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夜 —— 我感觉自己浮了起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突然,一道白影从眼前轻轻飘过,轻如烟,无声无息。
我心头一震,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 那背影纤瘦,垂落的发梢,分明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妻子!
我疯了一样想追上去,可双腿发软,浑身像被无形的线捆住,怎么也站不起来。我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指尖抠进泥土,声音嘶哑地喊:
“老婆!慧!等等我!别跑!”
那白影却丝毫不停,熟悉的笑声渐行渐远。耳边只剩溪水潺潺,如泣如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鸮啼,四周死寂,让人心里发毛。
我慌乱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常年戴的眼镜不见了。平日里没了眼镜,三米外都模糊不清,可此刻,远处竹叶的纹路、溪底鹅卵石、草叶上的露珠,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哎呀,我这不是在做梦吗?可我怎么努力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呢?
更奇怪的是,脑海里繁杂的易理卦象,反而比平时更清晰。平日里琢磨不透的《九柱随笔》,隐隐有了豁然开朗的迹象。
我猛地坐起身,摸向手腕 —— 手表不见了。再摸口袋,手机、钥匙全都不在。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早已不是短袖衬衣,而是一身浅青色粗布长衫,唯一存在的腰间还挂着,那块九爻玉佩,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长而黑,束成发髻,只觉精神状态不过二十五六岁,一身少年气,全无往日的沧桑疲惫。
记忆虽有些混乱但乃清晰,尤其对阴阳易理、八卦术数的感知,越发敏锐。
我抬眼四顾,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哪里还有什么出租屋、书桌、城市灯火?我明明记得,前一夜还趴在桌前写稿,已是深夜。可此刻,太阳还有竹竿高,分明是傍晚时分。光线柔和,像旧画里的色彩,一切都荒诞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绝不是普通幻境,更像是真的踏入了另一段岁月。可这究竟是梦,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
我挣扎起身,踉踉跄跄四处张望,想找到一丝现代世界的痕迹。可入目只有田野、茅草屋,没有高楼,没有电线,没有柏油路,连空气都干净得只有泥土与青草味。
我彻底懵了:我到底在哪?怎么会变成这样?亡妻啊,你在那里?你回出租屋了吗?
我不顾一切地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亡妻!我拼命的寻找到来时的路,寻找到那间留存她气息、唯一暂时能让我们避风挡雨,小小的出租屋。
不知跑了多久,我停在一座庄园门前。庄前大门敞开着,四周散落着几十家农舍的茅草屋,竟让我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从前来过。
夕阳西下,晚霞灰蒙蒙的,与炊烟缠在一起,飘向天际。远处田里,农夫扛着农具劳作,偶尔有犬吠鸡鸣。院墙外杨柳轻摆,水竹茂盛,藏风聚气,是一处尚好风水佳境。墙上爬满蔷薇与藤蔓,花香幽幽。园内鹅卵石小路蜿蜒,两道小溪清澈见底,鱼儿穿梭,奇花异草遍地,蜂蝶飞舞,虫鸣蛙叫,宛如世外桃源。
可我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只觉得惶恐不安,隐约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地方,藏着我处境的答案。
我在门口徘徊,想进去问路,又怕唐突主人。忽然听见凉亭里传来对话声。
抬眼望去,花木掩映间,一座六角凉亭,朱红圆柱,琉璃瓦顶,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悦耳中带着几分清冷。亭壁上绘着山水与八卦,其中一卦格外醒目 ——《天火同人》,像是铜条嵌成,清晰异常。
亭中坐着一位年轻书生,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月白长衫,眉宇间满是落寞与悲愤。对面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像是书童。
我隐约听见书童劝道:“公子莫悲,身子骨要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公子猛地提高声音,悲愤里带着绝望:“上苍为何待我如此不公!父亲早逝,娘亲四年前抛下我们兄妹驾鹤西去。不但婚姻不顺,还常有倭寇劫掠。世道又不太平,科考赴试也恐难成行。我也略通阴阳术数,只恨学浅,难悟天机,未能化解这众多劫数……”
我心头一震。父母双亡、略通术数却难改命运 —— 这般境遇,竟与我如此相似。
