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
沈清昼的声音几乎变了调,破碎嘶哑,混着血腥气喷出喉咙。他眼睁睁看着谢辞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被那股从黑色巨石深处爆发的、难以名状的恐怖吸力强行摄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弧线,径直撞向那块散发着不祥暗红与死寂漆黑光芒的巨石!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谢辞血红的眼眸在即将撞上石面的刹那,似乎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翻腾的暴戾与毁灭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属于“谢辞”本身的茫然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他身上的鬼纹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与那股吸力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然后——
没有预想中血肉骨骼与坚硬岩石撞击的闷响,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谢辞的身体,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又像是被巨兽张开的口器无声吞噬,竟然……直接没入了那块黑色的巨石之中!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那块高达两丈的黑色巨岩,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线条在谢辞消失的瞬间,骤然光芒大盛,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疯狂地扭曲、游走,发出滋滋的、令人耳膜刺痛的声响。而巨石内部,那股纯粹的死寂漆黑,则像是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来,与暗红符文交织、碰撞,使得整块巨石散发出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不祥的气息。原本笼罩空地的沉重压力并未消失,反而随着谢辞的“融入”,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这石头本身,变成了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着的囚笼。
“不——!!!”
沈清昼肝胆俱裂,目眦尽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禁制反噬,什么伤势沉重,胸中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和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烧成灰烬的恐慌,化作了唯一的力量。他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冲向那块吞噬了谢辞的黑色巨石。口中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清昼!回来!别碰那石头!”秦舟嘶声怒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断腿和禁制的双重压制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昼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明显已经“活”过来的凶物。
楚瑶、大师兄、柳如眉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想象的变故惊呆了。谢辞被巨石吞噬的景象太过诡异骇人,冲击得他们脑中一片空白,连周围那些因谢辞爆发而暂时退缩、此刻又因异变而开始重新蠢蠢欲动的地龙蚯都暂时忘记了。
沈清昼冲到巨石前,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死寂中又夹杂着狂暴毁灭气息的混乱波动。巨石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那些游走的符文和晕染的漆黑,仿佛构成了一张扭曲的、充满恶意的面孔,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把谢辞……还给我!!!”
沈清昼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将仅存的、残破不堪的灵力疯狂注入右手,握紧成拳,狠狠一拳砸在了黑色巨石之上!
铛——!!!!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被巨锤砸响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骤然爆开!声浪化作有形的冲击波,以拳头落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噗!
沈清昼如遭雷击,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一时竟无法爬起。而他砸在巨石上的右拳,已是皮开肉绽,白骨隐现,鲜血淋漓,更有一股阴寒死寂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迅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灵力冻结,血肉麻木。
而那块黑色巨石,表面只是被砸得微微一震,暗红符文光芒闪烁了几下,便恢复如常,甚至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那冷漠的、吞噬一切的气息,没有丝毫改变。
“沈师兄!”楚瑶哭喊出声,想要冲过去,却被大师兄死死拉住。
“别过去!那石头……那石头不对劲!沈师兄已经……你别再过去送死!”大师兄的声音也在颤抖,看着沈清昼倒在那里生死不知,看着那块吞噬了谢辞的诡异巨石,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恐惧。这迷雾林,比传说中更加可怕十倍、百倍!
柳如眉和阿岚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老吴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秦舟看着沈清昼倒下的身影,又看向那块沉默矗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巨石,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那石头,绝不仅仅是禁制阵眼那么简单!谢辞那小子失控爆发出的、属于鬼王本源的毁灭煞气,恐怕意外激活了石头里某种更加恐怖、更加古老的东西!那东西在“吞噬”、“消化”谢辞!而沈清昼……他那一拳,恐怕已经……
就在这时,异变又生!
那块吞噬了谢辞的黑色巨石,内部那死寂的漆黑与暗红的符文,仿佛达到了某种平衡,或者完成了某种“进食”后的初步“消化”,光芒开始缓缓内敛、收缩。而随着光芒的内敛,巨石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模糊的、流动的、仿佛烙印在石头内部的“画面”!
