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躺了多久,迷迷糊糊睡去。次日大约晌午时分,我被窗外的鸟鸣唤醒。阳光透满窗棂,光线刺得我眯起了双眼。
我起身推开房门,门口一名女佣引我洗漱完毕,屈膝万福道:“我家少爷请客官到凉亭叙话。”随后便在前引路,我沿着石径往花园凉亭走去。石径上嵌着三个卦象 ——《火天大有》《天风姤》《火风鼎》。我低头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姤者,遇也;大有者,归也;鼎者,新也。三卦连珠,暗合我此刻境遇。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 —— 那上面正是离、乾、巽三卦,与我书中乾宫第十一卦《大有姤》隐隐相合。亭上又赫然是《天火同人》之象。种种卦象,似乎在说:我将在此,遇见所有与我有缘之人。
卦意入心,连日郁结,竟轻散了几分。
隐约记得那夜伏案倦极,恍惚梦见溪边白影,追跌之后,便人事不知。醒来之后,周身处处异样:往日视物易昏花,如今远近纤毫毕现;开口便是古语,不必思索,自然而然。旧日都市、小屋、书稿历历在目,眼前古院、亭台、竹林又真切可触,双重记忆虚实交错,难分醒梦。
转眼已至亭下。沈文正坐在亭中,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抬头见我,温声笑道:“易云兄,昨夜歇得可好?昨夜匆忙,未及细问,正想今日与兄畅谈。”
我点头入亭坐下。
沈文放下书卷,眉目温润,拱手道:“在下沈文,字静渊。昨夜留兄住宿,尚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为何流落至此?”
我压下心中恍惚,开口时,古语自然流出,连自己也微微一惊:
“在下…… 周理,字易云。至于籍贯 ——” 我顿了顿,脑子里浮出 “苏州江边村” 几个字,却不知从何而来,“大约是苏州江边村人。生年…… 似是嘉靖六年。这些事,我也说不真切,像是前尘旧梦,忽而记起。本赴刘家河提亲,渡江遇大水,船沉礼丢,行囊尽失。后风雨迷路,辗转至此。如今聘礼皆散,提亲无望,无颜回乡,进退两难。方才见亭上八卦、院中卦路布局精妙,我平日略通易理,不觉多看了几眼,多有唐突,还望海涵。”
沈文微微一愣,却也没多追问,只温声道:“原来兄台有这般难处。说来有缘,今岁乃是嘉靖三十二年,在下虚长二十三岁,嘉靖九年生人,比兄年少三岁。初见只当是迷途之人,未料兄竟通易理。我近日心事郁结,正想请人切磋解惑,今日相逢,当属天意。”
说罢侧身请我落座,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
晌午烈日慢慢铺满庭院,辉光洒在亭角红灯笼上,柳丝拂栏,虫鸣早歇,鸟声婉转。远处的溪水声潺潺不断,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古曲。清风穿过亭子,带着墙外蔷薇的香气,幽幽地,像谁在耳边轻声叹息。我心中虚实交错之感越发浓重,旧日生活历历在目,眼前世界又真实可触,竟不知哪一段,才是真正的人生。
不多时,一名红衣侍女前来回话,对沈文万福道:“小姐传话说:‘舅舅京城归来,留她多住几日,请兄长不必牵挂。’” 沈文闻言,眉宇间的郁色稍减,轻声颔首:“知道了,转告舍妹,莫要贪玩,仔细照顾好自己。” 侍女应了声 “是”,转身离去。
随后两名青衣侍女缓步而来,一人托着小菜鲜果,一人提着名茶 “吓煞人香”,还抱着一坛温好的绍兴状元酒,酒香清润。二人屈膝万福:“公子,午膳备好。”
沈文收敛愁绪,对我温和道:“兄一路颠沛,想必睡得深沉,故此未曾打搅。现时近午时,寒舍无多珍馐,只略备薄酒小菜,暂且垫补释怀。”
他亲自斟酒,举杯一饮而尽。我起身举杯回敬道:“承蒙公子收留厚待,我已是感激不尽。如今落魄无依,误入贵庄,心中多有不安。”
侍女默默添酒。闲谈间,沈文目光落在我腰间玉佩,微微好奇:“恕我冒昧,兄这玉佩卦象,似是九爻,非常见六爻之象,不知其中有何玄机?”
