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静得可怕,连水汽凝结滴落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敲在耳膜上,咚、咚、咚,像谁的心跳,又像催命的更漏。
那只从棺椁里伸出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五指修长却枯瘦,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不知是血还是锈。它搭在黑漆棺木的边缘,指节微微曲起,像濒死者最后的抓握,又像蛰伏兽类的利爪,无声宣告着某种不祥的苏醒。
谢辞只觉得胸口那股躁动猛地炸开,似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经脉乱窜,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跪倒在地。脑海里嗡嗡作响,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
——同样的苍白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声音却轻柔带笑:“殿下,您逃不掉的……”
——棺椁大开,黑气冲天,那人站在棺沿,黑袍翻飞,赤瞳如血,嘴角一颗红痣妖异非常,正低头睨着他,唇瓣翕动:“……容器。”
“呃啊——!”谢辞抱住头,指甲狠狠抠进头皮,试图将那些声音挖出去。
“谢辞!”沈清昼一把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贴在他后心,精纯灵力汹涌注入,如清泉灌入滚沸的油锅,勉强压下翻腾的煞气,“凝神!别被它影响!”
破妄灯嗡鸣不止,青光暴涨,将整个溶洞照得纤毫毕现。灯光触及棺椁的刹那,那苍白手指猛地一颤,竟如被灼伤般缩回半寸,棺盖也随之停止滑动。
借着这间隙,沈清昼迅速打量四周。这溶洞极大,穹顶高悬,钟乳石如巨兽獠牙倒垂,末端凝结的水珠滴落下方黑潭,却诡异地没有漾起一丝涟漪——那潭水浓稠如墨,表面漂浮着薄冰似的白雾,寒气刺骨,分明是至阴之地才会形成的“寒阴池”。池畔散落着几具动物骸骨,皮毛尽腐,只剩森森白骨,颅骨眼眶空洞,齐刷刷朝向池心石台,似在朝拜,又似在恐惧。
而石台上的棺椁,并非寻常木材,竟是整块“镇魂石”雕凿而成!石面刻满繁复的镇煞符文,虽年代久远,朱砂剥落,仍透着令人心悸的禁锢之力。什么人会被封在这种地方?又是什么,能让破妄灯反应如此剧烈?
“嗬……嗬……”谢辞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红芒乱闪,死死盯着那棺椁,“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是残魂感应。”沈清昼握紧他的手,声音沉静,“你越是在意,它越能影响你。看着我,谢辞,看我!”
他扳过谢辞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双清润的眸子此刻满是焦急,却依旧澄澈,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子,照进谢辞混乱的神识。
“记住你是谁。”沈清昼一字一顿,“你是谢辞,不是谁的容器,更不是谁的影子!”
谢辞怔怔望着他,呼吸渐渐平缓,眼底的红潮稍退,哑声道:“……我知道。”
就在这时——
“喀嚓。”
棺盖猛地又滑开一尺!一股浓郁如实质的黑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翻腾凝聚,竟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轮廓与谢辞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阴鸷邪戾,嘴角一颗红痣鲜艳欲滴,正是张屠户儿子口中那个“嘴角有痣的谢辞”!
人脸张开嘴,发出尖锐的啸叫,没有声音,却直刺神魂!
沈清昼只觉脑中剧痛,眼前发黑,忙咬破舌尖稳住心神。谢辞却如遭重击,浑身剧颤,体内煞气不受控制地向外狂涌!
“来……归来……”人脸扭曲蠕动,发出断续的意念,“融为一体……方得完整……”
黑气如触手般探向谢辞,贪婪地汲取他溢散的煞气,每吸一分,人脸便清晰一分,棺椁也跟着震动,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封而出!
“妄想!”沈清昼厉喝,破妄灯凌空飞起,灯盏完全绽放,莲瓣旋转,青光如瀑倾泻,将黑气触手绞得粉碎!
人脸发出痛苦的嘶鸣,猛地缩回棺内,棺盖轰然合拢,震得整个石台嗡嗡作响!
然而,池水却突然沸腾般翻滚起来!原本平静的黑潭冒出大量气泡,白雾蒸腾,寒气更甚,潭底隐隐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闷声响——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被方才的动静惊醒!
“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沈清昼收回灯,拉起谢辞便往后退。
刚退两步,身后甬道却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转眼便堵住了退路!借着灯光,只见无数巴掌大的黑甲毒虫从洞壁缝隙涌出,复眼泛着红光,口器开合,涎水滴落处,岩石滋滋作响,竟被腐蚀出白烟!
“蚀骨蝎!”沈清昼面色一凝,这类毒虫专食阴煞,定是被谢辞方才失控的煞气引来!
前有诡异棺椁,后有虫潮,脚下寒池异动,竟是绝境!
