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观之迷

沈文接着说:“我叩了好几遍门,风雨呼啸之中,终于听见门里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那扇被雨水泡得发胀、厚重古朴的山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静静漏出来,瞬间破开了漫天昏暗的雨幕,混着淡淡的檀香与松枝清气,扑面而来,竟奇异地压下了我浑身的寒意与慌乱,心头也跟着安稳了几分。

门后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成两个圆乎乎的双丫髻,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脸上没有半分见了陌生人的惊讶,反倒带着一种早已等候、意料之中的平和。

他见我愣在原地,微微躬身,对着我端正行了一个道门礼,口念一声:‘无量天尊。’

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竟盖过了耳边呼啸的风雨声。

‘这位客官,想必不止迷了脚下的路,连心里的归途,也一时找不见了吧?’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清亮得很,没有半分孩童的稚气,反倒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不打紧,我们家道长,早就算到今日会有一位客官踏雨而来,已经在观里等您好些时辰了。’”

沈文说到这里,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抬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道: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在了雨里,浑身湿透的冷意还未消散,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不过是临时起意溜出家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裹着,颠沛至此,别说旁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落脚在这深山道观之中,这观里的道长,怎么会早就算到?又怎么会特意在此等我?

那小道童见我愣着不动,只是温和一笑,侧身让开了路,伸手接过我手里沉甸甸、浸满雨水的折扇,又温声劝我:‘客官快请进吧,雨势还大,道长在里面备了热茶与干衣,就等您了。’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他迈过了山门,小道童在我身后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山门再次合上,瞬间就把外面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全都隔绝在了门外,仿佛两个世界。

道观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凌凌的轻响。暖黄的灯光顺着长廊铺展开来,檀香混着雨后的草木清香,裹得人心里安安稳稳。我穿着湿透的长衫站在廊下,看着眼前青砖铺就的院落,看着院角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盘根错节的古松,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柳叶倒挂,长廊两旁矗立铜鼎仙鹤,四周云气缠绕,我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玄异之感。

小道童提着灯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不沾半点尘埃。我跟在他身后,踩着还带着雨珠的青石板路,心里翻江倒海,万千疑惑一齐涌了上来。

顺着小道童引路的方向看去,只见小路东边一间屋子灯火通明。小道童引着我往内院走,刚转过一道月亮门,便见一扇宽大敞亮的朱漆门。大门口上方悬挂一块匾额,上书 “释缘斋”。随即听见屋子里传来极轻、极细的木杆拨动的细碎声响。

雨还在哗哗地下,道观里静得很,那点声响就格外清楚。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东边那间厢房的窗敞着半扇,暖黄的灯光从里头漫出来,刚好落在院中的青苔上,幽幽暗暗,平添几分神秘。”

“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悄悄凑过去往里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就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语气也随之凝重起来:“只见那屋子里头,一张青石凿成的方桌摆在正中,桌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长,穿一身深灰色的道袍,眉眼平和,脸上的皱纹里全是岁月的沉静与慈悲。他闭着眼,捻着手里的念珠,时不时睁开眼,往桌上静静看一眼。

石桌的左右两侧,规规矩矩站着一对童男童女,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穿一式的青布道衣,眉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都不出。男童身侧,堆着小山似的男泥娃娃,一个个捏得眉眼清晰,活灵活现,连身上的衣衫纹路都清清楚楚;女童身侧,堆着一模一样多的女泥娃娃,个个娇俏灵动,神 态各异,竟没有一个重样的。

而那张石桌的正中间,赫然摆着一把黄芽木的戥子,像是药铺里称药材、金铺里称碎银的那种。戥杆光溜溜的,刻度清清楚楚,两头用红丝线各系着一个小小的黄芽木圆盘,稳稳当当,不偏不斜。”

我听到这里,结合自己毕生钻研的易理,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玄机,只觉心神激荡,久久难平。

沈文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压不住的惊奇与震撼:

“我就趴在窗沿上,屏住呼吸看着,只觉得这辈子读的书、见过的怪事,都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玄妙。只见那老道长睁开眼,抬手对着男童示意了一下,那男童就恭恭敬敬地,从身侧拿起一个男泥娃娃,轻轻放在了戥子左边的圆盘里。

那娃娃一放进去,左边的盘子瞬间沉了下去,戥杆翘得老高。老道长也不急,捻着念珠看了一眼戥杆的刻度,又对着女童抬了抬手。女童便拿起一个女泥娃娃,放进了右边的盘子里 —— 可戥杆只是晃了晃,依旧翘着。再放一个,还是不平。直到放进第三个,那戥杆竟稳稳当当地平了,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了准星上。

老道长微微摇了摇头,又抬手示意收了回去,换了新的。这一回是女童先拿起一个女泥娃娃,放进了右边的盘子里,右边瞬间沉了下去。老道长看了一眼刻度,对着男童示意,男童拿起一个男娃娃放进去,戥杆晃了晃,还是歪的;再拿起第二个放进去,就在那一瞬间,戥杆再次稳稳地平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老道长时不时安排往左边放男娃娃,往右边放女娃娃。有时一个男娃娃要配四五个女娃娃才能平衡,有时一个女娃娃要配好几个男娃娃才刚好,偶尔也有一对一就平的。每一次平衡,老道长都会微微点头,身边的童男童女就会把配好对的娃娃小心翼翼拿起来,放到身后的木架子上,一对一对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归置一桩桩早已注定的缘分。

我趴在窗沿上,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又奇怪又震撼,翻江倒海似的。我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听了无数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了无数次自己的八字姻缘,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人世间的男婚女嫁、情根深种,竟都是在这道观里,用一把戥子、一个个泥娃娃,一丝一毫、一分一厘称出来的?

我突然就想起了这些年,媒人给我说了一门又一门亲事,东说不成,西说不就,要么是见了一面就没了下文,要么是八字合了又无端出岔子。原来不是我不好,也不是人家姑娘不对,是这戥子上的缘分,还没称平?是我这泥娃娃,还没找到能和我配平的那一个?”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我,眼里的茫然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豁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而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我和亡妻初见的一幕。那也是一个雨天,我在她单位门口的房檐下躲雨,无意间往里一瞥,正对上她的目光。她脸颊一红,低下头去继续开票…… 后来我们相伴几十年,她陪我熬过最苦的日子,却没能等到苦尽甘来。如今听沈文讲起这桩怪事,竟一下子解开了我心中纠缠多年的困惑。

一个道观,一位道长,一把戥子,几个泥娃娃,就把我穷尽半生都参不透的一个 “缘” 字,摆得明明白白。

原来缘从来不是强求的圆满,不是用卦象简单推演就能化解的,而是戥杆上那一点不偏不倚的准星,是两个灵魂放在一起,刚好能平衡的重量。就像我和我的妻子,她一个人,就刚好能配平我颠沛流离的一生,所以我们相伴半生,缘深似海;哪怕她先走一步,这称好的缘分,也绝不会因为生死相隔,就轻易散了。

窗外的虫声忽然密了一阵,又渐渐稀落下去,像在替这缘分叹息。

就在我心神震荡、思绪翻涌的瞬间,沈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当时的紧张与心悸:

“我就那么趴在窗沿上,看得入了迷,连雨停了都不知道。直到屋里的老道长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似的,炸在了我耳边。

‘沈公子,快进来吧。贫道知你尚未婚配……’”

正是:曲径灵异迷深幻,玄途风雷惊道观。

欲知道长怎样揭开沈公子姻缘之秘密,请看下回分解。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