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骸骨龙的龙威,如同实质的、亿万钧重的玄铁山岳,轰然倾轧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沉重、冰冷、带着亘古死寂与焚天暴怒混合而成的毁灭气息。空气在这恐怖威压下凝固、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着烧红的铁砂,灼痛肺腑,窒息神魂。那两盏熔岩般的赤金龙瞳,如同悬挂在深渊之上的两轮末日骄阳,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这群渺小如尘埃、却胆敢惊扰它沉眠的蝼蚁,瞳孔深处跳跃的金色火焰,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扭曲。
沈清昼的话,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一粒石子,在这片被龙威冻结的绝谷中,激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桀桀桀……”
回应他的,并非更加狂暴的攻击,而是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无数冤魂在九幽最深处齐声发笑、又像是亿万骨骼摩擦碰撞的怪异笑声。那笑声直接穿透耳膜,在所有人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古老、疯狂、以及对蝼蚁不自量力行径的极致嘲讽与蔑视。
“无知……蝼蚁……也配……谈守护?”
龙语再次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震得他们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修为稍弱的楚瑶、阿岚,以及那两名仅存的、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凌霄阁修士,更是直接“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连秦舟、大师兄这等修为根基深厚之人,也是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体内灵力在龙威的压迫下运转滞涩,几近停滞。
“那盏灯……破妄……呵……不过是……窃取吾族……陨落遗泽……炼成的……玩具……” 幽冥骸骨龙那庞大的、覆盖着黑金鳞片的头颅,微微低垂,龙瞳中的熔岩光芒,仿佛穿透了破妄灯那柔和的青色光罩,直接锁定了灯盏本身,也锁定了灯后那挺直脊背、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少年,“至于……那个小虫子……”
它的目光,缓缓移向被沈清昼死死护在身后的谢辞。谢辞此刻的状况,比其他人更加糟糕。他本就体内力量混乱冲突,在龙威的恐怖压迫下,那脆弱的平衡几乎瞬间崩溃!眉心莲印剧烈闪烁,玉白与暗红疯狂交织、冲突,仿佛要将他整个头颅都撕裂开来!体内经脉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攮刺,煞气与莲心能量失去约束,如同脱缰的疯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带来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他身体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抵住地面,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抠入坚硬的、暗红色的岩石地面,留下十道带血的指痕。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苦嘶吼,汗水混合着从口鼻、眼角、耳朵渗出的细小血丝,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即便如此,他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倔强地,迎向那两盏熔岩龙瞳。眼底深处,那冰冷的、毁灭的火焰,非但没有被龙威和痛苦浇灭,反而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束缚”、“压迫”、“毁灭”本身的本能暴戾和反抗,被这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和痛苦,彻底点燃、激发!
“‘逆命’之莲……‘毁灭’之种……有趣……当真有趣……” 幽冥骸骨龙的龙瞳中,那熔岩般的火焰,似乎更加明亮了几分,其中透出的兴趣,甚至压过了暴怒,“这片死地……孕育的‘向死而生’之奇迹……竟与吾族……陨落后的‘寂灭’与‘重生’之意……隐隐相合……更与这小虫子体内……那纯粹的‘毁灭’本源……产生共鸣……桀桀……天意?还是……又一个可悲的……轮回?”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看透万古沧桑的嘲弄和一种深藏的、难以言喻的贪婪。
“也罢……既然尔等……执意寻死……本尊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幽冥骸骨龙那巨大的、如同山岭般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血盆大口骤然张开到一个恐怖的角度!口腔深处,并非黑暗,而是翻滚沸腾的、如同熔岩地狱般的赤金色光芒!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极致高温、死亡诅咒、灵魂侵蚀的恐怖能量,正在其中疯狂汇聚、压缩!
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温度急剧飙升,众人脚下的暗红岩石开始发红、软化、甚至开始冒出青烟!空间在那股恐怖能量的凝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是龙息!幽冥骸骨龙的死亡龙息!足以焚山煮海、湮灭魂魄的毁灭吐息!
“不——!!!”
