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山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在松针上的细微声响。
山洞里,火堆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拉得忽长忽短。老吴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波接一波,混着秦舟偶尔因腿疼发出的闷哼,竟成了这死寂山林里唯一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谢辞靠在山壁转角处,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匕首的刀鞘。刀鞘是老吴给的,牛皮鞣制,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结实耐用。他指尖划过上面简陋的刻纹——像是某种驱邪的符号,又像是孩童的随手涂鸦。
洞外,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清辉。风穿过林隙,带着一股湿冷的、类似于腐殖土和某种野兽气息混合的味道。
沈清昼坐在他对面,破妄灯搁在膝头,灯盏紧闭,但他指尖一直搭在灯壁上,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惊醒的兽。他的目光落在谢辞脸上,借着微弱的光,能看清少年眉心微蹙,眼底压着没散尽的疲色,却强撑着不肯闭眼。
“去睡会儿。”沈清昼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那边的鼾声,“阿岚姑娘在外面守着,老吴也安排了人值夜,暂时安全。”
谢辞摇头,下巴朝秦舟那边抬了抬:“老头腿肿得厉害,半夜要是发烧,得有人盯着。”
他说得硬邦邦的,像是不耐烦,可视线却往秦舟那边瞟了好几回。沈清昼心里清楚,这少年是把秦舟那句“饺子馅”的点评记在了心里,嘴上不服,行动上却处处透着在意。
“师叔底子厚,能扛。”沈清昼挪近了些,肩头几乎挨着谢辞的,“倒是你,脸色比纸还白。再不歇,等玄婴真追上来,你拿什么跟他拼命?”
谢辞瞪他一眼:“少咒我。”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往沈清昼那边歪了歪,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着。沈清昼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烟火气,莫名让人放松。他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嘟囔:“就眯一刻钟……有动静叫我……”
“嗯,睡吧。”沈清昼伸手,将他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谢辞几乎是立刻就睡沉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混乱的颜色和声音——血一样的红,深渊一样的黑,金属撞击的锐响,还有谁在耳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声音时而是沈清昼的温沉,时而又变成玄婴那令人作呕的黏腻腔调。
他猛地一颤,惊醒过来。
洞外天色依旧漆黑,但风停了,那股腐殖土的味道却更浓了,浓得有些呛人。
“醒了?”沈清昼的声音就在耳边。
谢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沈清昼递过半囊水,“喝口水缓缓。你做噩梦了,一直在抖。”
谢辞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冷水激得他一哆嗦,彻底清醒了。他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老吴的呼噜怎么停了?”
沈清昼神色微凝:“刚停不久。阿岚姑娘也没动静,我正想去看看。”
两人起身,绕到山洞另一侧。只见老吴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嘴巴张着,却没发出半点声响,胸口起伏平稳,像是被人点了睡穴。秦舟也睡得深沉,连痛哼都没了。
柳如眉原本靠墙假寐,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不对劲。”谢辞握紧匕首,眼神瞬间冷厉,“柳如眉呢?”
沈清昼抬手示意他噤声,指尖在破妄灯上一抹,灯盏无声开启一线,青辉如薄纱铺开,照向洞口方向。
光影里,洞口那堆用作遮挡的荆棘微微晃动,像是刚有人钻出去。
“我去看看,你守着师叔和老吴。”沈清昼低声道。
“一起去。”谢辞寸步不让,“要是调虎离山,我一个人护不住他俩。”
沈清昼略一沉吟,点头:“跟紧我。”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出山洞。
洞外,雾气不知何时漫了起来,白茫茫一片,将山林吞没得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那腐殖土的味道在雾里发酵,竟带上了一丝甜腥气,闻得人头晕。
“是瘴气。”沈清昼迅速从怀中取出解毒丹,自己含了一颗,又塞给谢辞一颗,“含着,别咽。这雾来得古怪。”
谢辞将丹药压在舌下,一股清凉散开,脑中的混沌感稍减。他眯眼看向四周,雾气浓得像是活物,流动间竟隐约有扭曲的人形闪过。
“那边。”沈清昼指向左前方。
地上有明显的脚印,是女子的尺寸,步伐急促,却有些凌乱,像是被什么追赶,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两人循着脚印追去。雾气越来越浓,青辉也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踩在枯枝败叶上的轻微声响。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是柳如眉的声音!
沈清昼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冲出。谢辞紧随其后,刚跑几步,脚下猛地一绊,低头一看,竟是一段枯藤,可那枯藤的形状,却像极了人的手臂!
他心头一跳,挥刀斩断枯藤,浓稠的黑色汁液溅出,带着刺鼻的恶臭。
“谢辞!”沈清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谢辞顾不上恶心,快步赶上。只见柳如眉跌坐在地上,短剑脱手落在一边,脸色苍白,正死死盯着前方雾中某处。
“柳姑娘!”沈清昼扶起她,“怎么回事?”
柳如眉喘着气,指着雾气深处:“有人……不,不是人!像是影子,穿着凌霄阁的衣服,但、但没有脸!”
