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掌心的伤口很深,血涌如泉,顺着指缝蜿蜒流下,在焦黑的坑沿泥土上积出小小的、暗红的水洼。那血与寻常人血不同,色泽更深,隐隐泛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滴落在被巨石残存能量炙烤过的焦土上,竟发出轻微的、仿佛水珠落入滚油般的“嗤嗤”声,并升腾起一丝丝极淡的、带着腥甜与铁锈混合气味的青烟。
他维持着悬掌滴血的姿势,身体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宁折不弯的孤松,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仿佛生命与颜色正从他体内被迅速抽离。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底深处凝固的猩红与重新凝聚的漆黑焦点,交织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沉静。所有的痛苦、惶惑、暴躁,似乎都在做出那个决定、划下那一刀的瞬间,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冰冷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坑底,那团由他精血混合本源煞气,与巨石残留的暗红、漆黑能量互相吞噬、碰撞、湮灭后形成的混沌灰白能量团,在吸收了他持续滴落的血液后,翻滚得越发剧烈,体积也开始缓缓膨胀。其颜色也变得更加混沌不清,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负面的、混乱的、毁灭性的色彩,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烦恶,神魂不稳。而那股奇异的、对周围雾气与能量的牵引力,也在不断增强。以深坑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三丈的雾气漩涡已经成型,正不疾不徐地旋转着,将四周那些乳白色的、蕴含着诡异气息的浓雾,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地面传来的震动感也越发清晰,不再是之前的剧烈爆发,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规律的搏动。
噗通……噗通……
如同沉睡巨兽正在苏醒的心跳。
“疯子……你小子真是疯了!”秦舟死死盯着那翻滚的灰白能量团和越发明显的异象,老脸上肌肉抽搐,声音嘶哑,“你在用你自己喂这片死地!用你那身该死的煞气当诱饵!你知道这会引来什么东西吗?!”
谢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深坑中心那团不断变化的能量上,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意志,都灌注进去。他能感觉到,随着血液和本源煞气的流失,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虚弱、冰冷,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同时,他也能清晰地“听到”这片大地、这片森林深处,那些之前模糊不清、充满恶意的“注视”,正在变得更加集中,更加……“感兴趣”。
他要的,就是这份“兴趣”。
“谢……谢师弟……”楚瑶看着谢辞那苍白如纸、却依旧挺拔如枪的背影,看着他脚下越积越多的暗红血迹,声音发颤,想说什么,却又哽咽着说不下去。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辞,也从未感受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悲壮、疯狂与绝望的气息。
大师兄挣扎着爬起,和其他几名伤势稍轻的天衍宗弟子一起,勉力将昏迷的沈清昼、受伤的同伴以及秦舟、老吴等无法行动的人,挪到离深坑和雾气漩涡稍远一些、相对背风的地方。柳如眉和阿岚则用仅剩的、还算干净的布条,试图为沈清昼和其他伤员做最简单的包扎止血,但她们的脸上,也都写满了凝重和茫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理解和能力范围。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寂静与不祥的异象中,缓慢流淌。
谢辞的脸色已经惨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悬着的手臂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没有收回手掌,反而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能够调动的、精纯的本源煞气,也混合着心头热血,逼入那深坑之中。
就在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倒的刹那——
深坑中心,那团翻滚膨胀到极限的混沌灰白能量,猛地一滞!
紧接着,如同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泡,它轰然向内坍缩!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能量,都在一瞬间向着中心一个奇点疯狂汇聚、压缩!
轰!
压缩到极致后,是更加猛烈的、无声的爆发!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只有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灰色涟漪,以深坑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来!
嗡——!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弥漫的浓雾被推开,露出更远处依旧幽深的林木。地面上厚厚的腐殖质落叶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瞬间变得平整、凝实。空气似乎也“干净”了一些,那股无处不在的陈腐甜腥气息,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带着浓重土腥和淡淡硫磺味的、冰冷而“厚重”的气息所取代。
而最令人惊骇的变化,发生在深坑本身。
随着那圈灰色涟漪的扩散,深坑底部,焦黑的泥土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向上隆起、合拢。那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地本身的伟力。坑底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红与漆黑气息,也如同找到了归宿,迅速融入那隆起的泥土之中。
仅仅片刻功夫,那个直径数丈、深不见底的焦黑大坑,竟然在众人眼前,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颜色略深、泥土比其他地方更加“新鲜”的平地,仿佛刚才那吞噬谢辞、崩碎巨石的恐怖深坑,从未存在过。
而随着深坑的消失,那股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心跳”搏动,也骤然停止。四周,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只有雾气漩涡消散后,重新开始缓缓流淌的、稀薄了许多的乳白雾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谢辞手臂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左手掌心依旧在缓缓滴血,但他已无力抬起。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痛,失血过多和本源耗损带来的冰冷与虚弱,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新”出现的平地。
成了吗?