我看着沈文的衣着、口音,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不是 “想起”,是那种 —— 你站在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却觉得每一块石头都见过的感觉。脑子里隐约浮出几个字:周理,易云。又像是谁在我耳边轻声唤道。像极了亡妻的声音。是在唤我吗?我想抓住她,她确散了……。
就在这时,公子转身瞥见了门口的我。他见我神色慌张、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同,约莫看出我是迷路之人,虽心情低落,仍温和抬手,示意我过去。
我连忙点头回礼,心中忐忑。
公子对书童道:“灵儿,你看门口那位先生,像是迷路了。天色已晚,荒野不便,你请他过来,能帮便帮一把。”
灵儿应了一声,快步走来,规规矩矩拱手:“客官,我家公子有请。敢问客官从何处来?这一带我从未见过您。”
我张了张嘴,本想用那口改不掉的、半生不熟的江北腔回话 —— 可一开口,我自己都愣住。往日口音全无,反倒带着一股古雅腔调,与此境遇浑然一体,仿佛我本就该如此说话。我只得压下慌乱,含糊道:“有劳小哥,我途中遭遇变故,不慎迷路,正想找人问询。”
灵儿也不多问,笑着引路:“客官随我来。我家公子心善,常接济乡人。先生不必拘谨。今日他心情不佳,您正好陪他说说话,或许能让他宽心。”
我跟在他身后,脚下鹅卵石路上,奇怪的是鹅卵石路上,竟依次用青、黄、白的鹅卵石块嵌着三个卦象:《火天大有》《天风姤》《火风鼎》。
我心中暗惊。姤者,遇也。柔遇刚,天地相遇,品物咸章。我与妻子,终究不能长相厮守,一切皆有定数?火天大有,暗含行人归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火风鼎》,有去旧立新、颠趾出否之象。机缘、际遇、否极泰来,步步皆合卦理。
我越发疑惑:这究竟是何年何地?我为何会来到这里?刚才的白影,是不是妻子引我来的?她是不是在这里等我?我们真的还有缘相见吗?我的魂魄只要在,我一定能找到你,我的慧!
胡思乱想间,已到凉亭前。公子起身,温和拱手:“在下沈文,字静渊。不知足下尊姓大名?天色将晚,为何独自徘徊于此?”我望着他,满心茫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是什么年月?是什么地方?我是谁?我是送外卖过来?还是梦游到了什么地方?便随口结结巴巴地搪塞了几句:“在下…… 周理,字易云。至于籍贯 ——” 我顿了顿,脑子里浮出 “苏州江边村” 几个字。
沈文见我回答有些仓促,温声道:“兄台不急,不妨入亭一叙。”
我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随他走入亭中坐下。仆女采儿斟上茶来,茶香清幽,驱散了几分我身上的寒意。
沈文打量着我这一身粗布长衫、腰间玉佩,又见我神色恍惚,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问我的来历。看我举止相貌,温文儒雅绝非歹人,也是知书懂礼之人,便没有急着追问。
只是二人对坐饮茶闲聊几句,不知不觉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院中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沈文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只顾说话,竟忘了时辰。兄台一路奔波,想必早已饥困。” 他唤来灵儿,“去吩咐厨房,备一桌便饭送到亭中来。”
灵儿应声去了。不多时,两名青衣侍女端来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笼蒸糕,菜虽不丰盛,却样样精致:一碟糟鸭、一碟笋丝、一碟炒豆、一碟酱瓜,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
青衣仆女为我满上一小碗鱼片粥。沈公子道:“寒舍简陋,只有这些粗茶淡饭,兄台莫要见笑。”
我连忙欠身:“公子太客气了。我落魄至此,能有口热饭已是万幸。”
说着沈文亲自夹了几筷笋丝放到我碗中,温声道:“兄台慢用,不够再添。”
饭毕,侍女撤去碗筷,重新沏上热茶。沈文这才说道:“兄台,荒野寂寥,夜路难行。你若不嫌寒舍简陋,今夜便在此歇下,明日再作打算,如何?”
我本欲推辞,可举目四望,田野茫茫,连来时的路都辨不清方向,只得拱手道:“承蒙公子厚爱,周某感激不尽。”
沈文微微一笑,唤来灵儿:“带这位先生去东厢客房安置。”
灵儿应了一声,提起灯笼引路。我跟在他身后,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房中已备好热水与新衣,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先生早些歇息。” 灵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沿,环顾这陌生的房间,心中五味杂陈。窗外虫声阵阵,月光如水。我闭上眼,恍惚间,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侧耳去听,又仿佛有人在远处轻轻哼着一支曲子,调子模糊,像是她生前最爱唱的那首。
那香味和歌声,飘了一会儿,便散了。只剩夜风穿过窗棂,凉凉的,像一声叹息。
正是:
曾经双栖陋屋檐,万念云烟缘未灭。世俗凡尘难言志,淡看睥睨卑微嫌。造化吝啬梦境拥,家人姤临明夷连。身处何境问苍茫,玄机戏谑化流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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