我轻抚玉佩,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是当年妻子为纪念我,拓展九爻易学体系,特意请人改制的九爻玉佩。话到嘴边,我却不由自主的,好像是有无形的力量推送,而讲出了另一段经历:
“此玉来历曲折。早年我赴省城科考,途中遇险落魄,求援于路人。幸得一位轿中小姐路过行善,命侍女赠我些碎银与这块玉石,未曾见得真容。此后一直佩戴,不忍变卖,只为感念当年一饭一金之恩。”
沈文轻轻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道:“原来有这般周折。不知兄平日以何为生?如今进退两难,日后可有打算?”
我收敛心神,缓缓道:“幼时家境尚可,三代单传。我十岁时父亲病逝,后家道中落,与母亲相依为命。不幸的是三年前家母也归天了。年少时尝闻乡里旧谈:元末先皇微时,寄迹皇觉寺,汤和自军中潜书相招,劝其共举大义。事将泄露,有人欲报官,先皇进退两难,手足无措。同乡周德兴素晓卜筮,乃为占一课,断曰:‘占逃、占守,则不吉;将就,凶而无妨。’后先皇起事,果应其卦。我闻之心折,自此痴迷阴阳卜卦之术,其后也曾遍访名师,机缘巧遇之下,得一研易高道指点一二,生活虽然拮据,常坚持苦读圣贤书,精研易理。本想科场立身,奈何天命难测,屡试不顺,漂泊四方,以教书、卜卦糊口。多年坎坷,唯有守学,静待机缘。”
沈文听罢,怅然长叹:“你我境遇竟如此相似!我自幼丧父,近年又失慈母,婚姻不顺,难续沈家香火,愧对父母在天之灵,心中郁气难平。今日与兄相逢,才知同是被命运所困之人。”
二人推杯换盏,越聊越投机,从诗书到世事,从词章到易理,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酒过三巡,沈文带着几分酒意,激动起身:“易云兄,你如今暂无去处,不如暂且留住庄中。当今嘉靖帝崇道重易,可惜市井多是招摇撞骗之辈,像兄台这般有真才实学的人太少。日后我为你引荐,给百姓卜吉凶、指迷津,一来你有安身之处,二来我也能常与兄研习讨教学问,岂不两全?”
不等我回答,他又凑近几分,语气急切:“易云大哥,这般说来你易道造诣定高深于我,我去年遇上一件怪事,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你务必帮我参详一番!”
我放下酒杯,微微点头:“公子但说无妨。”
沈文坐回椅上,又饮了一口酒,眉头渐蹙,缓缓说起 ——
去年五月有一天,天气异常闷热,心中烦闷,蝉声聒噪,实在坐不住,便瞒着家人书童,独自出城闲逛。恰逢天中节将近,集市上人山人海,十分热闹。男女相携,妇人携子,老人拄杖慢行,货郎吆喝不断。街边摆满菖蒲、艾草、香囊、五彩线、雄黄酒,香气混杂。
我混在人群里,只觉得满心落寞,与周遭格格不入。
走到一个绒线摊前,看见一位妇人背着孩子,正要给小娃娃们买香囊与五彩线。孩子问:“娘,为什么小孩要戴香囊和彩线啊?”
妇人笑着说:“香囊避邪防蚊虫,五彩线又叫续命线,保平安。等到七月初七,剪下来丢在屋顶,喜鹊会叼去银河,为牛郎织女架桥,那是玉帝准许的一年一会,也是续缘之约。”
母子话音刚落,天色骤变,乌云密布,闪电划破长空,震耳雷声好像从头顶滚到脚下,狂风暴雨倾盆而下。集市上的人四散奔逃。
狂风突袭竟将我卷起,吓得我紧闭双眼。等落地时,浑身湿透,竟站在一座山间道观门前。雨水太大,视线模糊,但还是清晰可见那道观门头上悬着三个大字 ——《渊源观》。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我来不及多想,只想躲雨,抬手叩响了门环……
正是:百年含章易道悟,千载凉亭释宿缘。
沈文究竟遇上何等怪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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