那些画面破碎、扭曲、光怪陆离,看不真切具体内容,只能隐约感觉到无尽的厮杀、冲天的火光、堆积如山的尸骨、破碎的星辰、以及……一道顶天立地、散发着无尽毁灭与悲怆气息的模糊黑影!画面中充斥着疯狂、怨恨、不甘,以及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万古的孤独与寂灭。
同时,一股更加宏大、更加苍凉、更加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巨石光芒的闪烁,不受控制地向着四周扩散、冲击!这信息流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混乱的意念碎片——
“恨……恨天不公!恨地不仁!”
“杀!杀尽一切!焚毁这污浊的天地!”
“为何……为何独留我……承受这万古孤寂……”
“烬……归来……吾名……烬……”
这混乱的意念冲击,比之前的禁制压力更加可怕,直接作用在众人的神识之上!楚瑶、大师兄、柳如眉等人顿时抱头惨呼,只觉得脑袋像要被无数钢针攮穿,无数疯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们的神智彻底撕碎、淹没!连秦舟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角溢出血丝。
而倒在不远处、气息奄奄的沈清昼,在这股混乱意念的冲击下,身体猛地一震。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抱头惨呼,反而像是被这意念中某些碎片刺痛,或者唤醒了灵魂深处某些被封印的、连他自己都遗忘的东西。
“呃……”沈清昼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眼神涣散,但那涣散的眼底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微弱的、执拗的火苗,在顽强地燃烧、跳动。他看向那块黑色巨石,看向石面上那些流淌的、模糊的画面,耳边回荡着那混乱疯狂的意念嘶吼……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久远、仿佛隔了无数轮回与光阴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硬生生挤进了他剧痛欲裂的脑海——
大雪封山的昆仑之巅,少年时期的自己,蹲在练功坪边,看着另一个更加瘦小苍白的男孩,笨拙而倔强地一遍遍练习着最基础的引气诀。男孩嘴角有颗小小的红痣,笑起来带着天真的讨好:“师兄,我做得对吗?”
藏书阁昏暗的灯光下,自己将偷偷藏起来的桂花糕塞进男孩手里,男孩眼睛亮晶晶的,小口小口吃得珍惜。窗外,是父亲严厉的训斥和其他弟子隐约的嘲笑。
血与火染红的夜晚,男孩——不,已经是青年的玄婴,穿着一身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漆□□袍,站在鬼气森森的祭坛上,回头对他笑,笑容依旧天真,眼底却是一片扭曲的疯狂:“师兄,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跟我一起吧,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然后是更加混乱的画面……崩塌的宫殿,倾覆的山河,无数人在哀嚎中化为飞灰。一道燃烧着漆黑火焰、赤瞳如血的身影,立于尸山血海之巅,仰天长啸,声动九霄,那啸声中是无尽的悲凉与毁灭。而自己……手持一盏青灯,挡在那道身影之前,灯焰灼灼,映着自己决绝而痛楚的脸……最后,是冰冷刺骨的封印,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是……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泣音的呼唤:“师兄……对不起……”
“啊——!!!”
沈清昼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这嘶吼不似人声,倒像是受伤濒死的野兽。无数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洪流、灵魂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剧痛,在他识海中疯狂冲撞!额间青筋暴起,眼角、鼻孔、耳朵,都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
“沈师兄!沈师兄你怎么了?!”楚瑶强忍着头脑的剧痛,看到沈清昼七窍流血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过去,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秦舟死死盯着沈清昼,又看看那块巨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和难以置信的明悟:“他想起来了……不,是那石头里的东西,和他魂魄深处被封印的东西……产生了共鸣!这石头……这石头里镇压的,难道真的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场中情况再次突变!
