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古林,光线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一步从白昼跨入了黄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潮湿冰冷的大手攥入了掌心。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带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陈腐气息——那是千年落叶堆积腐烂、混合着泥土深处某种矿物质,以及经年累月不见阳光的阴湿霉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的花朵,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高大到难以想象的巨木拔地而起,每一棵的树干都需要数人合抱,树皮呈现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色,上面布满沟壑嶙峋的纹路,如同老人干枯的手背,又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树冠在上方数十丈的高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墨绿色巨网,将绝大多数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极其零星的光点,像是漏网的细碎钻石,顽强地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弥漫着微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非但没有带来明亮,反而衬得周围的幽暗更加浓稠、更加深不可测。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绵软无声,深可及踝,偶尔能感觉到枯枝在脚下折断,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浓稠的、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林木的间隙、在粗壮的树根之间,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升腾,将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扭曲的纱,视线超过十丈便一片模糊,只剩下影影绰绰、姿态各异的树木轮廓,在雾中静静矗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守卫。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楚瑶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长鞭,鞭梢微微颤抖。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名山大川、奇境秘境也不算少,但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从骨子里感到一种冰冷的、仿佛被无形之物窥伺的惧意。
“是大黑山深处有名的禁区,‘迷雾林’。”大师兄的声音也带着紧绷,他手持长剑,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剑尖微微发光,照亮身前一小片范围,“传说这里终年被奇特的瘴气笼罩,不仅含有剧毒,能使人迷失方向,更可怕的是,林中似乎残留着上古时期的某种阵法或禁制,能够扭曲感知,颠倒方位,一旦深入,极少有人能活着出来。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和猎户,也绝不敢踏足此地。”
“怪不得那些蛇和那大蜥蜴没追进来……”老吴心有余悸,被柳如眉和阿岚搀扶着,脸色苍白,显然之前的逃亡和惊吓让他消耗巨大。
沈清昼提着破妄灯走在最前,青色的灯辉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个半径约两三丈的、相对清晰的圆形空间,但灯光边缘与雾气交界处,光线明显扭曲、黯淡,仿佛被那乳白的浓雾贪婪地吞噬着。他神色凝重,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的树木、地势,以及脚下难以辨认的、若有若无的兽道或自然形成的沟壑。
“此地瘴气果然诡异,能侵蚀灵觉,干扰方向感。”沈清昼沉声道,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秦舟所赠的、刻画着简易净化阵法的玉佩,贴在额前,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却蹙得更紧,“连这玉佩的感应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落脚的地方,为伤员处理伤势,再做打算。”
谢辞走在沈清昼身侧略后半步,手中紧握着匕首。他体内的煞气在这片阴森诡异的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在经脉中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细微痛感和莫名的烦躁。但同时,他那异于常人的、对阴邪气息的敏锐感知,也在这里被放大了。他能清晰地“嗅”到,这弥漫的雾气深处,混杂着远比蛇群和岩甲蜥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不祥的气息。那不是单一的妖气或邪气,而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带着腐朽、怨恨、以及某种奇异“惰性”的,属于这片森林本身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小心脚下,跟紧我,尽量不要分散。”沈清昼再次叮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这片林子本身,恐怕就是最大的危险。”
众人不敢大意,以沈清昼为首,谢辞断后,形成一个紧密的队形,在浓雾弥漫、巨木参天的幽暗森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湿滑的苔藓,盘结交错的树根,暗藏的水洼,都可能让人跌倒。更麻烦的是,方向感在这里似乎真的失效了。明明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行,但走出一段距离后,周围的景物却仿佛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些沉默的巨木,翻滚的雾气,让人产生一种在原地踏步的错觉,心底的焦虑和不安随之滋生。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带路的沈清昼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蹲下身,用剑鞘拨开一处厚厚的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像是浸透了陈年的血。而在旁边一棵巨树的根部,赫然刻着一个他们刚进林子不久时,大师兄为了标记方向,用剑尖划出的、代表“东”的箭头符号。符号很新,刻痕清晰。
“我们又绕回来了。”大师兄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挫败和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我一直注意着方向和步幅,我们明明是直线前进!”
