破庙里的火堆燃到了尾声,橘红的炭火裹着灰白的余烬,时不时爆起一两星微弱的火花,将四壁斑驳的神像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无声上演的皮影戏。
风从没了窗纸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山谷深夜特有的凉意,吹得谢辞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指尖传来的温度实实在在——沈清昼的手指还扣着他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松开。
值夜的柳如眉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伶仃。她怀里抱着剑,头一点一点的,显然也累到了极点,却还强撑着没睡死过去。
“柳姑娘。”谢辞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柳如眉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警惕:“怎么了?有动静?”
“没。”谢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你去睡会儿吧,下半夜我来守。”
柳如眉愣了愣,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谢辞。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戾气或茫然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她犹豫了一下:“你的伤……”
“死不了。”谢辞打断她,轻轻把被沈清昼握着的手抽出来——动作很轻,生怕惊醒身边的人,“这点伤还不至于让我废了。你一个女人家,扛了一天,够累了。”
柳如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动容。她没再推辞,起身走到火堆旁,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抱膝坐下:“那我眯半个时辰,有事立刻叫我。”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谢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慢慢搅,但他忍惯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到门口,学着柳如眉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匕首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刀身映着寥落的星光。
庙外的山谷沉浸在墨一般的夜色里。远处的山峦像蹲伏的巨兽,轮廓模糊而威严。风掠过竹林,掀起一阵阵沙沙的涛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听得人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他抬头看天。
今夜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地缀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横亘天际。以前在义庄醒来时,他只觉得夜空是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看着这片星空,听着耳边的风声竹响,他竟觉得有些……安宁。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谢辞没回头,只淡淡道:“怎么醒了?才睡不到一个时辰。”
沈清昼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你一动,我就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像温过的酒,听得人耳根发暖。
“我不冷。”谢辞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拢了拢衣襟,把那份暖意裹得更紧些。
沈清昼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看着星空。破妄灯安静地挂在他腰间,灯盏合着,像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师叔的腿,得尽快找大夫。”谢辞忽然道,“老头虽然嘴硬,但我看那伤不轻,拖久了怕是要瘸。”
“嗯。”沈清昼点头,“等到了无名谷,安顿下来,我就去附近的城镇寻医。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崔珏和玄婴都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这一路,怕是步步荆棘。”
谢辞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沈清昼清隽的侧脸,那颗泪痣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眼神清亮如洗,映着满天星子。
“怕什么?”谢辞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玄婴敢来,我就再把他揍回姥姥家。崔珏敢拦,大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不了我带你杀出去。”
沈清昼闻言,唇角微微弯起,眼底的忧虑被笑意冲淡了几分:“好,那到时候,就仰仗谢少侠了。”
“好说。”谢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伤养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灵力透支得厉害,脸色比我还白。”
沈清昼没否认:“破妄灯耗神,何况是强行催动。但只要能护住你们,值得。”
“谁要你护了。”谢辞嘟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他别过头,盯着脚边的匕首,“以后……别动不动就拼命。你的命,金贵着呢。”
沈清昼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头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谢辞的手背上。
谢辞的手指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谢辞,”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还记得在渔村时,我问你,我们算什么吗?”
谢辞心跳漏了一拍,喉结上下滚动:“……记得。”
“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沈清昼转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于我而言,你是比性命更重要的存在。不是责任,不是怜悯,是心甘情愿的牵绊,是……心之所向。”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竹海的涛声,远处的虫鸣,火堆的噼啪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谢辞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清昼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和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话,跟多少人说过?”
沈清昼失笑,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只你一个。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谢辞耳朵尖腾地红了,连脖子都跟着发烫。他猛地抽回手,有些慌乱地抓起匕首胡乱比划了两下:“少、少来这套!肉麻兮兮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清昼也不恼,只含笑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能溺死人。
谢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身:“我去看看火。”
说是看火,其实是躲。他走到大殿中央,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拿着树枝胡乱拨弄着炭火,火星子乱飞,映得他脸颊通红。
沈清昼没跟过来,依旧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谢辞才平复了心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重新坐下,只是这回,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尺。
“喂,”谢辞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清昼,“那个无名谷,什么样?”
沈清昼目光悠远,似在回忆:“很美。谷里有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是碧绿色的,像翡翠。湖边开满了紫色的鸢尾花,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还有很多萤火虫,到了夏天晚上,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谢辞听得入神,眼神里流露出向往:“比渔村还好看?”