他付出了几乎小半条命和大量本源煞气为代价,以血为祭,以魂为引,强行“呼唤”这片死地的回应……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只是填平了一个坑?
不……不会的……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目光如同鹰隼,不放过那片平地上的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时间,仿佛又凝固了。
就在谢辞心头那股希望与绝望交织的火焰即将熄灭,秦舟等人也以为这疯狂的血祭只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了更糟糕的东西时——
那片新出现的平地中央,距离谢辞跪倒之处不过三尺的地方,泥土,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拱动了一下。
如同冬眠的种子,在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后,第一次试探性地顶开冻土。
那拱动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谢辞看见了,他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猩红光芒,骤然一跳!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更加明显。
泥土被顶开一个小小的凸起,然后,一根细嫩的、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玉白色、顶端蜷曲着、仿佛害羞嫩芽的茎秆,缓缓地、颤巍巍地,从泥土中探出了头。
嫩芽出土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清冽、极其纯粹、仿佛能洗涤灵魂所有污秽与疲惫的幽香,悄然弥散开来。这香气与周围冰冷的死寂气息、泥土的土腥味、硫磺味,形成了极其鲜明的、近乎诡异的对比。它并不浓郁,却无孔不入,瞬间就冲散了众人鼻尖残留的腥甜与焦臭,直透心脾。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根在灰败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生机勃勃的玉白色嫩芽。它不过手指长短,细弱得仿佛一碰就折,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尊贵的气息。
玉白色嫩芽舒展开蜷曲的顶端,露出了两片小小的、如同最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椭圆形叶片,叶片上流淌着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脉络。然后,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它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速度,向上生长。
一寸,两寸,三寸……
叶片舒展,茎秆拔高。当它长到约莫半尺高时,在茎秆顶端,那两片玉叶的簇拥下,一个花苞,缓缓形成。花苞也是玉白色,却比茎叶更加温润通透,仿佛内部蕴藏着一团柔和的光。
花苞轻轻颤动着,如同在呼吸,然后,在某个无声的临界点,它悄然绽开了最外层的一片花瓣。
没有绚烂的色彩,依旧是纯净无瑕的玉白,但花瓣绽放的瞬间,那股清冽的幽香骤然浓郁了数倍,化作实质般的淡白色光晕,如同涟漪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连那些令人不安的乳白雾气,都似乎被净化、驱散了许多。空气仿佛都变得“干净”、“清新”起来,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与恶意。
花苞一层层打开,最终,一朵约莫婴儿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完美无瑕的玉白色花朵,静静地绽放在这片死寂之地的中央。花朵无蕊,只有九片层层叠叠、弧度完美的花瓣,在幽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仿佛月华般的光芒。它没有根须,就那么孤零零地生长在平整的泥地上,仿佛与这片土地,乃至与这片时空,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这……这是……”秦舟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朵玉白花朵,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用近乎呻吟般的声音,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往生莲’……是传说中的……‘往生玉魄莲’!这……这怎么可能?!这种只存在于上古记载、早已绝迹的奇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在这种地方?!”
“往生玉魄莲?”大师兄闻言,也是一脸震撼,“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更能滋养修复魂魄、起死回生的天地奇珍?师叔,您确定没看错?”
“错不了!这香气,这形态,这生长的方式……跟古籍里记载的一模一样!”秦舟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相传此莲只在至阴至秽、却又蕴含一线生机的绝地深处,历经万载死气沉淀,方有极微小的几率,在某个特殊契机下,逆死为生,凝聚天地间最精纯的生机与净化之力而生!是真正的逆天之物!这迷雾林……这迷雾林深处,难道真的……镇压着上古战场,或者什么至阴绝地的源头?!”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谢辞身上。
是他!是他那疯狂的血祭,以自身蕴含毁灭本源的煞气和精血为引,刺激、沟通了这片死地最深处那“一线生机”,再结合他自身强烈的、不惜一切也要“唤回”、“守护”沈清昼的意志,才让这传说中的奇物,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绽放了出来!
