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热洞穴内的时光,在破妄灯恒定柔和的青辉与硫磺蒸汽永不停歇的袅袅升腾中,仿佛被拉长、凝滞,又仿佛在加速流逝,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洞外,那吞没一切的乳白色浓雾,似乎永无变化,不分昼夜,将这片被遗忘的死地,彻底隔绝在正常的时间流逝之外。
沈清昼苏醒后的第一个时辰,是在极致的疲惫、深重的忧虑,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中度过的。
他强行压下胸腹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以及魂魄深处传来的、因之前邪气反噬和强行催动心灯而未曾完全平复的虚弱与钝痛,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怀中的谢辞身上。
谢辞依旧在昏迷,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更深层的、自我封闭的、与体内混乱力量抗争的状态。他眉心那枚玉白色的莲花印记,光芒依旧不稳定地闪烁着,时而温润,时而泛起暗红,映照着他苍白痛苦的脸庞,时而平静,时而又会无意识地发出轻微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闷哼,身体也随之微微抽搐。他的体温偏低,即使在洞内温暖的环境和沈清昼的怀抱中,手脚依旧冰凉。唯有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和眉心印记始终不曾彻底熄灭的光芒,证明着他生命的火种,仍在与体内的混乱激烈搏斗,未曾放弃。
沈清昼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能让谢辞靠得尽量舒适的姿势,一只手始终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偶尔会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破妄灯的青色灵力,尝试着,以最轻柔、最缓慢的方式,去碰触、安抚谢辞眉心的印记,试图传递过去一丝温和的、稳定的力量,帮助他平复体内的冲突。
但收效甚微。
莲印中蕴含的那股精纯而奇异的能量,似乎对外力有着极强的排斥和警惕。沈清昼的灵力刚一靠近,便会引来印记光芒更加剧烈的波动,甚至隐隐的反击。他不敢强行突破,只能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一遍遍,以水磨工夫,用那同源的、温和的破妄灯辉,极其缓慢地去“浸润”、“沟通”,试图建立起一丝微弱的信任与联系。
这过程缓慢而艰难,对沈清昼此刻的状态而言,更是巨大的消耗。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加苍白。但他眼神中的专注和坚定,却没有丝毫动摇。
楚瑶、柳如眉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打扰。她们只能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用温泉水浸湿,递给沈清昼,让他擦拭谢辞额头的冷汗,或者自己擦汗。大师兄和另外两名弟子,则抓紧一切时间调息恢复,处理伤口,为接下来的未知旅程,积攒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秦舟靠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但花白的眉毛不时耸动,显然也在苦苦思索着破局之策。那三名被罚守门的凌霄阁修士,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漫长僵立后,似乎也认命了,不再试图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如同三尊真正的雕塑,麻木地守在洞口,对外面那永恒的浓雾,投以空洞而畏惧的目光。
时间,就在这压抑的、混合了希望与绝望、等待与焦灼的静谧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小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沈清昼覆在谢辞手背上的手指,忽然感觉到,谢辞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抽搐,而是……一种带着微弱的、试图回握力道的蜷缩。
紧接着,谢辞那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虽然眉心莲印的光芒依旧明灭不定,但那光芒中透出的、混乱暴戾的暗红色,似乎黯淡了那么一丁点,温润的玉白色,稍稍占据了上风。
更重要的是,他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似乎也随着眉头的舒展,变得稍微……平缓、悠长了一点点。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对一直全神贯注感知着他每一丝变化的沈清昼来说,这无异于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有效!他那种水磨工夫般的、温和的灵力浸润和安抚,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并非全无作用!至少,在帮助谢辞平复体内那最狂暴的冲突,引导那股莲心能量中温润平和的一面占据上风这件事上,似乎起到了一丝丝作用!