谢辞看着那潮水般的毒虫,眼底戾气翻涌,便要上前硬闯。沈清昼一把按住他:“别逞强!你的经脉承受不住再来一次!”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箓,凌空撒出,落地成圈,金光乍现,构成一道简易结界,暂时阻住虫潮。毒虫撞在金光上,纷纷爆体而亡,绿色浆液四溅,腥臭扑鼻,但更多的虫子前赴后继,结界光芒迅速黯淡。
“走这边!”沈清昼指向左侧一处狭窄的岔洞,那洞口被钟乳石遮掩,不易察觉,却无虫迹,或许另有出路。
两人刚钻进岔洞,身后结界便轰然破碎!虫潮汹涌而入,却被狭窄洞口卡住,一时未能追上。
岔洞曲折幽深,越走越窄,最后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岩壁湿冷,蹭得衣衫尽湿,寒气透骨。谢辞跟在沈清昼身后,听着身后远远传来的虫群嘶鸣,心跳如擂鼓。
“沈清昼,”他忽然低声道,“刚才那张脸……就是我缺失的那部分?”
沈清昼脚步未停,声音却稳:“是残魂,不是你。它只是承载了鬼王的部分力量和记忆,像件沾了血的衣服,穿久了,便以为自己就是主人。”
“可它想吞了我。”
“那就反过来,吞了它。”沈清昼回头,目光灼灼,“你是主体,它是碎片,谁吞谁,尚未可知。”
谢辞怔了怔,攥紧拳头:“……好。”
岔洞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稍小的洞窟,中央有一眼天然温泉,热气氤氲,驱散了周身寒意。四周石壁竟泛着淡淡的荧光,生长着许多发光的苔藓,将洞内映得如梦似幻。
沈清昼仔细探查一圈,确认暂无危险,才松了口气,靠坐在温泉边:“暂时安全了。”
谢辞脱力般坐倒在地,这才发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伤口隐隐作痛。他扯了扯破烂的衣襟,露出胸口暗红的鬼纹,此刻正微微发烫,似在回应那棺椁的召唤。
“难受?”沈清昼挪过来,指尖凝起灵力,轻轻按在他心口鬼纹处,清凉气流渗入,缓解了灼痛。
谢辞别扭地偏过头:“还、还行。”
视线落在沈清昼手腕上,那里有一圈被毒虫酸液溅到的红痕,正迅速红肿。他心头一紧,抓过沈清昼的手:“你受伤了?!”
沈清昼抽回手,用衣袖掩住:“无碍,小伤而已。”
“什么小伤!”谢辞急了,从怀里摸出秦舟给的药包,翻出个小瓷瓶——那是老头塞给他的解毒膏,“手伸过来!”
沈清昼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无奈一笑,乖乖伸出手。
谢辞挖了一大块药膏,小心翼翼敷在伤处,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昏黄荧光下,少年低着头,睫毛投下小片阴影,鼻尖沁着细汗,神情专注得像在修补什么稀世珍宝。
沈清昼静静看着,心底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谢辞包扎完,抬头撞上沈清昼的目光,脸一热,“看什么看!你要是废了,谁带我出去!”
沈清昼莞尔:“嗯,多谢救命之恩。”
谢辞哼了一声,别开脸,耳根却红了。
两人在温泉边休整。沈清昼重新点燃破妄灯,置于高处警戒。谢辞靠着石壁,运转秦舟教的凝魂诀,煞气渐渐理顺,神识也清明许多。
“那棺椁里的东西,似乎不能轻易离开石台。”沈清昼分析道,“它需要你的煞气冲破封印,所以才用残魂引诱。我们只需避开正面冲突,找到其他出路即可。”
“千窟山这么大,怎么找?”
“山河盘虽被干扰,但大致方向没错。师叔说过,千窟山曾是上古宗门遗址,必有其他出入口。我们……”
话音未落,洞顶突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两人警觉抬头,只见上方一处裂隙中,竟探出半张人脸——正是先前那残魂幻化的面孔,只是更加虚幻,嘴角红痣却依旧醒目!它阴恻恻地盯着谢辞,无声张口:
“找到你了……我的半身……”
谢辞瞳孔骤缩,抓起石块便要砸去!
那残魂却猛地缩回,紧接着,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起来!温泉沸腾,水花四溅,石壁上的荧光苔藓簌簌掉落!
“它在引动山体阴脉!”沈清昼拉起谢辞,“快走!”
两人冲向另一侧的甬道,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整个温泉洞窟轰然坍塌!
烟尘弥漫中,谢辞只觉脚下一空,竟踩塌了地面,整个人向下坠去!
“谢辞——!”沈清昼惊呼,想也不想便跟着跃下!
