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在乱石间跌宕,泠泠淙淙,像谁在暗夜里低低絮语。月光洗过林梢,筛下一地碎银,落在众人疲惫不堪的身上。
楚瑶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肩膀在夜风里一耸一耸,像只受伤的小兽。大师兄蹲在她身旁,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带着未散的余悸和悲戚。天衍宗折了四位同门,这对自幼顺遂的楚瑶而言,无疑是血淋淋的一课。
谢辞靠着一棵老槐树,树皮粗糙,硌得背脊生疼。他右肩的伤处被沈清昼重新包扎过,药力渗透,泛起凉意,压住了那股灼痛。但他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那些年轻弟子的死,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不是你的错。”沈清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
谢辞没回头,目光盯着溪面跳跃的月光:“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来这里,不会死。”
“如果没有你,玄婴的阴谋或许会更顺利,死的人只会更多。”沈清昼在他身侧坐下,递来一块拧干的湿布,“擦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不好受。”
谢辞接过布巾,胡乱抹了两把。冷水激得他一颤,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侧头看向沈清昼,对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如古井,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你总是这样。”谢辞嘟囔,“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沈清昼唇角微弯:“扛不住也要扛。若我先乱了,你怎么办?”
谢辞心头一热,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烫。他攥紧布巾,低声道:“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我不想再逃了,我要变强。”
“我知道。”沈清昼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一道细小的擦伤,“凝魂诀要勤练,但不能急。根基不稳,越强越危险。”
“嗯。”谢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个水囊——方才情急之下掷出,竟没丢,只是瘪了大半,“还剩一点石钟乳,给你。”
沈清昼没推辞,接过来晃了晃:“这点分量,够师叔稳住腿伤,也能助你稳固境界。”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的秦舟和老吴,“先紧着伤员用。”
秦舟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断腿被柳如眉用树枝重新固定,正哼哼唧唧地骂骂咧咧:“玄婴那小王八蛋,下手真黑……等老子腿好了,非把他那摄魂幡塞他□□里!”
老吴在一旁龇牙咧嘴地附和:“对!塞他丫的!哎哟……我这老腰……”
阿岚正用溪水给老吴清洗伤口,动作麻利,神色却黯然。她带来的弓箭全丢了,同伴也失散了,只剩一身伤和满腔茫然。
柳如眉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擦拭着短剑,目光不时扫向四周黑暗,警惕未减分毫。
沈清昼起身,走到楚瑶身边。
楚瑶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沈师兄……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带大家出来,却害死了他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清昼蹲下身,声音温和,“若非你当机立断,我们或许早已全军覆没。活着的人,更要带着逝者的份一起走下去。”
大师兄也沉声道:“师妹,沈师兄说得对。这笔账,我们要记在崔珏和玄婴头上,而不是记在自己心里。”
楚瑶用力点头,抹干眼泪,站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已多了几分坚韧:“我知道了!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她看向谢辞,忽然大步走过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师弟,对不起!我之前还听信谣言怀疑你……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冒险的,我却……”
谢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浑身不自在,僵着身子:“……行了,起来。我没那么小气。”
楚瑶直起身,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以后,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等回了天衍宗,我让我爹收你做挂名弟子,看谁敢再欺负你!”