也许是沈清昼灵魂的剧烈波动和痛苦嘶吼,刺激了那块黑色巨石,又或者是巨石“消化”谢辞的过程中,谢辞体内那不肯屈服的、属于“谢辞”本身的意志,在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只见那块黑色巨石,在浮现了片刻混乱画面、释放了意念冲击后,表面的光芒突然开始不规律地剧烈闪烁起来!暗红与漆黑疯狂交织、碰撞,发出“噼啪”的爆响。巨石本身,也开始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咔嚓”声,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开裂、崩解。
而一股微弱但极其顽强、极其清晰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像破开厚重冰层的利锥,艰难地从巨石内部透了出来,直直地、执拗地,指向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沈清昼——
“沈……清……昼……”
是谢辞的声音!虽然微弱、断续,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但那确实是谢辞的声音!没有疯狂的毁灭欲,没有暴戾的嘶吼,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做错了事般的惶然。
“谢……辞……”沈清昼挣扎着,抬起头,七窍流血的脸庞扭曲得可怕,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块剧烈闪烁的黑色巨石。谢辞的呼唤,像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几乎要破碎的灵魂上。剧痛依旧,混乱的记忆依旧在冲撞,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声呼唤中,骤然清晰、坚定起来。
不能放弃。
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里。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沈清昼濒临枯竭的意志。他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艰难地,一点点撑起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和几乎要炸开的识海,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巨石。
他目光扫过,看到了不远处滚落在地、灯焰微弱得只剩一点青星的破妄灯。
灯……
破妄……
照见虚妄,亦能……照见本心。
沈清昼眼中,那两簇微弱的火苗,骤然亮了一下。他不再试图爬起,而是用左手,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半边身体,一点一点,向着那盏灯,爬了过去。身体摩擦过粗糙的地面、碎石、枯枝,留下暗红的血痕。他爬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次移动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
“沈师兄……”楚瑶哭得不能自已,她想帮忙,却被那股依旧存在的禁制压力和混乱意念冲击得动弹不得。其他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
终于,沈清昼的手,碰到了那盏冰冷的青铜古灯。灯身上沾染了他的血,在微弱的青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破妄灯紧紧攥在左手掌心,指尖抚过灯壁上冰凉的流云纹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块黑色巨石,看向巨石内部隐约透出的、谢辞那缕微弱却顽强的意念波动。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去看那可怖的巨石,不再去听那混乱的意念嘶吼,不再去理会身体和灵魂传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心念,都集中在了掌心这盏灯上,集中在了与灯那一丝微弱的、却从未断绝的灵魂联系上,然后,顺着那联系,向着巨石内部,向着谢辞意念传来的方向,毫无保留地、倾尽所有地——延伸过去。
没有灵力,因为灵力早已枯竭,经脉受损。
没有咒文,因为此刻任何外部的力量,都可能干扰那脆弱的联系。
他用的,是最纯粹、最直接,也最笨拙,却在此刻唯一可能有效的方式——以心为引,以魂为灯油,点燃那缕本命相连的灯芯,去“照亮”谢辞所在的、那片被死寂与毁灭包裹的黑暗。
谢辞……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地呼唤。
我在这里。
别怕。
看着我……跟我回来。
随着他心念的集中,灵魂之力的不计代价地灌注,掌心中的破妄灯,那一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青色灯焰,突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灯焰不再只是微弱地燃烧,而是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明亮起来。青光不再仅仅局限于灯盏本身,而是开始丝丝缕缕地溢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向着沈清昼的身体缠绕、蔓延,最后,汇聚向他的眉心。
沈清昼眉心处,一点极淡、却无比纯粹柔和的青色光晕,缓缓浮现。那光晕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抚平一切躁动的宁静力量。他七窍流血的脸庞,在这青色光晕的映照下,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痛苦的神色,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却又带着深重哀恸的宁静。