谢辞对秦舟的惊呼和众人的目光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朵近在咫尺的玉白莲花所吸引。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他那颗因失血和冰冷而几乎停滞的心脏,就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渴望,如同烈火般燃起!
就是它!
能救沈清昼的东西!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感觉”到,这朵莲花中蕴含的那股磅礴而精纯的生机与净化之力,正是沈清昼此刻油尽灯枯、魂魄受创的身体,最需要、也最渴求的“甘霖”!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去摘下那朵莲花。但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试了几次,竟然没能成功。
“谢师弟!你别动!我去!”楚瑶看出他的虚弱,立刻就要上前。
“别动!”秦舟厉声喝止,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紧张,“往生玉魄莲乃逆天奇物,采摘有讲究!而且……这东西既然因他而生,恐怕也只有他,才能真正触碰到,并将其效力发挥到最大!贸然动手,可能会让莲花凋谢,或者失去大部分神效!”
楚瑶硬生生止住脚步,焦急地看着谢辞。
谢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不再试图站起,而是用膝盖和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向着那朵莲花,爬了过去。每挪动一寸,都牵动全身的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额头上冷汗涔涔,混合着血水泥污,狼狈不堪。但他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清冽光芒的花朵。
近了……更近了……
终于,他爬到了莲花旁边。玉白的光芒映照着他惨白如鬼的脸庞,也映亮了他眼中那近乎虔诚的、混合着希望与决绝的光芒。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沾满血污的右手,颤抖着,伸向那朵莲花。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而温润的花瓣。
触感传来的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舒泰之气,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都为之一振,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第一滴甘霖。
与此同时,那朵静放的玉魄莲,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触碰,以及他心中那强烈到极致的、想要救人的意念,轻轻颤动了一下,散发出的光晕更加柔和,香气也更加清冽。
谢辞小心翼翼,用指尖捻住莲花的根部——那里并非扎根泥土,而是与茎秆连接,入手温润如玉,带着一丝奇异的韧性。他屏住呼吸,用最轻、最柔的力道,缓缓地,将整朵莲花,从茎秆顶端,采摘了下来。
莲花离茎,那根玉白色的茎秆和两片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融入泥土,消失不见。仿佛它的使命,就是为了承载这朵莲花的绽放与采摘。
而谢辞手中的莲花,在他掌心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和清冽的香气,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反而因为他掌心的温度和心意,光芒似乎更加内敛、凝聚。
拿到了!
谢辞心中狂喜,却又在瞬间被更深的、对沈清昼安危的担忧所覆盖。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过身,用膝盖和手肘,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拖着那条血流渐缓但依旧刺痛的手臂,再次爬向沈清昼所在的地方。
众人自觉地为他让开道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少年,以如此狼狈、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坚定决绝的方式,捧着那朵可能是世间最后的希望之花,爬向他想要拯救的人。
终于,他爬到了沈清昼身边。
沈清昼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破妄灯静静地放在他手边,灯盏紧闭,毫无光泽。
谢辞跪坐在沈清昼身边,低头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玉魄莲,又看看沈清昼了无生气的脸,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朵奇花。吞服?外敷?还是……
“此莲乃生机与净化之力的凝聚,药性至纯至和,可直接化用。”秦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紧张,“将其花瓣摘下,碾碎,置于他眉心、心口、丹田三处,以温和灵力……不,你现在的状况,不宜动用灵力,就用你的意念,引导莲花中的生机,缓缓注入他体内,重点滋养心脉与识海。记住,一定要慢,要温和,他现在的身体和魂魄,经不起任何冲击。”
谢辞依言,用颤抖却稳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玉魄莲的九片花瓣,一片一片,完整地采摘下来,放在掌心。花瓣离体,莲心处那一点最核心的、如同莲子般的玉白色光团,轻轻一跳,自动飞起,悬停在半空,散发着更加柔和的光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谢辞无暇理会那光团,他将九片花瓣拢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和依旧紊乱的气息。然后,他先取出一片花瓣,轻轻放在沈清昼的眉心——那里,之前强行催动心灯留下的黯淡印记依稀可见。花瓣触及皮肤,自动吸附其上,温润的光芒微微亮起。
紧接着,他又取出三片花瓣,小心地揭开沈清昼染血的前襟,露出他苍白瘦削的胸膛,将花瓣并排放在他心口的位置。最后,取出两片,隔着衣物,轻轻按在他丹田小腹处。
做完这些,他还剩三片花瓣。犹豫了一下,他将这三片花瓣,分别放在了沈清昼那双皮开肉绽、白骨隐现的右手掌心,以及之前被地龙蚯咬伤、此刻已经发黑溃烂的脚踝伤口旁。
然后,他伸出那只相对完好的右手,掌心虚悬在沈清昼胸口的莲花瓣上方,闭上双眼。
他不再试图调动体内所剩无几、且混乱不堪的煞气。他只是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掌心,集中在了与那几片花瓣之间无形的联系上。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无声地呼唤、祈求——
救他。
把生机给他。
让他活过来。
求你了……
他不懂得任何高深的导引法门,也不明白生机的运行原理。他用的,是最笨拙、却也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将自己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想要救活沈清昼的意念,化作无形的桥梁,去“沟通”、去“请求”那玉魄莲花瓣中蕴含的磅礴生机。
或许是玉魄莲本就因他而生,与他的意念有着天然的共鸣;或许是他此刻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救人的心意,纯净而炽烈,暗合了“往生”的某种真谛。
在他意念的引导和祈求下,那几片贴在沈清昼眉心、心口、丹田、掌心、脚踝的玉白色花瓣,开始同时散发出更加明亮、更加柔和温润的光芒!