坠落不过数丈,便重重摔在坚硬地面上。谢辞被震得五脏六腑移位,咳出一口淤血,还没缓过神,便被一人紧紧抱住。
“你怎么样?!”沈清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罕见的慌乱。
“没、没事……”谢辞挣扎着坐起,发现两人竟掉进了一处更为古老的地下殿堂。
殿堂穹顶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冷白光,照亮四周。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刻着早已磨损的星图。正前方是一座高大的祭坛,坛上立着一尊残破的石像,身着上古服饰,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竟是用黑曜石镶嵌,在珠光下泛着冷冽光泽,栩栩如生地俯视着来人。
而祭坛下方,竟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骨,衣着各异,有的早已化成白骨,有的却还残留着腐肉,显然死去时间不一。他们全都面朝祭坛,保持着跪拜或攀爬的姿势,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这里是……”沈清昼站起身,警惕地扫视四周。
破妄灯落在不远处,灯焰稳定,并无异常反应,说明此地暂时没有邪祟。
谢辞爬起来,走到一具较新的尸体旁,用脚尖拨了拨。那人穿着道袍,腰间挂着令牌,刻着“凌霄”二字!
“是仙界的人!”谢辞一惊。
沈清昼蹲下查看,从尸体手中抠出一块碎裂的玉简,神识探入,面色顿变:“玉简里记录,他们是奉命来此搜寻‘鬼王遗骸’,却遭遇不明袭击,全军覆没。袭击他们的……是一道‘与目标同源的黑影’。”
“又是那个冒充我的混蛋!”谢辞咬牙切齿。
“不仅如此。”沈清昼起身,看向祭坛上的石像,“这玉简提到,千窟山深处封印着鬼王烬的一部分力量之源,名为‘幽冥骨’。那残魂引我们来此,恐怕就是想借我们的手,解开封印,夺取幽冥骨!”
正说着,谢辞心口又是一痛,鬼纹发烫,似在指引他看向祭坛后方——那里有一道暗门,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与他体内的煞气共鸣!
“在里面……”谢辞指着暗门,“那什么骨头,在里面!”
沈清昼握紧破妄灯,神色凝重:“不能让它得逞。幽冥骨若落入那残魂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走向暗门,刚到近前,石门竟自动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阴风呼啸而上,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阶梯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虽已斑驳,仍能辨认出内容——
第一幅:天神降世,授予凡人法器,镇压冥河动荡;
第二幅:冥河失控,万鬼涌出,生灵涂炭;
第三幅:一人身披黑袍,立于尸山之巅,赤瞳如血,脚下万鬼臣服——正是鬼王烬!
第四幅:仙界大军围攻,白衣天师持灯而立,灯光如剑,刺穿鬼王胸膛……
谢辞看着那第四幅画,画中天师的侧脸,与沈清昼何其相似!他心头剧震,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沈清昼也正看着壁画,指尖抚过那盏熟悉的灯,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原来……宿命早在此处刻下。”
他看向谢辞,目光复杂却坚定:“无论过去如何,这一世,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谢辞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阶梯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室顶悬挂着无数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脆却诡异的声响,似在奏响安魂之曲,又似在警示来者。
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截晶莹剔透的黑色指骨,约莫三寸长,表面流转着暗金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能量——正是幽冥骨!
而在幽冥骨下方,地面刻着一圈复杂的阵法,阵眼处插着七面黑色小旗,旗面绣着鬼首图腾,与土地庙发现的令旗同出一源!
阵法四周,跪坐着五名黑袍人,兜帽遮面,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正不断将自身精血注入阵中,维持着阵法运转!
感应到有人闯入,五名黑袍人同时抬头,兜帽下竟是五张一模一样的脸——苍白、俊美、嘴角一颗红痣,与那残魂幻化的面孔别无二致!
“恭迎……主体……”五人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带着诡异的回响,“请入阵……完成仪式……”
谢辞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无数声音在耳边叫嚣:
“过来……成为完整的我……”
“力量……无穷的力量……”
“杀了他……夺回一切……”
他眼底红芒暴涨,鬼纹迅速蔓延至脖颈,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
“谢辞!那是幻象!”沈清昼一把拉住他,破妄灯光芒大盛,照向那五个黑袍人!
青光之下,五人身影一阵扭曲,竟化作五具干尸,皮肉枯槁,眼窝空洞,哪还有什么红痣俊脸!分明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啧,被识破了呢。”
一道慵懒带笑的嗓音从幽冥骨后方传来。
黑气凝聚,缓缓现出一道修长身影。那人穿着与谢辞相似的青布旧衫,黑发松散束在脑后,面容与谢辞几乎一模一样,唯独肤色更白,白得近乎妖异,嘴角那颗红痣鲜艳欲滴,衬得他笑容邪肆而危险。
他赤着脚,踩在阵法边缘,歪头打量着两人,目光掠过谢辞时,满是贪婪与玩味,最后停在沈清昼身上,笑意更深:
“好久不见啊……沈天师。或者该说……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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