这个认知,让沈清昼疲惫不堪的心神,骤然注入了一股强心剂。他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破妄灯辉,继续着那漫长而耐心的“沟通”与“安抚”。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谢辞的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挣扎般的颤动,而是一种仿佛即将苏醒的、自然的悸动。
他的眼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那缝隙中的,依旧是近在咫尺的、沈清昼那写满了担忧、疲惫,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的脸庞。以及,那双熟悉的、总是清澈温和,此刻却盛满了深重情感的眼睛。
谢辞的目光,起初依旧是茫然的、涣散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尚未散尽的痛苦。他眨了眨眼,视线在沈清昼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地辨认、聚焦。
然后,那空茫的眼底深处,极其缓慢地,荡开了一圈涟漪。那涟漪起初微弱,随即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将涣散和茫然一点点驱散。
“……沈……清昼?” 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谢辞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虽然依旧疲惫、虚弱,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空茫。他“看”到了沈清昼,并且,认出了他。
“是我。” 沈清昼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如释重负,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深重的心疼。他握着谢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瞬间意识到可能会弄疼他,连忙放松了力道,只是更紧地,将那只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消化了眼前的情景和沈清昼的话语。他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扫过沈清昼身后那盏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破妄灯,扫过洞内其他关切注视着他的人,最后,又落回沈清昼脸上。
他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切的困惑和……茫然。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很乱……很黑……有光……还有……很吵的声音……在脑子里打架……”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显然意识还未完全清晰,记忆也混乱不堪。但至少,他在尝试表达,在尝试理清。
“别急,慢慢想。” 沈清昼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你之前消耗太大,又受了些……冲击,需要时间恢复。先别想太多,感觉一下身体,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谢辞依言,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自己的身体状况。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痛苦和烦躁的神色。
“身体……没力气……像被掏空了……骨头缝里……针扎一样疼……还有……” 他抬起那只被沈清昼握着的手,似乎想指向自己的眉心,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作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脑子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很重……很乱……有时候很烫……有时候又很冷……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往沈清昼怀里更深处埋了埋,仿佛想借此躲避那来自体内和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不适和混乱。
“是莲心的力量,和你本身的力量,还有之前侵入的邪气残留,在你体内冲突、融合。” 秦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凝重,“小子,你这次是因祸得福,也是劫数临头。那朵‘往生玉魄莲’的莲心,是逆天的造化,但也带着这片死地的‘因果’。你融合了它,等于将这片土地的‘生机’与‘死意’,‘净化’与‘混乱’,都一并纳入了己身。再加上你原本就有的那身凶煞之气……嘿,你这身体,现在就是个快要炸开的炉子,里面炖着好几股互相看不顺眼的猛火。”
谢辞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传来:“那……会怎么样?”
“要么,你找到办法,将这些力量彻底驯服、融合,化为己用,届时你的修为和潜力,将不可限量。要么……” 秦舟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被这些力量撕碎,或者被其中一股彻底吞噬,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或者被混乱侵染的傀儡,甚至……直接被这冲突耗干,油尽灯枯。”
洞内一片死寂。连那三名凌霄阁修士,都忍不住偷偷侧目,看向那个蜷缩在沈清昼怀里、显得异常单薄脆弱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谢辞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昼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或者被这残酷的现实再次击垮。
然后,他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褪去了初醒时的茫然和惶惑,也褪去了痛苦带来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沉淀下来的、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的暗涌。他眉心那枚莲印,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光芒不再剧烈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只是那光华深处,依旧隐隐有一丝暗红流转,如同沉睡的火山。
“我知道了。” 谢辞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看秦舟,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想从沈清昼怀里坐起来,但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牵动了体内的伤痛,额头上又渗出冷汗。
“别动!” 沈清昼连忙按住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需要休息,需要时间让身体和魂魄适应、稳定!现在乱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休息?” 谢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休息就能让那些‘猛火’自己熄掉,或者乖乖听话吗?秦老头不是说,要‘驯服’、‘融合’吗?待在这里,怎么驯?怎么融?等着它们哪天看我不顺眼,把我炸成碎片,或者变成怪物吗?”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你想怎么样?” 沈清昼凝视着他,眼中是深重的痛惜和不赞同,“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能做什么?外面是能侵蚀魂魄的瘴气迷雾,是数不清的凶险,是崔珏和玄婴的追兵!你现在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一样是等死。” 谢辞迎上他的目光,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区别只在于,是慢慢耗死,还是可能……在死之前,找到一线生机。沈清昼,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也没法像你那样,总是把希望寄托在‘等待’和‘稳妥’上。我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用拳头、用命,在绝境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这片林子,既然给了我这份‘造化’,也给了我这份‘劫数’。那能解开这一切的‘钥匙’,也一定在这片林子里。我要去找。在我还有力气,在我还没被那些‘猛火’烧成灰之前,找到它!”