光芒并非刺目,而是如同水波般流淌,从花瓣与皮肤接触的点,缓缓渗入沈清昼的体内。先是眉心那片,青色的光晕顺着那黯淡的印记,丝丝缕缕地渗入,仿佛在修补、滋养着受损枯竭的识海与灵魂。紧接着,心口的三片花瓣光芒大盛,化作三股温暖而磅礴的生机暖流,如同三条苏醒的小溪,汇入沈清昼几乎停滞的心脉,然后顺着血脉经络,向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扩散。丹田处的两片花瓣,则散发出更加沉静、稳固的光芒,仿佛在为这股新生的生机提供着不竭的源泉和稳固的根基。
而掌心和脚踝伤口处的花瓣,光芒则带着明显的净化与修复之力,所过之处,那些发黑溃烂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黑色,生长出新鲜粉嫩的内芽!断骨处,也传来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骨骼生长的“咯咯”声!
沈清舟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一丝血色。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悠长、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他体内那股濒死的衰败之气,正在被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生机,迅速驱散、取代!
“有……有效了!真的有效了!”楚瑶捂着嘴,喜极而泣。大师兄和柳如眉等人,也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抑制的激动。秦舟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口中喃喃道:“奇迹……真是奇迹……往生玉魄莲,配合这等纯粹的心念引导……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谢辞维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额上汗水淋漓,身体因为虚弱和全神贯注而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花瓣中的生机,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入沈清昼的体内,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滋养着他枯竭受损的灵魂。那份温暖、充满生机的感觉,也透过他无形的意念连接,反哺到他自己的身上,让他冰冷虚弱的身体,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连失血过多的眩晕感,都减轻了不少。
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沈清昼的伤势太重,魂魄的损伤尤其麻烦,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痊愈的。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希望,重新燃起。
就在众人都被沈清昼伤势的好转吸引,心神稍松之际——
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
那块玉魄莲心留下的、一直悬停在半空、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白色光团,突然动了!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轻轻一转,如同乳燕投林,又像是倦鸟归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径直……没入了谢辞的眉心之中!
“呃!”谢辞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清凉无比、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精纯能量的洪流,瞬间冲入了他的识海!这股能量不同于莲花瓣的温和生机,它更加精纯、更加凝练,仿佛蕴含着玉魄莲最核心的本源之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与这片死地、与“往生”真意相关的玄奥信息!