“不一样的美。”沈清昼轻声道,“渔村是人间烟火,无名谷是世外仙境。等到了那里,我们可以盖一间小木屋,屋前种菜,屋后栽竹。我教你钓鱼,教你酿酒,还可以在湖边练剑。”
“听起来……不错。”谢辞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上扬,“那说好了,到时候你钓的鱼都得归我烤,我手艺肯定比你好。”
“好,都归你。”沈清昼宠溺地应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无名谷说到江南桃花,又从江南说到漠北的黄沙。谢辞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他把自己仅有的、零碎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倒了出来。沈清昼始终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从未离开过他。
夜色渐深,露水打湿了衣摆。
沈清昼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再睡会儿吧,我来守。”
谢辞也确实困了,打了个哈欠,没再逞强。他靠着门框,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歪向了沈清昼的肩膀。
沈清昼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将外袍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温热而均匀。沈清昼低头,看着谢辞安静的睡颜,心底一片柔软。
破妄灯在腰间微微震动了一下,灯壁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
秦舟是被腿疼醒的,骂骂咧咧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哎哟喂……这贼老天,是想疼死老子继承老子的酒葫芦吗……”
柳如眉第一个惊醒,立刻起身去查看。
谢辞也醒了,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缩进沈清昼怀里了,赶紧触电似的弹开,脸上臊得慌。沈清昼倒是神色自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起身去照料秦舟。
“师叔,忍一忍,我给您重新固定一下。”
沈清昼的手法很专业,用树枝和布条将秦舟的断腿重新包扎固定好。秦舟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嘴上却不饶人:“轻点轻点!你小子是想送师叔早点去见祖师爷吗?”
“您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谢辞在一旁递上水囊,“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秦舟瞪他一眼:“小兔崽子,没大没小。”
简单吃过些野果充饥,四人再次上路。
正如沈清昼所说,往北的路越来越难走。山势陡峭,林深树密,根本没有像样的路,全靠柳如眉在前面用剑劈开荆棘藤蔓开路。
沈清昼背着秦舟,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谢辞紧跟在他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脚下,遇到陡坡或湿滑的地方,便伸手在后面托一把。
“小子,不用管我,看好你自己。”秦舟趴在沈清昼背上,还不忘数落谢辞,“你那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
“闭嘴吧老头,省点口水。”谢辞没好气地回怼,却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他的伤确实不轻。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力在硬撑。眼前时不时会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清昼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放慢了脚步。
中午时分,烈日当空,山林里闷热得像蒸笼。
四人找到一处山涧休息。溪水清凉,谢辞把头埋进水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柳如眉摘了些能吃的野菜,和着最后一点干粮煮了一锅汤。汤味寡淡,但至少是热的。
“照这个速度,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无名谷。”柳如眉看着沈清昼画在地上的简易地图,眉头紧锁,“补给是个问题,干粮快没了。”
“山里饿不死人。”秦舟灌了几口凉水,“只要有水,总能找到吃的。就怕……”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就怕追兵先到。
正说着,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四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苍鹰正在高空盘旋,目光锐利,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是凌霄阁的巡山鹰!”柳如眉脸色一变,“快躲起来!”
几人迅速躲进茂密的树冠下。
那苍鹰盘旋了几圈,忽然俯冲而下,目标直指他们所在的山涧!
“被发现了!”沈清昼将秦舟放下,“柳姑娘,护好师叔!”
他拔出长剑,与谢辞并肩而立。
苍鹰的速度极快,双翼展开足有丈余,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它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空中一个急转,发出一声更嘹亮的鸣叫——显然是在向主人示警!
“不能让它报信!”谢辞眼神一厉,脚尖点地,身体如离弦之箭般跃起,手中匕首裹挟着黑气,直刺苍鹰腹部!
这一跃牵动了伤口,剧痛传来,谢辞的动作慢了半拍。
苍鹰敏捷地侧身躲过,利爪如钩,狠狠抓向谢辞的面门!
“小心!”沈清昼挥剑格挡,剑锋与鹰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苍鹰吃痛,振翅高飞,又想鸣叫。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苍鹰的脖颈!
鹰唳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重重坠落,砸在溪边的乱石滩上。
四人皆是一怔,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两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穿劲装,背负长弓,马尾高束,英气逼人。她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正是——老吴!