“你……” 沈清昼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多的劝阻,此刻都是徒劳。谢辞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日里或许暴躁、迷茫,甚至偶尔会露出依赖脆弱的一面,但当他真正下定决心时,那骨子里的倔强、孤狼般的狠戾,以及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偏执,便会彻底爆发出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谢辞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决心,也一并传递过去。
“好。” 沈清昼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一种与谢辞的冰冷决绝不同的、磐石般的坚定,“你要去找,我陪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恢复一些力气,至少,要能自己站起来,能握得住刀。否则,你不是去找‘钥匙’,是去给林子里的野兽加餐,或者给崔珏、玄婴送人头。”
谢辞看着沈清昼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坚定的温度和力道,眼中那冰冷的火焰,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融化了一丝。他没有再反驳,只是闭上了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妥协。
他知道沈清昼说得对。以他现在这走两步都喘、体内力量混乱冲突的状态,别说去找什么“钥匙”,能活着走出这个洞口,都算是奇迹。
接下来的时间,对谢辞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
身体深处传来的、仿佛骨髓都被碾碎的剧痛,从未真正停止,只是时强时弱。经脉中,那几股混乱力量冲突带来的灼烧、冰寒、撕裂感,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更可怕的是识海,莲心能量带来的庞大而混乱的信息碎片,与煞气中蕴含的暴戾毁灭意念,以及黑色巨石残留的怨毒低语,交织混杂,如同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争吵、撕扯,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根本无法静心凝神,更别提调息恢复。
他只能咬着牙,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和不服输的狠劲,强行忍耐,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痛苦和混乱,将仅剩的、微弱的意志力,全部用在控制身体最基本的机能上——呼吸,吞咽,以及……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去感知、引导体内那几股混乱力量中最“温和”、最“听话”的一丝。
那是莲心能量中,属于“生机”与“净化”的那一部分。虽然同样精纯庞大,却不像煞气那样暴戾,也不像莲心能量中“死意”与“混乱”部分那样诡异难测。在沈清昼那持续不断的、温和的破妄灯辉的“浸润”和“引导”下,这一丝力量,似乎对谢辞的意志,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谢辞便抓住了这一丝微弱的回应,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怒海中,抓住了唯一一根脆弱的稻草。他用尽全部心神,去“沟通”它,“安抚”它,试图引导它,按照某种极其简单、粗糙的路径,在体内最不容易引起冲突的几条主干经脉中,极其缓慢地运转。
这过程,比之前沈清昼为他“安抚”时,艰难、痛苦何止百倍。每引导那丝力量移动一寸,都像是用烧红的铁钎在经脉中强行开拓,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更会立刻引来其他几股力量的“注意”和“骚动”,仿佛平静(如果那能算平静)的油锅中被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更加激烈的冲突和反噬。
谢辞的身体,因此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如瀑,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崩裂,口中充满了血腥味。有好几次,他差点被那骤然爆发的冲突痛得直接晕厥过去,或者被脑海中疯狂翻腾的混乱意念彻底淹没。
但他挺住了。
每当那剧痛和混乱达到顶点,几乎要将他吞噬时,掌心传来的、沈清昼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道,眉心感受到的、那缕始终不曾断绝的、温和的破妄灯辉,以及……心底那股不容置疑的、要活下去、要掌控力量、要保护身边这个人的执念,便会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硬生生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他就这样,在无边的痛苦和混乱的海洋中,挣扎,沉浮,一次一次,近乎自虐般地,尝试着,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力量,在体内艰难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循环。
时间,在谢辞无声的、惨烈的抗争中,一点点流逝。
洞内的其他人,看着谢辞那因痛苦而扭曲、却始终不曾发出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模样,心中无不震撼,也无不恻然。楚瑶早已扭过头,不忍再看,肩膀微微抽动。柳如眉和大师兄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担忧。秦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惋惜,也有深深的忧虑。
沈清昼的心,更是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他恨不能以身代之,恨不能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都渡给谢辞,替他承受这非人的折磨。但他知道,他不能。这是谢辞必须自己走过的路,必须自己承受的劫。他能做的,只有握紧他的手,传递自己的温度和支持,以及,用破妄灯那温和坚定的光芒,为他照亮这黑暗痛苦旅程中,唯一的方向。
汗水,混合着谢辞因咬牙过度而渗出的血丝,滴落在身下干燥的火山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湿痕。他的身体,在经历了最初剧烈的颤抖后,似乎逐渐适应了那种极致的痛苦,或者说,是痛苦已经麻木了神经。颤抖的幅度,开始减小。
而更让沈清昼心中微震的是,他感觉到,谢辞体内,那一丝被他艰难引导着的、属于莲心的温和生机之力,在经历了无数次冲突、反噬、几乎溃散又被他强行聚拢的循环后,似乎……真的,变得“听话”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运转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虽然每次运转依旧会带来剧烈的痛苦,但至少,它开始“遵循”谢辞意志的引导,不再轻易被其他力量冲散,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外界的“帮助”(沈清昼的灵力)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排斥。甚至,在它缓慢运转所过之处,那被冲突撕裂、灼伤的经脉,似乎也得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滋养和修复。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一丝温和力量的缓慢运转和逐渐“驯服”,谢辞体内那另外几股混乱力量——煞气、莲心的“死意”与“混乱”部分、残留怨念——似乎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制约”和“牵引”,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而是开始围绕着这一丝温和力量形成的、极其脆弱的“核心”,以一种更加“规律”(如果混乱的规律也算规律)的方式,缓缓流动、冲突、交融。
虽然冲突依旧存在,痛苦依旧剧烈,混乱的意念依旧在脑海中嘶吼,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失控、随时可能爆炸的状态。体内的“战场”,似乎从一片毫无秩序的混战,变成了几方势力围绕着某个“核心”进行的、激烈但有序的攻防。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堪称奇迹的进步!