这股能量并未在他的识海中横冲直撞,破坏什么,反而如同找到了主人般,迅速散开,一部分融入他同样受损、混乱的识海,修补着之前被巨石意念冲击和强行血祭带来的创伤,抚平着灵魂的疲惫与躁动;另一部分,则顺流而下,涌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丹田,与那些依旧在体内奔腾、却因本源损耗而显得后继无力的煞气,缓缓融合。
令人惊异的是,这至纯至和的生机能量,与他体内那至凶至戾的毁灭煞气,并未发生预想中的激烈冲突、湮灭。那莲心能量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与转化的特性,竟能与那凶煞之气缓慢交融,如同阴阳鱼般,形成一个微妙的、初步的平衡循环。虽然这平衡极其脆弱,仿佛随时可能被打破,但至少,在这一刻,谢辞感到自己那因失血和本源损耗而冰冷虚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迅速滋养、修复,连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结痂!而他体内原本狂暴混乱、难以完全掌控的煞气,似乎也因为这股“外来”能量的中和与引导,变得稍微“温顺”、“可控”了一些,虽然那股毁灭的本性依旧深植,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反噬自身,彻底失控。
“这是……莲心认主?!”秦舟再次失声,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往生玉魄莲,花为表,蕴藏生机净化之力,可活人肉骨,滋养魂魄;心为核,蕴含此莲最精纯的本源与‘往生’真意,非有缘者、非以纯粹心意呼唤其绽放者,不得融合!传说融合莲心者,可得一丝‘向死而生’的体悟,对修行,尤其是对魂魄之力的掌控和修复,有着难以想象的裨益!这……这简直是……”
他看着谢辞眉心那缓缓淡去、却留下一枚极淡玉白色莲花印记的痕迹,再看看他迅速好转的气色和伤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少年,不仅唤出了传说中的奇物,救了沈清昼,竟然还得到了莲心的认可与融合!这份机缘,简直逆天!
谢辞缓缓睁开眼,眉心那点玉白印记一闪而逝,隐入皮肤之下。他眼中原本交织的猩红与漆黑,似乎也因莲心能量的融入和识海的修复,变得清明、沉静了许多,虽然那猩红的底色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深藏眼底,如同沉淀的岩浆。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沈清昼。
沈清昼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平稳悠长,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股死气已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正在经历漫长修复的沉睡。他胸口、眉心等处的玉魄莲花瓣,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显然其中的生机之力已被大量吸收,但依旧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进行着最后的滋养。掌心和脚踝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
看到这一幕,谢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谢师弟!”楚瑶惊呼,想要上前扶住,但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谢辞倒下的身体。是秦舟,他在柳如眉和阿岚的搀扶下,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近前。
“让他睡吧。”秦舟看着怀中少年惨白疲惫、却眉头舒展的睡颜,又看看旁边呼吸平稳、伤势明显好转的沈清昼,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老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松,“这小子……耗尽心神,强行血祭,又引导莲花生机,早就该撑不住了。能坚持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让他好好睡一觉,莲心的能量会慢慢修复他的身体和魂魄。沈小子这边,有玉魄莲花瓣持续滋养,性命已然无忧,剩下的,就是慢慢休养恢复了。”
众人闻言,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绝处逢生,大悲大喜之后,是身心俱疲的空虚。
大师兄强打起精神,开始安排:“此地异象已生,虽然暂时平静,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也不安全。我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安置。我看那边岩壁下,似乎有个浅洞,可以暂时容身。先把沈师兄和谢师弟挪过去,我们再轮流值守,抓紧时间恢复。”
众人没有异议,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沈清昼和力竭昏睡的谢辞,转移到了空地边缘一处背靠岩壁、相对干燥避风的浅洞之中。秦舟、老吴和其他伤员也被安置进去。柳如眉和阿岚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和清水,为两人擦拭了脸上的血污。楚瑶和大师兄则带着还能行动的弟子,在洞口附近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预警和遮掩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迷雾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漆黑,更加寒冷。浓雾似乎又变得厚重起来,但在经历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后,这夜晚的寂静与黑暗,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劫后余生的安宁。
篝火在洞口小心地燃起,驱散着寒意,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和温暖。
秦舟靠坐在洞壁,看着并排躺在地上、陷入深沉睡眠的两个少年——一个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眉心残留着极淡的青色印记;一个面容沉静,眉心一点玉白莲印若隐若现。他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难明。
往生玉魄莲现世,莲心认主……沈清昼魂魄深处被触动的封印记忆……谢辞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属于“王”的气息与变化……还有这迷雾林深处,那被镇压的、可能涉及上古秘辛的恐怖存在……
这一切,都预示着,他们卷入的,绝不仅仅是玄婴的追杀和凌霄阁的缉拿那么简单。一场更加宏大、更加黑暗、牵扯了无数因果与宿命的漩涡,正在缓缓张开。而这两个孩子,正处于漩涡的最中心。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万分。
但至少今夜,他们活了下来。并且,拥有了一丝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挣扎求存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秦舟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去面对那未知的、注定坎坷的未来。
洞外,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亡魂的叹息,又仿佛命运的序曲,在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地,幽幽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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