秦舟发出绝望的嘶吼,但他身受重伤,又在这龙威压制下,根本无力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或救援。大师兄、楚瑶等人,更是被那龙息凝聚的恐怖威势,震慑得连思维都几乎停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赤金光芒,在龙喉深处越聚越亮,仿佛下一刻,毁灭的洪流就会喷薄而出,将所有人,连同这片山谷,都彻底化为灰烬!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刹那——
“呃啊啊啊啊——!!!”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混合了无尽痛苦、疯狂暴戾、以及一种不顾一切毁灭意志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远古凶兽最后的咆哮,猛地从沈清昼身后炸响!
是谢辞!
在幽冥骸骨龙那毁灭性的龙息即将喷发的死亡压力下,在他体内那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混乱痛苦达到顶点的瞬间,他心中那股一直强行压抑的、对“束缚”和“毁灭”的暴戾反抗,对“保护身后那人”的疯狂执念,以及对自身这身不受控制、带来无尽痛苦的“力量”的极致憎恶与愤怒……终于,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不再试图去“控制”、“引导”、“平衡”体内那些混乱的力量。
他选择了最极端、最疯狂、也最符合他此刻心境的方—释放!毁灭!同归于尽!
用这身该死的、带来无尽痛苦的力量,去毁灭眼前这个带来死亡威胁的庞然大物!或者,被它毁灭!
“谢辞!不要——!!!” 沈清昼肝胆俱裂,嘶声狂吼,他感觉到身后谢辞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志!他想转身,想阻止,但龙息的恐怖锁定和威压,让他连转动脖颈都变得无比艰难!
晚了!
谢辞的身体,如同一个被点燃的、不稳定的毁灭熔炉,猛地从地上弹起!不,不是弹起,更像是被体内那股骤然爆发的、无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推”了起来!
他全身的皮肤,瞬间变成了不正常的暗红色,无数道狰狞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鬼纹,从他脖颈、脸颊、手臂,乃至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下疯狂涌现、蔓延,与他眉心那枚已彻底化为深红、如同燃烧血玉般的莲花印记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邪恶、充满了毁灭美感的图腾!
他的双眼,彻底被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所侵染,再也看不到一丝眼白和瞳孔的分别,只有两团翻腾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血池!长发无风狂舞,根根倒竖,仿佛也化作了燃烧的黑色火焰!
更为恐怖的是他左手掌心,那道狰狞的粉色疤痕,此刻如同活了过来,骤然裂开,从中涌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粘稠如实质、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泛着暗金光泽的、充满了纯粹毁灭与寂灭气息的——火焰?!
不,那不仅仅是火焰!那是高度凝聚的、实质化的、属于“烬”的毁灭本源煞气!其中,还混合了一丝“往生玉魄莲”莲心中,那“向死而生”真意所化的、奇异的玉白色净化光焰,以及……这片死地经年累月沉淀的、无尽的死寂与怨念之力!
数股属性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恐怖力量,在此刻谢辞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的毁灭意志强行糅合、催动下,以一种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的方式,汇聚于他左手掌心!
然后,在幽冥骸骨龙那充满毁灭气息的赤金龙息,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刻——
谢辞对着那颗如同山岳般的狰狞龙首,对着那两盏熔岩般的、充满蔑视的龙瞳,将那只燃烧着漆黑与玉白交织的毁灭火焰的左手,狠狠向前一推!同时,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充满了无尽恨意与疯狂的嘶吼:
“给——我——死——!!!”
轰隆隆隆——!!!!
天地失色!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的“黑”与纯粹的“白”、毁灭与净化、死亡与新生的、直径超过数丈的混沌能量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雷霆,又像是从九幽最深处逆冲而上的灭世洪流,以谢辞的左手为原点,撕裂空气,粉碎空间,带着令万物归墟、让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势,悍然撞向了幽冥骸骨龙那张开的、凝聚着赤金龙息的巨口!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已经超出了凡人耳朵能够捕捉的范畴。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世界根基都在崩塌的、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疯狂震荡、炸裂!
视觉也失去了意义。眼前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黑白交织的混沌光芒,以及那混沌光芒中心,隐约可见的、赤金龙息爆发的、如同小太阳般炽烈的金红色光团!
两股同样蕴含着毁灭、死亡,却又属性截然不同的恐怖能量,在这片被遗忘的上古绝谷中,轰然对撞!
能量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如同亿万柄无形的、蕴含着毁灭规则的巨刃,以对撞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横扫!
所过之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皆湮灭!