他闭着眼,维持着那个艰难爬行的姿势,一手紧握古灯,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但那股从他眉心散发出的、与破妄灯相连的青色光晕,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并开始向着那块剧烈闪烁、内部发出不祥声响的黑色巨石,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蔓延过去。
青光如同最温柔的水流,无声无息地触及巨石表面。这一次,没有遭到剧烈的抵抗或反噬。那些暗红的符文在触及青光的瞬间,光芒微微一顿,似乎产生了一丝迟疑和混乱。而巨石内部那股纯粹的死寂漆黑,在感应到青光中蕴含的那股宁静、坚定,以及……某种更加久远、更加熟悉的灵魂波动时,翻滚的势头,竟然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沈……清……昼……
巨石内部,谢辞那缕微弱的意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动。
我在。沈清昼紧闭双眼,眉心的青光却越发柔和坚定,通过那无形的联系,将这份意念,稳稳地传递过去。别怕。
我……控制不住……好多声音……好多恨…… 谢辞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混乱,那是巨石内部镇压的、属于“烬”的万古怨念与毁灭意志,正在疯狂冲击、侵蚀着他本身的意识。好黑……好冷……
看着我手里的灯。沈清昼的意念稳如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光在这里。我在这里。跟着光,回来。
他不再多言,只是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维持眉心的那点青光,投入到与破妄灯的联系,投入到那缕穿透巨石屏障、与谢辞意念相连的通道上。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意志,自己不惜一切也要带他回来的决心,化作最温暖、最坚定的光芒,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这无关修为,无关法术,这是灵魂与灵魂之间,最原始、也最强大的羁绊与呼唤。
黑色巨石的闪烁变得更加剧烈,内部传来的“咔嚓”碎裂声也越来越密集。暗红符文与死寂黑光的对抗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而沈清昼眉心散发出的青色光晕,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清水,又像是无边黑暗中点亮的第一颗星辰,虽然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照亮着那一小片区域,也照亮着巨石内部,谢辞那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意念。
时间,在这诡异而紧张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楚瑶等人早已忘记了哭泣,只是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巨石,盯着沈清昼眉心的青光,盯着那似乎随时可能彻底崩碎,又或者发生某种未知转变的恐怖平衡。秦舟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火,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突然!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仿佛某种坚硬外壳彻底裂开的巨响,从黑色巨石内部传来!
紧接着,巨石表面那些疯狂闪烁的暗红符文,如同失去了支撑的锁链,骤然崩断、消散!那股纯粹的死寂漆黑,也猛地向内收缩、坍缩,仿佛要连同内部的一切,都拖入永恒的虚无!
“不——!”楚瑶失声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清昼眉心的青色光晕,骤然暴涨!并非变得更强,而是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具有“指向性”!所有的青光,不再漫无目的地散发,而是凝聚成一道极其纤细、却凝实无比的青色光线,如同划破永恒黑暗的第一缕晨曦,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巨石表面那道刚刚裂开的、最深最黑的缝隙之中!
“呃啊——!!!”
沈清昼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眉心那点青光也剧烈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显然,这凝聚全部心神和灵魂之力的一击,对他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和灵魂,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和负担。
但他没有松手,没有放弃,那缕青色的光线,依旧顽强地、执拗地,连接着他与巨石内部的黑暗。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沈清昼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那缕青色光线即将断绝的刹那——
一只苍白、修长、指尖染着干涸血污、手背上爬满暗红鬼纹的手,猛地,从那道裂开的漆黑缝隙中,伸了出来!
五指箕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住了裂缝的边缘!
紧接着,是另一只同样苍白、布满鬼纹的手。
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从最深的海底挣扎浮出水面,艰难地、一点点地,从那条越来越大的裂缝中,挤了出来!
是谢辞!
