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释 缘

沈文继续道:“话说那老道长忽然抬眼,目光穿透窗棂,径直落在我身上,开口一句,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贯耳:‘徒儿,快将干衣与沈公子换上,请他进来。’那道童应声,便领我换了干衣。道长又唤:‘沈文公子,进来吧。’

我心头一震,手足无措。我从未听说过有此道观,几乎是从天而降,他何以得知我姓名?正惊疑间,那小道童轻轻推开房门,躬身道:‘客官,请。’

我轻移脚步,跨过门槛,来到石桌之前,抱拳拱手:‘仙长在上,晚辈冒昧闯入,多有惊扰,还望海涵。’

道长微微颔首,示意道童引我落座:‘坐,看茶。’不多时,小道童捧上一壶新泡龙井,为我与道长各斟一盏。茶香清冽,满室安宁。

待我坐定,老道长缓缓开口:‘沈公子,刚才在窗外窥视,对戥杆称泥人之事,心生怪异,急于求解。’‘道长神明,晚生正是心中疑团难解,望道长不吝赐教。’那道长眯着眼,捋了捋胸前胡须,言道:‘你今年二十有三,家境殷实,父乃一方员外,良田千顷,远近闻名。十二岁那年,你父与长工外出收租,遭倭寇劫掠,不幸殒命。先父去世后,你守孝三载;四年前,慈母又弃你兄妹而去。自你为父守孝期满服阕后,母亲生前便日夜盼你成家,延续沈家香火,亲友也四处为你托媒说亲。奈何东不成、西不就,一桩亲事也难成就,时至今日,你依旧孤身未娶。’

沈文说到这里,放下杯筷,神色犹自惊撼,对我道:‘道长所言,件件精准,如亲眼所见,我当时已是魂惊胆颤,无言以对。’

只听道长继续说道:‘你今世姻缘,是距你府中近二十里的伍胥村西北,一家豆腐坊。坊主杨掌柜,仅有一独女,名唤媛婷,今年一十三岁。方才你看到的那戥杆,已为你俩称过骨相轻重,出生地、父母及你俩的生辰八字,阴阳匹配稳妥。’

我一听此言,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拱手:‘仙长!晚辈虽不才,也算饱读诗书,家境尚可,怎能与一豆腐坊一十三岁幼女结为姻眷?晚辈并非嫌贫爱富,若此女贤良淑德、秀外慧中,自是甘愿。只是她年岁尚幼,怎可仓促议婚?若要拖延数载,叫我如何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还望仙长慈悲,另指佳偶,使晚辈早日完婚,以慰双亲遗愿。’

道长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重如金石:‘沈公子,此言差矣。贫道并非为你做媒,亦非一己私见,此乃天道。你窗外所见戥子称泥人,正是缘分匹配之理。你与杨媛婷,正是那戥杆之上恰好称平的一对。莫说门第悬殊、年岁有差,便是你千般不愿、万般躲避,终将于事无补。古语云,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对面难逢。万事万物都有一个缘字。缘之一字,不是你选不选,而是你逃不脱;不是你认不认,而是它早已注定。贫道所言,绝非虚语,日后便见分晓。’说罢,道长闭目捻珠,不再开口,神情淡然,如石如松。一旁童男童女依旧垂手侍立,不闻不动,殿内只剩檀香静静萦绕。

我站在当地,心中翻江倒海,有不甘,有疑惑,有震惊,可面对这般高深莫测的道长,竟半句反驳之言也说不出来,目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敬畏。此时门外风雨已停,刺眼的阳光爬上道观的院墙。我向道长深深一揖,拜谢道长点化,随后被道童送出观门。”

沈文望着我,长叹一声,似想从我这里寻得一丝答案。我一生推演命理,素来知晓姻缘从非只看日柱时辰,更要合出生地、父辈母辈根基骨相,先天命局早已定格。我亦静静思忖,自身毕生钻研《梅花易数》《渊海子平》,更在其基础上,创出以出生地、父母与自身八字合论的九柱之法 —— 元柱、胞柱、父柱、母柱、胤柱、年柱、月柱、日柱、时柱,著成《九柱随笔》,竟与刚才沈文口中的道长所言高度吻合。真是万事万物都有个缘字,我构建的这套理论体系,竟在这里得到了印证。本想从中寻出改命之理,可此刻才更深知:逆天改命,谈何容易。先天根基已定,出生地岂能更改?父母岂能自选?命理能演算、能知吉凶,可面对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凡人又有几多选择?我今日落至这般境地,亦非本心所愿。

正思忖得出神,沈文又续道:“我离开渊源观没走多远,心下狐疑,我素来听闻,本是深山隐迹的天机道场,只渡有缘逢雨之人,无缘者咫尺亦不可见,缘尽便隐入山林云雾之间。所以忍不住回头一望,哪里还有什么道观踪影?不禁打了个寒战。方才种种历历在目,转瞬便烟消云散,莫非全是幻境?为求印证,我特意前往伍胥村打探,是否真有杨家豆腐坊。说来也奇,果真有此一家。我怀着好奇走近,只见门外立着一位豆蔻少女,正低头抚弄花草。

我仔细端详,见她身着浅粉色布裙,肌肤温润如玉,不施粉黛,却掩不住清秀稚嫩之态。眉如弯月,杏眼桃腮,唇红齿白,一头乌发蓬松亮泽,以绿布条束着辫梢,模样十分可爱。心中顿生怜惜,恰是杜牧《赠别》诗中所云‘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我上前轻声问道:‘小娘子,你家豆腐几吊钱一斤?’