那些半埋在地下的、巨大如山峦的古老骨骼残骸,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砾,瞬间化为齑粉!暗红色、坚硬无比的岩石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层层掀起、粉碎、气化!连空间本身,都仿佛被这恐怖的对撞撕开了一道道细微的、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痕,又迅速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填满、抚平!
“噗——!!!”
距离对撞中心最近的沈清昼,首当其冲!即便有破妄灯自发形成的、最坚固的青色光罩守护,他也如同被一颗陨星正面击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似的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虹!他死死握着的破妄灯,灯焰剧烈摇曳、明灭,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嗡响,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熄灭!灯身上,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秦舟、大师兄、楚瑶等人,虽然距离稍远,但也被那恐怖的冲击波余**及,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被狠狠掀飞,砸在远处尚未完全被摧毁的岩壁或巨石上,骨断筋折,鲜血狂喷,瞬间重伤濒死!那两名凌霄阁修士更惨,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冲击波扫过的瞬间,身体如同蜡像般融化、气化,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整个绝谷,仿佛经历了一场灭世的风暴!烟尘弥漫,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龙卷,在谷中疯狂肆虐、咆哮!视线彻底被遮蔽,灵觉被彻底扰乱,只有那对撞中心,那团依旧在激烈冲突、湮灭、爆发出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怖波动的混沌能量团,如同一个不断膨胀、收缩的死亡心脏,在无声地宣告着刚才那一次对撞,是何等的毁天灭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团恐怖的、黑白交织的混沌能量,以及其中包裹的赤金龙息光团,终于开始缓缓消散、湮灭。
烟尘,也渐渐落下。
当视线重新恢复一丝清明,众人挣扎着抬起满是血污、惊恐绝望的脸,看向对撞的中心,看向谢辞和幽冥骸骨龙所在的方向时——
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冰封般的死寂和难以置信的震骇之中。
谢辞依旧站在原地……或者说,是站在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至高力量瞬间“抹去”的圆形焦黑巨坑中心。
他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身上的衣物早已在能量冲击中化为飞灰,露出下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可见骨伤口、甚至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骨骼的残破身躯。那些狰狞的暗红色鬼纹,此刻已经黯淡下去,如同烧尽的灰烬,附着在他惨不忍睹的皮肤上。眉心那枚深红色的莲花印记,也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白余烬。
他低着头,长发散乱披下,遮住了面容。左手依旧保持着向前推出的姿势,但那只手……那只之前燃烧着毁灭火焰、释放出恐怖一击的手,此刻已经……不见了。自手腕以下,齐根而断!断口处一片焦黑,没有血液流出,仿佛所有的生机和力量,都在那一击中,被彻底燃尽、献祭!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生命和灵魂的、残破的人形雕塑,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化作一摊毫无生机的灰烬。
而在他的正前方,那片被“抹去”的焦黑巨坑边缘之外——
幽冥骸骨龙,那如同移动山岳般的恐怖存在,依旧矗立在那里。
但它的状态,显然也绝不好过!
它那颗狰狞庞大的头颅,此刻微微低垂,原本覆盖着厚重黑金鳞片、如同精金铸造的头顶正中,赫然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边缘焦黑碎裂、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伤口处,没有血液(或许龙血早已凝固),只有缕缕漆黑如墨、却又夹杂着玉白色光点的诡异能量,如同附骨之蛆,在那伤口边缘“滋滋”作响,不断侵蚀、湮灭着周围的黑金鳞片和龙骨,阻止着伤口的愈合!甚至能看到伤口深处,那如同熔岩般暗红、却隐隐有一丝裂痕的……头骨!
它的一只龙角,那根原本蜿蜒向天、象征着无上威严与力量的犄角,从中间断裂了!断口参差不齐,同样缠绕着那种诡异的、黑白交织的毁灭能量!
更触目惊心的是它那微微张开的、准备喷吐龙息的血盆大口。下颚处,数根如同巨柱般的、闪烁着寒光的龙牙,赫然出现了裂痕,甚至崩断了一小截!口腔内部,原本翻滚的赤金色龙息光芒,此刻也黯淡混乱了许多,隐隐有失控的迹象,从齿缝和断牙处,溢出丝丝缕缕不受控制的、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黑烟!