“老吴?!”谢辞惊喜地叫出声。
“哈哈哈!谢小子,沈公子!没想到吧!”老吴大笑着冲下山坡,嗓门洪亮,“俺老吴就知道你们没走远!这位是俺婆娘的娘家侄女,阿岚,箭法那是百步穿杨!”
那名叫阿岚的女子快步走来,对着沈清昼和谢辞抱拳行礼,神色干练:“沈公子,谢公子,久仰。吴叔收到消息,说凌霄阁的人在搜山,猜到你们可能往北边来了,特地带我来接应。”
柳如眉警惕地看着阿岚,手按在剑柄上。
沈清昼抬手示意她放松,对老吴和阿岚道:“多谢二位仗义相助。这位是秦师叔,这位是柳如眉柳姑娘。”
“哎呀,秦老爷子这是咋了?”老吴看到秦舟的断腿,吓了一跳,“快快快,俺这里有金疮药,专治跌打损伤!”
阿岚则从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这里不安全,凌霄阁的人听到鹰叫很快就会赶到。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绕过他们的哨卡,直达北边的大黑山。到了那里,他们就难找了。”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四人跟着阿岚和老吴,钻入了一条更为隐秘的小径。这条路显然是猎人踩出来的,极其难走,但胜在隐蔽。
路上,老吴絮絮叨叨地说着别后情形。原来那日他们走后,崔珏果然带人搜查了渔村,老吴凭着往日的人脉和装傻充愣,混了过去,但一直担心他们的安危。阿岚是附近有名的猎户,熟悉山林地形,两人便合计着进山找人。
“那帮龟孙子,把官道和大小路口都封了,要不是阿岚,俺还真找不着你们。”老吴愤愤道,“听说他们在找一个什么‘鬼王转世’,搞得人心惶惶。呸,啥鬼王,我看他们才是阎王!”
谢辞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他看了一眼沈清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有了阿岚带路,行程快了许多。傍晚时分,众人抵达了大黑山脚下的一处隐蔽山洞。
山洞宽敞干燥,阿岚熟练地生起火堆,老吴则拿出带来的腊肉和面饼,分给大家。
这是几天来,谢辞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饭后,阿岚去洞外警戒,老吴则帮着沈清昼给秦舟换药。柳如眉坐在火堆旁擦拭宝剑,谢辞靠在山壁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小子,过来。”秦舟朝他招手。
谢辞挪过去:“干嘛?”
秦舟从怀里摸出那个酒葫芦,晃了晃,只剩最后一口了。他拔开塞子,递给谢辞:“喝口酒,暖暖身子,活血化瘀。”
谢辞愣了一下,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直咳嗽,但一股暖流随即扩散开来,确实舒服了不少。
“谢了,老头。”
“哼,便宜你小子了。”秦舟夺回葫芦,宝贝似的揣好,“这可是俺藏了十年的好酒。”
夜深人静,山洞里鼾声四起。老吴和秦舟都睡着了,柳如眉也靠在角落假寐。
谢辞却毫无睡意。他走出山洞,坐在外面的石头上。
大黑山的夜风更凉,吹得人衣袂翻飞。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山林,像铺了一层银霜。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清昼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破妄灯。
“怎么不睡?”谢辞问。
“心里不踏实。”沈清昼看着远处的黑暗,“总觉得,太顺利了。”
谢辞皱眉:“你是说老吴和阿岚有问题?”
“不,他们没问题。”沈清昼摇头,“我担心的是玄婴。他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崔珏在明,他在暗,这才是最棘手的。”
谢辞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清昼,如果……我是说如果,玄婴真的抓到了我,要用我来威胁你,你会怎么做?”
沈清昼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沈清昼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若真有那一刻,我会毁了他想要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也绝不会让他如愿。”
谢辞心头一震,反手紧紧回握住他:“别说傻话。你要是敢死,我……”
他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狠话才够分量。
“我不会死。”沈清昼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慢慢焐热,“我们要一起活下去,去无名谷,去江南,去看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谢辞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心里的不安渐渐被抚平。
“好,说定了。”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而在遥远的一座山峰上,玄婴迎风而立,黑袍猎猎作响。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碎裂的玉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师兄,游戏才刚刚开始。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他身后,几名黑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主上,崔珏的人已经包围了大黑山。”
“很好。”玄婴轻笑,“放出消息,就说鬼王转世身负重伤,藏匿于大黑山深处。让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去替我探探路吧。”
风起云涌,新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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