谢辞嘴角抽了抽:“……再说吧。”
经此一事,众人之间的隔阂消融不少,一种名为“共患难”的情谊在沉默中滋生。
夜色渐深,寒气愈重。
沈清昼安排守夜。大师兄带着两名伤势较轻的天衍宗弟子守上半夜,谢辞和柳如眉守下半夜。
谢辞靠着树干,毫无睡意。他运转凝魂诀,引导体内残存的石钟乳灵气滋养经脉。那股精纯的能量像温润的水流,所过之处,破损的经络传来细微的麻痒感,竟是在缓慢愈合。
不知过了多久,轮到换岗。
大师兄轻轻拍了拍谢辞的肩膀:“谢师弟,辛苦了。林子里安静,但别大意。”
谢辞点头,握紧匕首起身。柳如眉也已醒转,两人一左一右,守在营地外围。
月影西斜,林间的雾气又慢慢聚了起来,带着露水的湿冷。四周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溪水永恒的流淌声。
柳如眉忽然低声道:“谢公子,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谢辞侧耳细听,眉头微皱。确实,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握紧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视黑暗:“小心点。”
话音未落,一阵极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左侧密林深处传来。
谢辞和柳如眉同时警觉,背靠背站立,紧盯声音来源。
黑暗中,两点绿油油的光亮起,紧接着是四点、六点……越来越多,像漂浮的鬼火,无声地逼近。
“是狼群?”柳如眉握紧短剑。
“不像。”谢辞体内煞气本能地躁动,他压低声音,“是妖气。”
青光一闪,沈清昼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破妄灯悬在掌心,灯焰跳动,指向那片黑暗:“不是普通妖兽,是被阴煞侵蚀的妖物,冲着我们来的。”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被惊醒,纷纷拿起武器。
“他娘的,没完没了!”秦舟骂了一句,挣扎着想站起来,被老吴按住。
“老爷子您消停点吧,别添乱!”
楚瑶和大师兄护在伤员身前,紧张地盯着前方。
绿光越来越近,借着月光和破妄灯的青辉,众人终于看清了来物——那是一群体型硕大的灰狼,但皮毛干枯脱落,露出青黑色的皮肤,上面布满溃烂的疮口,獠牙外翻,涎水滴落处,草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它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只有两点幽绿的鬼火在燃烧,显然已被怨灵附体,成了只知杀戮的傀儡。
“是鬼面狼!”大师兄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速度极快,爪牙带毒,很难缠!”
狼群在距离众人十丈外停下,呈扇形散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腥臭的妖气扑面而来。
沈清昼神色凝重:“它们在等命令。背后一定有操控者。”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狼群闻声而动,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过来!
“结阵!”大师兄大喝,天衍宗弟子迅速结成剑阵,剑光交织成网,护住核心区域。
谢辞和柳如眉一左一右迎上。谢辞匕首翻飞,黑气缠绕,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狼妖的咽喉或关节,动作狠辣利落。柳如眉身法灵动,短剑如毒蛇吐信,专攻狼妖眼目薄弱之处。
沈清昼居中策应,破妄灯光芒扫过,被照到的狼妖动作明显滞涩,身上的黑气如冰雪消融,发出痛苦的哀嚎。
但狼群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一只狼妖绕过剑阵,扑向受伤的老吴!
“老吴小心!”阿岚尖叫,想也不想便扑过去,用身体挡在老吴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红身影如闪电般掠过,谢辞硬生生用手臂格挡住狼妖的利爪,皮肉撕裂声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反握匕首,狠狠扎进狼妖的眼眶,用力一绞!
狼妖惨嚎着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谢辞甩了甩血流如注的手臂,脸色阴沉得可怕:“找死!”
他体内煞气彻底爆发,黑红纹路爬上脖颈,双眼赤红,如修罗降世,主动冲入狼群,所过之处,狼妖纷纷毙命,残肢断臂横飞!
“谢辞!控制住!”沈清昼急喝,试图用破妄灯压制他暴走的煞气,但谢辞杀红了眼,竟有些敌我不分,一刀差点劈中靠近的柳如眉。
柳如眉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后退。
“让我来!”秦舟忽然吼道,他不知何时掏出一把朱砂,咬破指尖混入血,凌空画出一道符箓,“清心镇煞,去!”
血色符箓打入谢辞后心,他浑身一震,眼中红芒稍退,动作停滞了一瞬。
趁此机会,沈清昼欺身而上,一掌按在谢辞背心,温和而磅礴的灵力涌入,强行梳理他紊乱的煞气:“谢辞!醒醒!是我!”