它那如同熔岩湖泊般的赤金龙瞳,此刻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那个几乎只剩下半口气、却给它造成了如此恐怖创伤的渺小人类!龙瞳中的火焰,剧烈地跳跃、明灭,充满了震惊、暴怒、痛苦,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极其深沉的忌惮和后怕!
刚才那一击!那混合了“毁灭”、“净化”、“死寂”与“新生”的诡异力量,竟然真的伤到了它!伤到了它这具历经万古死寂淬炼、近乎不朽的幽冥龙躯!甚至,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某种“规则”层面的湮灭与侵蚀特性,让它都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威胁!
这个渺小的人类虫子……他体内,到底隐藏着什么?!那朵“逆命之莲”,还有他本身的“毁灭”本源,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死寂。
绝谷之中,只剩下能量乱流渐渐平息的呜咽,以及众人粗重、痛苦、带着濒死喘息的声音。
沈清昼挣扎着,用那盏光芒黯淡、灯身出现裂痕的破妄灯支撑着身体,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碎裂般的剧痛,口中不断溢出鲜血,视线因失血和重创而阵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巨坑中心,那个残破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的身影。
“谢……辞……” 他嘶哑地、破碎地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锥心刺骨的痛楚和绝望。
谢辞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他抬起了头。
散乱沾血的长发下,露出那双眼睛。
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空洞的、仿佛燃烧殆尽后的余烬般的死寂。没有痛苦,没有疯狂,甚至没有焦距。只是那样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沈清昼的方向,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黑色灰烬气息的呼吸,从他口中溢出。
然后,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似乎想要抬起,想要抓住什么,但刚刚抬起一寸,便无力地垂落。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积木,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绝谷中,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沈清昼的耳中,心中,灵魂最深处!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碎的绝望嘶吼,从沈清昼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目赤红,眼角崩裂,淌下两行血泪!再也顾不得什么伤势,什么龙威,什么生死!他如同疯魔了一般,踉跄着,连滚带爬,扑向那个倒下的身影!
破妄灯从他手中脱手,滚落在地,灯焰摇曳,几乎熄灭,那丝细微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沈清昼扑到谢辞身边,颤抖着双手,却不敢去碰触那具残破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体。他看着谢辞那空洞死寂的眼眸,感受着他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看着他齐腕而断、焦黑一片的左臂,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绝望。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总是挡在他前面?为什么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为什么……留下他一个人?
无数的“为什么”,如同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比肉身伤势剧烈千万倍的剧痛。
而就在这时——
“嗬……嗬嗬……”
一阵低沉、压抑、仿佛强忍着剧痛和暴怒的喘息声,如同闷雷,再次从前方传来。
幽冥骸骨龙,缓缓抬起了那颗受创不轻的头颅。熔岩龙瞳,再次锁定了相拥(如果那还能算相拥)在地上的两个渺小身影,尤其是那个刚刚给了它重创、此刻却如同死狗般瘫倒的人类虫子。
龙瞳中的震惊和忌惮,迅速被更加汹涌、更加纯粹的暴怒和杀意所取代!身为上古凶龙,高高在上的幽冥主宰,它竟然被一个蝼蚁般的人类,伤到了根本,甚至折断了一只龙角!这是奇耻大辱!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必须!立刻!将这个蝼蚁,连同他那个可笑的守护者,以及这片山谷中所有看到它狼狈模样的生物,全部!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用最痛苦、最彻底的方式!
“蝼蚁……你……很好……” 幽冥骸骨龙的声音,因暴怒和伤痛而变得更加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冻结灵魂的杀意,“本尊……要让你……尝尽……炼魂蚀骨……万劫不复……之苦……再将你的魂魄……抽出来……点燃……作为灯芯……灼烧……万万年!!!”
随着它充满无尽恶毒和杀意的宣言,它那受创的巨口,再次缓缓张开!这一次,其中汇聚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赤金龙息,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黑暗、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负面情绪和极致痛苦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诡异能量!能量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腐朽、尖叫的恐怖气息!
这是幽冥骸骨龙的本命神通之一——【幽冥血蚀】!不仅能毁灭肉身,更能直接侵蚀、污染、折磨魂魄,将其拖入永恒的、比死亡可怕万倍的痛苦深渊!