沈清昼将破妄灯举起,青辉大盛,逼退周遭雾气。
灯光所及之处,几个模糊的人影僵立在树后,穿着凌霄阁弟子的服饰,但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气!
“无面傀。”沈清昼面色一沉,“是玄婴的把戏,用活人炼制的傀儡,五感尽失,只听主人号令。”
那些无面傀似乎畏惧灯光,不敢上前,却也不退,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桩。
“柳姑娘,你怎会独自出来?”谢辞问。
柳如眉定了定神,懊恼道:“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像是阿岚姑娘的哨声,便出来查看。谁知刚出洞口就被雾气迷了眼,追到这里便失了方向,还撞上了这些东西。”
“哨声?”沈清昼眉头紧锁,“阿岚和老吴怕是出事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死寂的夜!
是阿岚的声音!
三人脸色大变,顾不上无面傀,立刻朝声音来源奔去。
雾气稍薄的地方,只见阿岚背靠着大树,手中长弓已断,满身是血,正挥舞着半截弓身苦苦支撑。她身前,两名黑衣人手持利刃,招招致命,显然是要灭口!
“住手!”沈清昼厉喝,长剑出鞘,青虹乍现,直取黑衣人后心!
那两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剑光与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谢辞趁机冲到阿岚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没事吧?”
阿岚咳出一口血,咬牙道:“老吴……老吴被他们抓走了!往、往那个方向……”她指着东南方,“他们人很多,还有……还有刚才那种没脸的怪物!”
谢辞抬头看向沈清昼那边。两名黑衣人修为不弱,且配合默契,沈清昼以一敌二,虽不落下风,但想在短时间内取胜也不容易。而四周雾气中,影影绰绰,不知还藏着多少敌人。
“柳姑娘,你带阿岚回山洞,用我给你的阵盘护住洞口!”沈清昼一边缠斗,一边下令,“谢辞,你跟我去救老吴!”
“好!”谢辞毫不犹豫,匕首反握,煞气瞬间覆上刀锋。
柳如眉搀起阿岚,迅速后撤。
沈清昼虚晃一剑,逼退黑衣人,拉起谢辞便往东南方冲去:“跟紧我,别恋战!”
两人在林中疾驰,雾气被破妄灯的青光劈开,又迅速合拢。身后传来黑衣人的追击声,还有某种沉重的、像是巨物拖行的声响。
“是石傀!”沈清昼听声辨位,脸色更沉,“玄婴连这种东西都放出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留下我们。”
谢辞没回头,只问:“老吴会不会已经……”
“不会。”沈清昼斩钉截铁,“他们要的是活口,是用来威胁我们的筹码。”
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雾气稍散。只见老吴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身边围着四五个黑衣人,为首者并未蒙面,赫然是崔珏手下的那名副官,姓赵,脸上带着倨傲的冷笑。
“沈清昼,你果然来了。”赵副官手中长剑指着老吴的咽喉,“束手就擒,我可以留这莽汉一命。”
老吴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叫着,拼命摇头,示意他们快走。
谢辞怒火中烧,眼底红芒骤现:“放你娘的屁!”
他正要冲上去,却被沈清昼按住。
“赵副官,你身为凌霄阁执事,却与鬼道余孽勾结,残害无辜,就不怕门规处置吗?”沈清昼声音朗朗,试图拖延时间。
赵副官嗤笑:“死到临头还嘴硬。崔大人有令,凡与鬼王相关者,格杀勿论。这莽汉私藏钦犯,死有余辜!”
他话音未落,谢辞已如猎豹般窜出!
他不是冲向赵副官,而是冲向左侧一棵大树!借着树干反弹之力,他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匕首带着凌厉的黑气,直刺看守老吴的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根本没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攻击,仓皇举刀抵挡!
铛!
匕首与长刀相撞,黑气顺着刀身蔓延,黑衣人惨叫一声,兵器脱手!
谢辞落地翻滚,顺势割断老吴身上的绳索,将他往坡下一推:“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连赵副官都没反应过来!
“找死!”赵副官大怒,长剑一挥,“杀!”
其余黑衣人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将谢辞笼罩!
沈清昼及时赶到,破妄灯光芒暴涨,青辉如墙,挡下大部分攻击!他剑招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地挑开敌人的兵器,护在谢辞身前!
“带老吴走!”沈清昼喝道。
谢辞拉起老吴,却发现这汉子腿受了伤,根本跑不快。
而这时,那沉重的拖行声越来越近——一个高达丈余的石巨人冲破雾气,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它眼中冒着红光,挥舞着巨大的石臂,狠狠砸向沈清昼!
沈清昼不得不分心应对,剑尖点在石臂上,借力后跃,却也被逼得远离了谢辞和老吴。
赵副官看准机会,狞笑着冲向谢辞二人:“我看你们往哪逃!”
前有强敌,后有石傀,谢辞将老吴护在身后,握紧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赵副官的肩膀!