他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沾满了不知名的黑色粘稠物质和石屑,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鬼纹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狰狞,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他的长发散乱,脸上、脖颈上也都是血污和黑色的污迹,唯有那双眼睛——
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彻底侵染的、纯粹的、疯狂的血红。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颜色。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褪去的猩红底色,如同未熄的余烬,但瞳仁中央,却重新凝聚出了一点属于“谢辞”本身的、漆黑的、带着惊魂未定和深深疲惫的焦点。两种颜色交织、冲突,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迷茫,却又奇异地……“清醒”着。
他半个身子探出裂缝,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漫长跋涉。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一片狼藉的空地,扫过远处瘫倒在地、惊愕看着他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那个依旧保持着爬行姿势、紧闭双眼、眉心青光摇曳、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上。
沈清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缕连接着裂缝的青色光线微微一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沈清昼的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深重的疲惫,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纯粹到极致的温柔与安心。
谢辞涣散的眼神,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眼底深处的猩红余烬,似乎被那抹温柔与安心的青光,稍稍压制、抚平了些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沙哑的气音。
然后,他看到了沈清昼那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看到了他无力垂落、白骨隐现的右手,看到了他眉间那缕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连接着两人的青色光晕。
谢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刺痛、惶惑、愤怒,以及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心疼——如同淬毒的荆棘,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你……”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不再犹豫,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猛地从裂缝中完全挣脱出来,踉跄着扑到沈清昼身边。他甚至顾不上去看那块因为他挣脱而彻底失去平衡、表面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发出令人牙酸呻吟的黑色巨石,眼中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
“沈清昼!”谢辞跪在他身边,想碰他,却又不敢,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看着沈清昼眉心那缕越来越黯淡的青色光晕,看着他惨白脸上那刺目的血迹,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刚才在那片死寂黑暗中沉沦时,更加让他恐惧。
“我……没事。”沈清昼看着他,嘴角极其艰难地,试图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回来……就好。”
话音刚落,他眉心的那点青色光晕,如同燃尽的灯芯,轻轻一颤,彻底熄灭。他紧握着破妄灯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古灯“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灯盏闭合,再无一丝光芒透出。沈清昼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后深深看了谢辞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无法抗拒的黑暗。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谢辞伸出的、颤抖的臂弯里。
“沈清昼!沈清昼!!”谢辞抱着他骤然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让他心中的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他疯狂地摇晃着怀中的人,嘶声呼喊,但沈清昼双目紧闭,毫无反应,只有唇边不断溢出的、暗红的血沫,证明着他生命的存在,却也昭示着那生命的脆弱。
“不……不!你不能死!你醒醒!醒醒啊!!!”谢辞的嘶吼带着哭腔,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充满了绝望。他体内的煞气因情绪的剧烈波动再次开始躁动,鬼纹隐隐发亮,但这一次,那猩红的眼底,却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疼。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那块吞噬了谢辞、又被谢辞挣脱的黑色巨石,终于承受不住内部力量的彻底失衡和崩解,伴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裂!
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恐怖的冲击波和能量乱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
“小心!”秦舟厉喝,用尽最后力气撑起一个微弱的护罩,勉强将离得最近的楚瑶、老吴等人护住。
谢辞下意识地将怀中昏迷的沈清昼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绝大部分飞溅的碎石和狂暴的能量冲击。碎石砸在他背上的鬼纹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却诡异的没有造成严重的皮肉伤,仿佛那鬼纹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防御。但那爆炸的冲击力,依旧让他喉头一甜,内腑震荡。
烟尘弥漫,碎石落地。
当一切稍稍平息,众人骇然看去,只见空地中央,原本矗立着黑色巨石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坑底还残留着丝丝缕缕未曾散尽的暗红与漆黑气息,缓缓升腾。而那块带来所有灾难的石头,已经彻底化为了齑粉。
同时,随着巨石的崩碎,那股一直笼罩在空地上、压制着众人行动和灵力的沉重禁制压力,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身体骤然一轻,但没有人感到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茫然。