“是禁制,或者是某种天然形成的‘迷阵’。”秦舟被沈清昼放下,靠着一棵大树坐着,喘息着说道,他的脸色在青灯照耀下显得更加灰败,但眼神却比之前锐利了些,显然石钟乳的药效仍在持续,“这种地方,不能靠眼睛和感觉走。得找‘路’。”
“路?这林子哪有路?”楚瑶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有些绝望。
秦舟没理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木树干,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息差别。过了片刻,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众人左侧一个方向:“那边……水汽略重,空气流动的迹象也稍微明显一丝,而且……有股很淡很淡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味道。往那边走试试。”
众人将信将疑,但此刻也别无他法。沈清昼略一思忖,便依言调整方向,朝着秦舟所指的方位走去。
这一次,周围的景象似乎真的有了细微的变化。雾气依旧浓重,但脚下开始出现更多湿润的苔藓和小型蕨类植物,空气的流动感确实强了一点点,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硫磺味也隐约可闻。然而,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什么东西?!”谢辞猛地将沈清昼往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匕首横在胸前,煞气瞬间提聚。
青灯的光芒竭力向前延伸,勉强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只见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突然隆起了一道道快速移动的、手腕粗细的“土垄”!那“土垄”所过之处,落叶被拱开,露出下面湿黑的泥土,泥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地龙蚯!小心脚下!”柳如眉惊呼,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数条通体暗红、环节分明、粗如儿臂的巨型蚯蚓状生物,猛地从众人脚边的泥土中破土而出!它们没有眼睛,前端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中散发出浓烈的土腥和腐臭味,径直朝着众人的脚踝咬来!这些地龙蚯显然与外界不同,不仅体型巨大,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与雾气同源的灰败气息,显得极为凶悍。
众人慌忙挥动兵器格挡、闪避。谢辞匕首连挥,斩断两条,断口处喷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沈清昼剑光闪动,将靠近的地龙蚯绞碎。楚瑶的长鞭卷住一条,奋力甩出,砸在旁边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这些地龙蚯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从地底钻出,而且目标明确,专攻下盘,极为难缠。一名天衍宗弟子稍有不慎,被一条地龙蚯缠住了脚踝,那布满利齿的口器狠狠咬下,竟穿透了皮靴,顿时鲜血淋漓,弟子惨叫着倒地,更多地龙蚯立刻涌上!
“救人!”大师兄目眦欲裂,挥剑劈砍,但地龙蚯数量太多,一时间竟难以靠近。
“用火!”沈清昼喝道,同时左手掐诀,一点青色灵火自破妄灯中飞出,落在一条地龙蚯身上,那地龙蚯立刻剧烈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体表灰败气息迅速消散,很快被烧成一截焦炭。
天衍宗弟子和楚瑶也反应过来,纷纷施展火系法术或点燃符箓。火焰对这些阴湿地底的生物似乎有奇效,地龙蚯畏缩后退,攻势稍缓。
趁此机会,众人迅速救起受伤的弟子,向后退去。那些地龙蚯并未远离,而是在火焰范围外蠕动着,口器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似乎在等待着。
“不能停在这里!继续往前走!”沈清昼一手持灯,一手搀扶着那名脚踝受伤、脸色惨白的天衍宗弟子,沉声命令。
众人不敢耽搁,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踩着湿滑粘腻的地面,快速向前。那些地龙蚯竟也没有追击,只是在他们离开一段距离后,缓缓缩回了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腥臭。
“这鬼地方,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楚瑶看着那名弟子被咬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脚踝,柳如眉正在用金疮药和解毒丹紧急处理,但伤势显然不轻,弟子已经疼得晕了过去。楚瑶的眼圈又红了,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恐怕……才刚刚开始。”大师兄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凝重,“迷雾林被称为禁区,绝不仅仅是因为迷路和瘴气。这里的生灵,长久被这里的诡异环境侵蚀,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危险异常。”