谢辞凭借着他那野兽般的求生本能、近乎偏执的意志力,以及沈清昼和破妄灯那至关重要的、温和而持续的辅助,竟然真的,在这绝无可能的死局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找到了一丝掌控自身力量的、微弱的可能!
当谢辞终于引导着那一丝温和的莲心之力,艰难地完成了第十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体内循环时,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和精神,终于达到了某个极限。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疲惫而微微涣散,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火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破碎的喘息。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沈清昼的搀扶(虽然那挣脱的力道微弱得可怜),摇摇晃晃地,试图从沈清昼怀里,坐起来。
这一次,他成功了。虽然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倒下,虽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终究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坐直了身体。
他靠在身后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不断滚落。但他看着沈清昼,看着洞内其他人,看着洞口外那片永恒的浓雾,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出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却充满了桀骜不驯和决绝的弧度。
“可以了。”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
沈清昼看着他那虚弱到极致、却又仿佛燃烧着不灭火焰的模样,心中那翻腾的情感,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种更加深沉坚定的决心。他知道,谢辞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
“好。” 沈清昼也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伤势未愈,但他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动的青松。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破妄灯,灯盏在他手中,青色的火焰似乎更加明亮、稳定了一些,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重新坚定的意志。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沈清昼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下令,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担当,“秦老,师兄,楚师妹,柳姑娘,阿岚,还有你们三个……” 他看向那三名凌霄阁修士,眼神冰冷,“想活命,就跟着。但若敢有异动,或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那三名修士连忙点头如捣蒜,表示绝无二心。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不堪,伤势在身,但求生的**和对前路那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中的恐惧。他们收拾好仅剩的、可怜的一点物资——主要是清水和剩下的石耳菌、野果,用破布包裹好。检查了武器和伤势。
谢辞拒绝了沈清昼的搀扶,自己扶着岩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颤抖得厉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体内混乱力量的冲突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那丝刚刚“驯服”的温和力量勉强约束、引导,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外的浓雾,仿佛那里,就是他要征服的目标。
沈清昼走到他身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将破妄灯提在手中,让那柔和的青光照亮前方丈许之地,也笼罩在谢辞身上。然后,他率先,一步踏出了这处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和温暖、也见证了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地热洞穴,重新没入了外面那片永恒的、深不可测的、翻滚不休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谢辞紧随其后,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
其他人依次跟上,将那三名凌霄阁修士夹在队伍中间,如同押解,也如同带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累赘。
浓雾,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能见度再次降到极低,只有破妄灯那柔和的青光,在雾气中撑开一个半径不足一丈的、朦胧的光晕,如同怒海狂涛中一盏飘摇的孤灯,指引着方向,也守护着这渺小队伍最后的安全。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软泥泞的腐殖质,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瘴气和硫磺的余味,混合着森林深处更加浓郁的、令人不安的腐朽和死寂气息。四面八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之后,冰冷地、贪婪地注视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前行的小小队伍。
前路,是更加深邃的黑暗,是更加凶险的未知,是崔珏和玄婴可能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是那渺茫的、或许能解开谢辞身上“劫数”的、唯一的“钥匙”所在。
但至少,他们没有停下。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在这最深的绝望和痛苦中,被重新点燃,并且,正被这相互扶持、彼此守护的意志,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带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雾锁重渊,歧路亡羊。
但心灯不灭,前路,便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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