谢辞缓缓抬起头,顾不上查看背后的情况,也顾不上理会消散的禁制和崩碎的巨石。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那个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人身上。他颤抖着手,去探沈清昼的鼻息,去摸他的脉搏,那微弱但依旧存在的跳动,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稍稍找回了一丝支点。
“灯……对,灯……”谢辞猛地想起什么,慌忙伸手,从沈清昼身边抓起那盏滚落在地、沾满尘土的破妄灯。灯盏紧闭,冰冷,没有任何反应。他学着沈清昼的样子,将灯紧紧攥在手里,贴在沈清昼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分给他一丝一毫。
“师……师叔!师叔你快看看沈师兄!他怎么了?他会不会……”谢辞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看向秦舟,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惶急。
秦舟在柳如眉和阿岚的搀扶下,艰难地挪了过来。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在沈清昼另一只完好的手腕上,仔细探查,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师叔,沈师兄他……”楚瑶也凑了过来,脸上泪痕未干,急切地问。
秦舟收回手,看着沈清昼惨白的脸,又看看谢辞那双交织着猩红与漆黑、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睛,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灵魂之力损耗过度,几近枯竭。经脉多处断裂,尤其是右臂,近乎全废。内腑受创严重,失血过多……更麻烦的是,”秦舟顿了顿,声音艰涩,“他强行以魂引灯,沟通那石头里镇压的鬼东西,魂魄被那东西的怨念和死气侵蚀得不轻……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已经是奇迹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谢辞的心上。他抱着沈清昼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那有救吗?需要什么药?我们去采!去哪里都行!”谢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寻常药物,对他现在的伤势,作用微乎其微。”秦舟摇头,看向谢辞手中的破妄灯,“他现在这情况,就跟这灯一样,灯油燃尽了,灯芯也快烧没了。外力难以补充。除非……”
“除非什么?”谢辞追问,眼中那点猩红的光芒危险地跳动。
秦舟看着他,目光复杂,缓缓道:“除非,能找到与他性命交修、魂魄相连之物,或者找到能直接滋养、修复魂魄的天地奇珍,为他重新点燃魂火,补充本源。但这等宝物,可遇不可求……”
性命交修……魂魄相连……
谢辞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自己手中那盏冰冷的、毫无反应的破妄灯上,又低头,看向怀中沈清昼眉宇间那一点黯淡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青色印记——那是强行催动心灯后留下的痕迹。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
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惶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而坚定的黑暗。那猩红的底色依旧在,却不再狂躁,而是如同凝固的血,深不见底。
“我知道了。”他轻轻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昼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天衍宗外袍,仔细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秦舟警觉地问。
谢辞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之前被沈清昼击落、沾满尘土和蛇血的匕首。他走到那块巨石崩碎后留下的大坑边缘,蹲下身,伸出左手,用匕首的锋刃,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焦黑的坑边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将那泥土腐蚀出小小的坑洞。
“谢辞!你疯了?!”楚瑶惊叫。
谢辞依旧沉默。他将流血的手掌,悬在深坑上方,然后,运转体内那虽然混乱、却依旧庞大的凶煞之气。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压制或引导,而是主动地、有控制地,将一缕精纯的、蕴含着毁灭本源的暗红色煞气,混合着自己心头最炙热的精血,缓缓逼出掌心伤口。
一滴。
两滴。
三滴。
混合着精血和本源煞气的暗红血珠,滴入深坑。坑底那些尚未散尽的、属于巨石的暗红与漆黑气息,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和刺激,猛地翻滚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几滴血珠,并将其包裹、吞噬。
但谢辞的血,尤其是蕴含了他本源意志和此刻强烈“守护”与“呼唤”意念的精血,岂是那么容易“消化”的?煞气与那死寂气息激烈冲突、湮灭,却又在湮灭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释放出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原始,却也更加暴烈混乱的能量波动。
谢辞的脸色,随着精血和本源煞气的流失,迅速变得灰败,但他眼神中的坚定,却没有丝毫动摇。他只是死死盯着深坑中那团翻滚的、由他精血煞气与巨石残存气息混合而成的、不稳定的能量团。
他在“喂养”这片死地,用他自己。
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直接的方式,向这片森林,向这片土地深处,那些可能与巨石同源、或者被巨石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存在,发出最明确的信号——
我在这里。
带着“烬”的力量,带着毁灭的本源。
但此刻,我要的,不是毁灭。
我要……能救他的东西。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给我。
否则……
他眼底那凝固的猩红,骤然闪过一丝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杀意。虽然一闪而逝,却让旁边的秦舟、楚瑶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深坑中的能量团,翻滚得越来越剧烈,颜色也从暗红漆黑,逐渐向着一种混沌的、仿佛蕴含了无数负面情绪与毁灭因子的灰白色转变。周围的雾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深坑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缓慢旋转的雾气漩涡。地面,传来更加明显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真的被这带着“王”之气息的血祭,和那不容置疑的、疯狂而坚定的意志,从大地深处……惊醒了一丝。
远处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了更多、更加不祥的声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浓雾之后,缓缓睁开,望向了这片刚刚经历剧变的空地,望向了那个站在坑边、以血为祭、气息疯狂下跌却眼神如冰的少年。
迷雾林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正在前方,无声地张开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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