显然,这头凶龙,是真的被激怒了,动了真怒,要动用最恶毒的手段,来折磨、毁灭眼前这两个让它吃了大亏的蝼蚁!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冰冷、充满令人绝望的恶意,再次笼罩而下。而且,这一次,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沈清昼跪在谢辞身边,感受着那【幽冥血蚀】散发出的、让灵魂都开始颤栗、腐朽的恐怖气息,看着谢辞那残破死寂的脸,心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绝望,忽然间,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都在谢辞倒下的那一刻,被彻底抽空,冻结。
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念头——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死在这头恶龙手里。更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沈清昼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血泪未干,嘴角还在溢血,脸色苍白如鬼,但那双总是温和、清澈、或坚定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可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映照着亘古寒冰的古井。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谢辞脸上沾血的碎发,指尖在那冰冷死寂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收回手,缓缓地,站起了身。
挺直了脊梁,如同风雪中最后一座不肯倒塌的孤峰。
他转过身,面向那头蓄势待发、即将喷吐【幽冥血蚀】的幽冥骸骨龙,面向那两盏充满了无尽恶毒和杀意的熔岩龙瞳。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壮。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的平静。
他抬起手,对着远处地上那盏光芒黯淡、灯身带裂的破妄灯,虚空一抓。
古灯发出一声微弱的、仿佛带着哭泣意味的嗡鸣,自动飞起,落入他的掌心。
灯身冰凉,裂痕触手清晰。灯焰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沈清昼低头,看着掌中这盏陪伴他多年、守护他魂魄、此刻却因他而受损的古灯,眼中那冰冷的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是歉意?是决绝?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懂。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幽冥骸骨龙,看向那即将喷发的、代表着永恒痛苦的【幽冥血蚀】。
他缓缓地,举起了破妄灯,将灯盏,对准了自己的眉心,对准了眉心那点重新变得黯淡、却依旧顽强存在的青色印记。
“你要灯?” 沈清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在这死寂绝谷中回荡,“可以。”
“你要他?” 他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谢辞,眼中那丝涟漪彻底消失,只剩下冻结万古的冰寒,“除非,我死。”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却冰冷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弧度。
“那便……玉石俱焚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清昼的眉心,那点黯淡的青色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炽烈青光!那光芒纯粹、浩瀚、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以来第一缕光明的真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与黑暗同归于尽的决绝!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破妄灯,那几乎熄灭的灯焰,也如同被注入了最纯粹的生命与灵魂本源,轰然暴涨!不再是柔和的青光,而是化作一团直径尺许、炽烈如烈日、却又带着焚烧一切虚妄、涤荡一切污浊的净世之焰!
灯身的裂痕,在这炽烈的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迅速蔓延、扩大!但沈清昼不管不顾,只是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最后一点生机、最后一份魂魄本源,连同那份不容亵渎的守护之心、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志,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点燃、献祭给了这盏本命心灯!
“以我之魂,燃此心灯。”
“照破虚妄,焚尽幽冥。”
“此身可陨,此志不熄。”
“与君同归,万古……同寂。”
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古老祭祀韵律般的咒言,从沈清昼口中缓缓吟出,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带着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的一切,烙印进这方天地,也烙印进掌中那盏燃烧到极致、灯身开始寸寸龟裂的古灯之中!
嗡——!!!!
破妄灯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越、悲怆、却又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与辉煌的长鸣!
灯身,轰然炸裂!
但炸裂的,并非碎片,而是无尽的光!
无穷无尽、仿佛能照亮万古长夜、涤荡诸天邪祟的青色神光,如同决堤的星河,又像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晨曦,以沈清昼为中心,以那盏碎裂的破妄灯为源头,轰然爆发,向着四面八方,向着那头狰狞暴怒的幽冥骸骨龙,向着那即将喷发的【幽冥血蚀】,向着这片被死寂和绝望笼罩的绝谷,向着这方被遗忘的天地——
席卷!吞噬!净化!燃烧!
光之所及,黑暗退散!
光之所及,邪祟哀嚎!
光之所及,万物……归墟!
这是沈清昼以自身魂魄和生命为燃料,以破妄灯的本源为引,点燃的——最后的心灯,也是……最终的同归于尽!
龙威如狱,心灯焚天。
这一刻,究竟是黑暗吞噬光明,还是光明焚尽黑暗?
答案,即将在这毁灭的辉煌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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