众人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过腐叶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中央似乎还有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岩石。众人精神微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果然,这是一片林间空地,方圆约二十丈,树木稀疏了许多。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两丈、宽约三丈的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布满流水侵蚀的痕迹,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巨石周围的地面相对干燥,没有那么多腐烂的落叶,倒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地方。
“在这里歇息片刻,处理伤势,恢复体力。”沈清昼将受伤的弟子放下,对柳如眉和阿岚道,“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地龙蚯的毒性不明,务必小心。”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靠坐在巨石旁或树根上,抓紧时间喝水、服用丹药、调息。老吴和秦舟也终于得以喘息。谢辞和沈清昼则不敢放松,分别站在空地的两个方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浓雾。
阿岚和柳如眉熟练地处理着那名天衍宗弟子的伤口。伤口处皮肉翻卷,呈现一种不祥的黑紫色,边缘已经开始轻微溃烂,散发出淡淡的腐臭。阿岚用清水和解毒药粉反复清洗,柳如眉则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但两人的眉头都紧紧锁着,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靠坐在巨石旁的秦舟,忽然又睁开了眼睛,鼻子再次抽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疑惑和警惕的神色:“不对劲……这石头的气味……还有这周围的雾……”
谢辞闻言,立刻也凝神感知。他确实感觉到,靠近这块黑色巨石后,周围弥漫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属于森林本身的诡异气息,似乎……淡了一些?不,不是淡了,更像是被某种更霸道、更凝滞的存在给压制、驱散了。而且,巨石本身,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沉重感,像是……金属,又像是某种失去了活性的、古老的能量核心?
沈清昼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提着破妄灯,走近黑色巨石,仔细打量。灯光照耀下,他发现巨石底部与地面接触的缝隙处,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人工凿刻的痕迹,但因为年代久远和苔藓覆盖,已经看不太清。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石面,感受其质地。
就在沈清昼的指尖即将触及石面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响起!整个空地,甚至周围的林木,都随之轻轻一颤!黑色巨石的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流水纹路,骤然亮起一道道极其黯淡、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线条!线条扭曲交错,构成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不祥与禁锢意味的符文图案,一闪即逝!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沉重、带着无尽岁月荒芜与死寂的庞大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空地!
“呃!”
“啊!”
除了谢辞和沈清昼,所有人,包括秦舟、老吴、楚瑶、大师兄、柳如眉、阿岚,以及那名昏迷的弟子,全都身体一僵,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又像是身上突然压上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灵力运转更是瞬间滞涩,几乎停滞!
谢辞也感到胸口一闷,体内的煞气疯狂躁动,竟隐隐有被这股沉重压力引动、向外冲击的迹象!他闷哼一声,强行运转凝魂诀,才勉强稳住。
沈清昼脸色骤变,他距离巨石最近,感受到的压力也最大,手中的破妄灯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似乎在与这股无形的力量对抗。他猛地后退数步,远离巨石,那股恐怖的压力才略微减轻,但依旧存在,牢牢地压制着空地中的每一个人。
“是禁制!这石头是某个古老禁制的核心或阵眼!我们触发它了!”沈清昼急促地说道,声音因压力而有些嘶哑。
“该……该死……”秦舟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额头青筋暴起,“这禁制……镇压……或者说……囚禁……是针对……活物……和灵力的……”
众人闻言,心都沉到了谷底。在这危机四伏的迷雾林中,突然失去大部分行动力和灵力,简直等于将脖子伸到了铡刀之下!