赵副官吃痛,动作一滞。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娇叱:“凌霄阁办事,闲人退避!——不对,是妖人作祟,给我打!”
雾气中冲出一队人马,约有七八骑,皆穿统一的白底蓝边劲装,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杏眼圆睁,手持长鞭,英姿飒爽。她身后跟着几名青年男女,个个神情肃穆,修为不俗。
“是天衍宗的弟子!”老吴惊喜大叫,“是名门正派!”
那少女长鞭一甩,卷住一名黑衣人的手腕,将其甩飞出去,冲沈清昼喊道:“那边的道友,可是沈家清昼师兄?”
沈清昼一剑逼退石傀,朗声应道:“正是在下!多谢天衍宗各位道友援手!”
“客气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少女策马冲入战圈,长鞭舞得密不透风,“我叫楚瑶,奉师命下山历练,刚好撞见这帮鬼祟的家伙欺负人!师兄师姐们,布阵!”
几名天衍宗弟子迅速结阵,剑光流转,将黑衣人和石傀困在其中。
局势瞬间逆转!
谢辞松了口气,却不敢大意,依旧警惕地盯着战局。
沈清昼趁势退回他身边,快速检查他和老吴的伤势:“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谢辞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向那群突然出现的援兵,“天衍宗?靠谱吗?”
“天衍宗是正道大宗,与沈家素有往来,楚瑶是宗主之女,为人正直。”沈清昼低声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先看他们如何应对。”
楚瑶带来的弟子显然训练有素,剑阵配合默契,很快便将黑衣人压制住。那石傀虽然力大无穷,却行动迟缓,被剑阵牵引得团团转,根本碰不到人。
赵副官见势不妙,虚晃一招,吹了声口哨,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入雾中。石傀失去操控,轰然倒地,化作一堆碎石。
楚瑶收起长鞭,跳下马来,快步走到沈清昼面前,抱拳行礼,笑容灿烂:“沈师兄,久仰大名!早就听爹爹说起过你和破妄灯的威名,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沈清昼还礼:“楚师妹,幸会。多谢出手相救。”
“嗨,举手之劳。”楚瑶摆摆手,目光落在谢辞身上,好奇地打量,“这位是……”
“这是我师弟,谢辞。”沈清昼介绍道。
谢辞被她看得不自在,冷着脸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楚瑶也不介意,反而笑道:“谢师弟身手不错嘛,刚才那一下,够狠!”
她又看向老吴:“这位大叔伤得不轻,我们带了伤药,先处理一下吧。”
天衍宗弟子取出金疮药和绷带,为老吴包扎。楚瑶则拉着沈清昼到一旁说话。
谢辞竖起耳朵听着。
“沈师兄,你们怎么惹上凌霄阁的人了?还跟那种邪祟扯上关系?”楚瑶压低声音,“我听说崔珏正在大肆搜捕什么‘鬼王转世’,动静闹得很大。”
沈清昼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我们遭人陷害,被误认为是鬼王同党。崔大人行事……有些激进,我们不得已才躲入山中。”
“我就知道崔珏那家伙不是好东西!”楚瑶愤愤道,“整天板着脸,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沈师兄你放心,既然让我们遇上了,就不能坐视不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们准备去北方暂避。”沈清昼没说具体地点,“只是师叔腿伤严重,需要找个地方静养。”
“北方啊……”楚瑶想了想,“我们正好也要往北去,要去参加一个什么‘百宗大会’,顺路!要不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谅崔珏也不敢对我们天衍宗怎么样!”
沈清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谢辞。
谢辞微微摇头,眼神里写着“别轻信”。
沈清昼会意,委婉道:“楚师妹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们身份敏感,与贵宗同行,怕是会连累你们。”
“怕什么!”楚瑶豪爽地拍拍胸口,“我们天衍宗还怕他凌霄阁不成?再说了,人多力量大嘛!就这么定了!”
她不等沈清昼再推辞,便转身招呼同门:“师兄师姐们,把马车腾出来,给受伤的大叔和沈师兄的师叔坐!咱们护送他们一程!”
天衍宗弟子显然都以她马首是瞻,立刻行动起来。
谢辞走到沈清昼身边,低声道:“这丫头片子,也太自来熟了。不会有诈吧?”
“不像。”沈清昼看着楚瑶忙碌的背影,“天衍宗行事向来磊落,楚瑶更是出了名的侠义心肠。或许……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有了天衍宗的马车和药物,秦舟和老吴的状况稳定了许多。柳如眉和阿岚也被接了过来,一行人汇合,声势壮大不少。
雾气渐渐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车队缓缓向北行进,天衍宗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确实震慑了不少暗中窥探的目光。
谢辞骑着马,跟在沈清昼的车旁。他看着前方楚瑶那活泼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玄婴会这么轻易放弃吗?崔珏真的会顾忌天衍宗吗?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敛息符还在,但鬼纹却在皮下隐隐发烫,像是在预示着,这场逃亡,远未结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