只见她笑靥如花,快步往店内走去,口中如百灵鸟般清脆喊道:‘爹、娘,有客官来买豆腐!’

我怕举止唐突,未等掌柜出来,便悄然离去。”

沈文说到这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中仍带着当日奇遇留下的余悸。我见他神色复杂,心中亦颇多感慨,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文放下茶盏,叹息一声道:“那日离开豆腐坊,我心中如坠迷雾。道长所言句句应验,杨家豆腐坊、少女媛婷,一一不虚。可让我二十三岁的读书人,去娶一 个十三岁的豆腐坊女儿,这叫我如何甘心?”

我闻言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只静静听他诉说。

沈文继续道:“回到家中,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沈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算书香门第,父祖三代皆是读书人。我自幼饱读诗书,十四岁中秀才,十八岁补廪生,原指望来年乡试博取功名,光宗耀祖。若让人知晓我娶一豆腐坊女子为妻,岂不被世人耻笑?我思来想去,决意不信道长之言,只当是一场奇梦罢了。”

他说到这里,神色陡然黯淡,声音也低沉几分:“可我万万不曾想到,自那日后,怪事便接踵而至。”

我眉头微皱,问道:“什么怪事?”

沈文苦笑道:“先是家中仆人来报,后院枯了三年的老梅树,忽开满树繁花,花色非红非白,乃是淡粉,花瓣间隐有金纹,极为奇异,邻里皆称祥瑞。又接连听闻,近来沿海一带颇不太平,倭寇时常登岸劫掠,沿途村落多有遭殃,百姓惶惶不安。

其后数月,凡有人上门提亲,不是女方家中突生变故,便是八字相冲、凶煞太重。有一回,城东王员外愿将其女许配于我,那女子年方十八,知书达理,容貌秀丽,我心中甚喜。王员外派家丁取我八字请人合婚,言道二人命格相冲,若强行婚配,不出三年,女方必遭大难。王员外闻言大惊,当即收回庚帖,此事就此作罢。”

沈文声音微微发颤,苦笑摇头:“我自认常习易理,自知造诣尚浅。明知迷信,但求心理安慰,不得已曾经请道士来家中作法、改风水、造八字,甚至托人伪造庚帖,妄图瞒天过海,可都徒劳无功。我心想,难道真的连自己的姻缘都做不得主?我偏要逆天而行,又能如何?于是四处托人,远赴邻县求亲,不惜重金聘礼,只求早日完婚,以慰双亲在天之灵。”

沈文目光灼灼望着我,声音低沉:“说来也怪,这片深山山道本就脉络缠绕、岔路皆通伍胥村地界,似有无形气机牵引,任你刻意绕路,终究逃不开命定途途。但凡灵儿随我外出相亲,归途必定经过伍胥村,远远便能望见杨家豆腐坊的炊烟。有一回我们故意绕道山路,竟在山中迷路,兜兜转转半日,走出山林时,眼前赫然便是那豆腐坊门前。那媛婷姑娘正立在门口,见了我笑盈盈道:‘客官又来买豆腐么?’清脆娇嫩的声音,不觉使我胸中隐隐作痛,心生怜悯。我顺口礼貌性回了一句:‘我是路过,小娘子一向可好。’说完便带着灵儿匆匆离去。

那日以后我便不再到处去提亲了,就此作罢,安稳至今。但总觉得对豆腐坊女子有了些牵挂,她那稚嫩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想躲都躲不开。又兼倭寇作乱,乡间不宁,我心中隐隐不安,对豆腐坊媛婷一家更是心生担忧,便暗中嘱咐家丁,常往豆腐坊探望,若有异常动静,务必早早回报。”

他这话一出,我心中猛地一震,手中茶盏险些滑落。逆天改命—— 这四字,如利刃直刺我心。

我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所著《九柱随笔》,想起那些推演改运之法。我钻研易理,窥探天机,力求改命换运、扭转乾坤,可面对生死轮回、富贵婚姻这般天定大格局,又岂是人力能轻易更改的?

沈文见我神色有异,关切问道:“易云兄,您怎么了?”

我回过神,强作镇定:“无妨,只是你方才‘逆天改命’四字,触动了我一些旧事。”

沈文点头叹息,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我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你现在作何打算?是想娶了她吗?”

沈文苦笑一声,摇头又点头,神情复杂至极:“是的,我现在真的想娶了她,可担忧她年龄尚小,上门提亲,她家人未必答应。后来我嘱咐家丁常到豆腐坊去探望,倒像是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牵挂。”说罢,沈文又恳切对我言道:“恳请易云兄务必留下,帮我定夺此事。”我点头应允,心中已隐隐猜到,结局绝非 “娶与不娶” 这般简单。

夜色渐浓,远处打更梆子声,如时光脚步,不疾不徐,却无可阻挡,一声声传在这夜阑人静之时,我们都添了几分惆怅。沈文续上一盏新茶,望着氤氲茶雾,似望见一年前那个不甘命运、却又无可奈何的自己。就这样我们从中午连吃带聊一直到很晚,才各自回房休息。

一连数日交往,我们惺惺相惜,竟成了莫逆之交。

一日下午,我和沈文正在凉亭研习易道卦理,探寻解困释疑之法,闲聊间说起近日沿海倭寇流窜日益猖獗,常悄然登岸劫掠村落,乡间早已人心惶惶。正说间突然家丁慌慌张张来报:

“公子,不好了!杨氏豆腐坊,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杨掌柜一家,不知去向!”

正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再遇顶头风。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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