“能……能破解吗?”楚瑶脸色惨白,汗水浸湿了鬓发,她试图抬起握着长鞭的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如同灌铅,抬起一寸都异常艰难。
沈清昼脸色凝重,他尝试着再次靠近巨石,但越是靠近,压力越大,破妄灯的抵抗也越发吃力,灯焰不断缩小。“这禁制极为古老,而且与这片森林的地脉、甚至可能与更深处的东西相连,强行破解,恐怕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让禁制彻底爆发,将我们全部碾碎。”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困死在这里?”大师兄咬着牙,试图用剑撑起身体,但剑身也仿佛重了十倍,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谢辞死死盯着那块散发着不祥暗红微光的黑色巨石,体内的煞气在沉重压力的逼迫下,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发狂暴,隐隐有一种想要撕裂、破坏眼前一切的冲动。他能感觉到,这股禁制的力量,虽然强大而古老,但其核心,似乎也带着一种与他的煞气同源,却又更加晦暗、更加“死寂”的特质。那并非生机勃勃的阴邪,而是……沉淀了无数怨念、不甘,最终归于虚无的死气。
就在众人陷入绝境,惶然无措之际——
“沙沙……沙沙……”
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再次从空地周围的浓雾中传来!而且,这一次,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接近!
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快速穿行。紧接着,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之前遭遇过的、周身萦绕灰败气息的地龙蚯,从雾气中、从空地边缘的泥土里,钻了出来!它们的数量,比之前那次遭遇,多了何止十倍!密密麻麻,如同涌动的暗红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被禁制压制动弹不得的众人,缓缓包围过来!口器开合,利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腥臭的气味瞬间盖过了雾气的陈腐。
而在那涌动的“蚯蚓潮”后方,浓雾深处,还隐约传来了别的声响——沉重的踩踏声,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以及一种低沉而充满恶意的、仿佛无数人用指甲刮擦骨头的“咯咯”声。
显然,这迷雾林中的“居民”们,早已察觉了这群不速之客的闯入,而这块触发禁制的空地,以及被禁制压制的众人,在它们眼中,无异于一顿送到嘴边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大餐。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每个人的心脏。
“他娘的……老子英雄一世,难道要死在这些蚯蚓嘴里……”秦舟看着越来越近的虫潮,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甘和憋屈。
楚瑶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大师兄和仅存的天衍宗弟子,眼中也充满了悲愤和绝望。柳如眉和阿岚紧紧靠在一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尽管知道这可能是徒劳。老吴则死死抓住了阿岚的胳膊,身体因恐惧和禁制压力而瑟瑟发抖。
沈清昼挡在众人身前,背对着那块带来厄运的黑色巨石,直面那汹涌而来的死亡虫潮。他手中的破妄灯,光芒在禁制的压制和自身灵力的枯竭下,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只能照亮他身前不足三尺的范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凛然。他回头,深深看了谢辞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歉意、不舍、嘱托,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容动摇的坚定。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着那片翻滚的浓雾和暗红的虫潮,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剑身黯淡,但在主人必死的决心下,似乎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光。
谢辞看着沈清昼挺直的、仿佛要独自撑起这片天地的背影,看着那越来越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虫潮,看着同伴们眼中无法掩饰的绝望……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暴、更加不容亵渎的——毁灭欲。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一路追杀?!
凭什么他们要被困死在这鬼地方,被这些恶心的虫子吞噬?!
凭什么……那个人,要一次次挡在他前面,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体内的煞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不再受凝魂诀的约束,不再理会经脉的承受极限,如同决堤的洪荒猛兽,咆哮着冲出体外!黑红色的、如有实质的气流,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将周围的雾气排开,甚至将那无形的禁制压力都冲得微微一顿!
“谢辞!不要!”沈清昼察觉到身后的异变,骇然回头,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谢辞的双眼,瞬间被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红彻底侵染,如同两汪翻腾的血池,再也看不到一丝眼白。暗红色的、扭曲诡异的鬼纹,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脖颈、脸颊,疯狂蔓延,眨眼间便爬满了裸露的皮肤,甚至向着衣物下的身体延伸。一股比岩甲蜥更加凶残,比玄婴更加纯粹,带着无尽毁灭与暴戾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悍然降临!