谢辞喘着粗气,眼神恢复清明,看着满地狼尸和众人惊惧的目光,心中一凛:“我……”
“别分心,还没完!”沈清昼拉着他后退,目光投向林中深处,“正主来了。”
狼群忽然停止了攻击,夹着尾巴缓缓后退,像是在畏惧什么。
林中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他穿着残破的盔甲,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团翻滚的黑气,胸口插着半截断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怨念。
“是……尸将!”大师兄声音发颤,“至少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且不死不休!”
尸将空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辞身上,手中长刀缓缓抬起,指向他。
玄婴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带着回响,充满恶意:“师兄,这份大礼,喜欢吗?这可是我用百具战尸炼成的宝贝,专门为你准备的。”
“装神弄鬼!”沈清昼冷喝,破妄灯高举,青辉如柱,直射尸将!
尸将被青光笼罩,盔甲上冒出黑烟,动作却未停,反而咆哮一声,大步冲来,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劈下!
沈清昼挥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崩裂!
“好强的力道!”
尸将刀势连绵不绝,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沈清昼连连后退,只能凭借身法周旋。
谢辞见状,不顾手臂伤势,再次催动煞气,与沈清昼并肩作战。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配合竟渐渐默契。
但尸将防御极强,寻常攻击根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且不知疲倦,越战越勇。
“攻他胸口断箭处!”秦舟在一旁高声提醒,“那是他的核心!”
沈清昼闻言,剑招一变,专攻尸将胸腹。谢辞则游走骚扰,吸引注意力。
终于,沈清昼找到一个破绽,剑尖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尸将胸口断箭的缝隙!
“吼——!”尸将发出惊天怒吼,黑气狂涌,竟将长剑震脱!
但它动作也因此一滞。
“就是现在!”谢辞抓住机会,整个人腾空而起,将所有煞气灌注于匕首,化作一道黑红流光,狠狠撞入尸将怀中,匕首齐根没入那断箭之处!
轰!
黑气从尸将体内炸开,强大的冲击波将谢辞掀飞出去!
沈清昼飞身接住他,两人滚落在地。
尸将僵在原地,盔甲寸寸碎裂,最后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枯骨和黑烟。
林中静了一瞬,玄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恼怒:“啧,真是顽强。算了,今晚的游戏到此为止。师兄,我们还会再见的。”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无踪。
众人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谢辞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煞气反噬的痛楚阵阵袭来,但他看着身旁同样狼狈却安然无恙的沈清昼,竟觉得无比畅快。
“没事吧?”沈清昼撑起身子,检查他的伤势。
“死不了。”谢辞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这次……我没拖后腿吧?”
沈清昼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谢辞脸颊的血迹:“从来没有。你是我的骄傲。”
谢辞怔住,随即耳根通红,别过头去,嘟囔道:“……又说怪话。”
楚瑶凑过来,看着满地狼藉,心有余悸:“吓死我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玄婴炼制的尸傀,结合了战场残魂和妖物体魄,极难对付。”沈清昼解释道,“他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也是在消耗我们。”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大师兄忧心忡忡,“此地不宜久留。”
“往北,进大黑山深处。”沈清昼看向北方连绵起伏的山影,“那里地势复杂,妖兽横行,就算是崔珏也不敢轻易深入。我们先找个地方养伤,再做打算。”
众人没有异议,简单包扎处理后,相互搀扶着,趁着夜色未褪,再次踏上征途。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
谢辞和沈清昼走在队伍前列,为众人开路。
“沈清昼,”谢辞忽然低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控制不住煞气,真的变成怪物,你会怎么办?”
沈清昼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那我就把你锁在身边,用灯照着你,日日夜夜,直到你变回来。”
“要是变不回来呢?”
“那就一起疯。”沈清昼侧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容温柔而决绝,“你去哪,我去哪。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谢辞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沈清昼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又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好。”他声音沙哑,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一言为定。”
沈清昼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一言为定。”
前方,曙光微熹,漫漫长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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