他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眸子先是茫然地扫过周围被他的气势震慑、动作都迟缓了一瞬的虫潮,然后,定格在了前方那块散发着暗红微光、带来这一切的黑色巨石上。
“碍眼……”
一个低沉、嘶哑,完全不似他原本声音,仿佛夹杂着无数怨魂嘶吼的嗓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下一刻,谢辞动了。
没有使用匕首,甚至没有任何招式。他只是对着那块黑色巨石,猛地抬起了右手,五指箕张,掌心对着巨石,然后——
狠狠一握!
轰隆——!!!
一声比之前禁制触发时更加剧烈、更加震撼人心的巨响,骤然爆发!以黑色巨石为中心,整个空地的大地剧烈震动、龟裂!巨石表面那些黯淡的暗红色符文线条,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红光,疯狂闪烁、扭曲,仿佛在拼命抵抗着什么。巨石本身,更是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
笼罩全场的沉重禁制压力,在这一握之下,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崩裂的迹象!空地边缘那些地龙蚯,仿佛感应到了灭顶之灾,发出惊恐的嘶鸣,疯狂向后退缩,甚至互相践踏。
“噗——!”沈清昼首当其冲,被这股狂暴的反噬力量和谢辞失控的煞气双重冲击,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踉跄后退,破妄灯脱手飞出,滚落在地,灯焰剧烈跳动,几乎熄灭。
楚瑶、大师兄等人也被这股恐怖的力量余波震得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但身上那沉重的禁制压力,却随之骤然一轻!虽然依旧存在,但至少不再完全无法动弹了。
“谢辞!停下!你会被反噬的!”沈清昼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嘶声力竭地大喊,挣扎着想爬起来,去阻止那个仿佛已经完全被煞气吞噬、化为毁灭化身的身影。
但谢辞对一切呼喊都置若罔闻。他眼中只有那块巨石,那块“碍眼”的石头。他维持着虚握的姿势,手臂上、脖颈上、脸上的鬼纹如同燃烧般发出暗红的光芒,更加狂暴的煞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只无形却仿佛能捏碎山岳的巨手,死死攥住那块黑色巨石,要将它连同上面承载的古老禁制,一同捏爆、碾碎!
巨石上的红光与谢辞掌心的黑红煞气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尖啸和能量湮灭的爆鸣。空地周围的雾气被搅得如同沸水般翻滚,林木疯狂摇曳,落叶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眼看巨石就要彻底崩碎,禁制即将被以最暴力的方式撕开——
突然!
异变再生!
那黑色巨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谢辞这狂暴无匹的、带着毁灭本源力量的煞气刺激,骤然“苏醒”了!
不是禁制的反击,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存在,被这同源却又更加“活跃”的毁灭气息,从最深沉的死亡寂灭中,……惊醒了一丝。
巨石内部,一点比周围暗红符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漆黑,悄然浮现。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带着万古冰寒与绝对虚无的吸力,猛地从巨石内部爆发出来!这股吸力并非针对实体,而是……直指灵魂,直指谢辞体内那沸腾的、失控的毁灭煞气!
谢辞身体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楚和茫然。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狂暴宣泄的煞气,竟不受控制地、如同百川归海般,被那股来自巨石深处的、更加纯粹而恐怖的“死寂”吸力,疯狂地拉扯、吞噬!不仅是外放的煞气,连他经脉、丹田,甚至灵魂深处维系着“谢辞”这个存在本身的那股本源凶煞,都在剧烈震荡,仿佛要被硬生生抽离出去!
“呃啊啊啊——!!!”
谢辞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猛地被拖拽着,向着那块黑色巨石……凌空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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