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论 道

话说家丁报说,门外有一道人自号清虚子,云游至此,闻府中有精于易理之士,生平喜与研易之人论交,特来拜访。我与沈文相视一惊,心中暗忖:此地素来少有名流方士往来,何故夤夜至此?来者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先嘱家丁多加留意。

沈文定了定神,对家丁道:“有请道长。”

不多时,家丁引一道人缓步而入。他头戴紫阳巾,身着灰布道袍,腰系丝绦,足踏云履,身形清瘦,须发半白,双目开合间隐有精光,步履从容,不带半分尘俗之气。入得厅中,先稽首一礼,声如钟磬:“贫道清虚子,云游途经贵府,闻宅上有高士研易,特来拜会,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我与沈文连忙起身还礼。沈文伸手相让:“道长客气了,寒舍简陋,不成敬意,还请上座奉茶。”

清虚子也不推辞,径自于客位落座。侍女杏儿上前添茶,道人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先扫过厅中对联与四壁陈设,尤其在那幅《秋山行旅图》与多宝格上的古砚鼎器间略一停留,含笑开口:“观此宅布局,清丽典雅,瑞气绕梁。阴阳调和。布局竟如此周详。”随即落在我身上,加重语气道:“看这位先生气定神闲,虽面有愁绪,而行韵脱俗,温文有度,似隐于世俗的高士。所坐方位与这《秋山行旅图》意境相合,贫道若没猜错,想来先生便是庄内外近传,府中精于易理之人了?”

我抱拳道:“道长所言过誉。在下周理,号易云,不过略知皮毛,闲来推演玩索,不敢称精,恐有负道长所望。道长云游四海,见识广博,想必深得易道精髓,晚辈还请道长点化为盼。”

清虚子抚须一笑:“易本天地大道,岂有人敢说尽精?不过观象玩辞、体用合一罢了。贫道方才在外,略观此宅气象,又见厅中气息浮沉不定,似有兵戈之兆,兼有官非临门,却又暗藏生机,故而冒昧入内一探。”

此言一出,沈文面色微变:“道长好眼力!方才州衙恰有文书送至,邀我共商讨倭事宜,我正犹豫未决。”

“倭寇扰境,生灵涂炭,此乃天时地气交感所致。” 清虚子指尖轻叩桌面,缓缓说道,“东南沿海地气湿热,民稠货聚,久则生乱,再加海疆武备松弛,外邪趁虚而入,正合‘地雷复’中阴邪暗长、需以刚健克之之理。”

我闻言暗自点头,此论与平日所思不谋而合,遂问道:“道长既明此理,不知于当下讨倭布局,有何见地?”

清虚子道:“兵事亦属易数。行兵打仗,首重方位、天时、虚实。以今时而论,太岁在午,火气当旺,倭人自海上来,属金水之气,火能克金,水受制于火。若选巳午未日用兵,于官军大为有利。再者,伍胥村一带临江靠泽,属兑卦之地,宜速战不宜久持,久则水旺生变,反助敌势。”

沈文听得凝神屏息,起身道:“在下自幼略读兵书,却从未将兵机与易理如此结合,道长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易者,无所不包。天文地理、人事兵机,皆在其中。” 清虚子目光一转,又看向我,“方才贫道入门之时,见先生身带卦气未散,似是刚起过一卦?可否让贫道一开眼界?”

我亦不隐瞒,直言道:“道长明见。适才正与贤弟谈及他的姻缘:本意早当续沈家香火,以慰父母在天之灵。无奈众多因数,婚途多舛。至今尚未婚配。去年偶遇一道观的道长说,有一豆腐坊独女是他正妻。当时此女才一十三岁,尚未达及笄之年。但尽管沈贤弟千般不愿,经过几番挣扎无果。知此乃天命所为。加之豆腐坊之女媛婷。确实玲珑可爱。贤弟便有心待其及笄,前去议亲,不料倭寇作乱,杨家遭难,媛婷至今下落不明,婚事一时成空。沈慧小姐心焦,便请我为贤弟推算命理。

世人多用传统四柱八字,只以年、月、日、时排盘,看似简明,却有一大缺憾:同一生辰之人甚多,命运却千差万别,八字难以细分之。我多年深以为憾,遂在前人基础上,苦心钻研,创立一套全新体系 —— 九柱十八字。

简单说,便是:在传统年、月、日、时四柱之外,再加元柱、胞柱、父柱、母柱、胤柱五柱,合为九柱;每柱配一干一支,共计十八字,故称九柱十八字。

其中:

?元柱:取国号、朝代、名号之数,定其出身气运之本;

?胞柱:取出生地州县地名笔画,定其根基环境;

?父柱、母柱:取父母生辰、属相干支,承祖上遗传气场;

?胤柱:区分胎次、单双、胞胎之异,定其先天命格差别。

如此一来,便能做到一人一命局、一命一格局,再无千人一面、同命不同运之困惑,比传统八字精细数倍,断事也较为合理。

我正以此法为沈贤弟推演姻缘、妻财,护院突然来报,州衙役吏登门。贤弟

兄妹前去接见,我心下疑虑,便又以梅花易数,结合我另一套体系《五百一十二卦》,起得一卦,名为《萃夷》,六爻发动,六六: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从整体卦象上看,有三个重卦,第一、《泽地萃》吉。第二、《地火明夷》

平。第三、《泽火革》吉。断此事有惊无险,终成善果。”

清虚子听罢,整个人骤然一震,双目精光暴涨,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语气已带难以置信:

“先生…… 你竟真的修成了九柱十八字?还另创五百一十二卦之学?!”

我微微颔首:“正是在下多年心血,尚未完全传世。”

清虚子猛地站起身,神色激动,对着我郑重稽首一礼:“贫道云游天下半生,所见术士儒生无数,大多只会死背八字、照搬六十四卦旧说,从未有人敢如此破局立新!

传统八字只有四柱,粗疏笼统,先生却能悟透本源,再加元、胞、父、母、胤五柱,成九柱十八字,直指‘一人一命’之理,这是直探命理根源啊!

更不必说你将易理推演拓展至五百一十二卦,细分卦气、爻变、体用,这已经不是寻常算命之术,而是自成一家、另开一脉的大学问!

贫道今日所见,不是江湖术士,乃是当代易道开宗之人!失敬,失敬!”

我连忙扶起:“道长太过抬爱,不过是心有所悟,妄加推演,尚有许多地方仍在验证。”

清虚子依旧神色动容,叹道:“易道千年,多是因循守旧,像先生这样敢立九柱、重排五百一十二卦者,百代难遇。他日你这两套学问成书传世,必定震动天下研易之人,不知有多少人要寻你这 《九柱随笔》《易的裂变?论五百一十二卦》二书,奉为圭臬!”

沈文在旁听着,也由衷叹道:“易云兄这套学问,我也是初次听得这般详尽,难怪往日推演,每每精准异常,原来根基如此深厚。”

清虚子这才稍稍平复,缓缓落座,看向我目光已全然是同道高士之敬重:“先生既有此等绝学,方才那《萃夷》一卦,自然不是寻常断语。你且细说,此卦归何宫、依何理?贫道也想一开眼界。”

我坦然道:“《萃夷》(兑坤离),内含三重卦象:一为火地晋,一为地火明夷,一为离为火。传统六十四卦,于细微变化、人生百态尚有未尽之处。我便在古贤基础上,将卦象层层裂变、细分,推演至五百一十二卦,重定卦气、爻位、六亲、应期。此《萃夷》卦,我归为坎宫第五十卦,再结合九柱十八字与年月日干支、空亡、刑冲合害详断,与旧说大为不同,较为合理。”

清虚子听罢,再次抚须长叹:“大道至简,亦至繁。先生能于简易中见变易,于变易中守不易,格局胸襟,远非常人可比。贫道今日不虚此行!”

沈文见二人相谈甚欢,论理精深,插口道:“易云兄之学,闻所未闻,推演奇中。此番州府邀我讨倭,若能得道长与易云兄一同参详,必能事半功倍,保境安民。”

清虚子摇头笑道:“贫道云游闲散,不惯拘束,能与易云先生这般开宗立派之高士一晤,已是天大缘法。兵事俗务,不便参与。只赠公子一言 ——”

他看向沈文,正色道:“公子此行心怀百姓、心存正气,正合‘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行事务求稳慎,不可贪功冒进。东向防伏,北向主吉,依此而行,自然无虞。”

说罢,清虚子起身便欲告辞。

我与沈文连忙挽留:“道长远道而来,何不留宿一宿,再论易道?”

“云游之人,萍踪无定,时辰已到,不便久留。” 清虚子摆手笑道,“今日一晤,已是快事。尔等他日易道大成,贫道或再来拜会,共证天地玄机,同参九柱十八字、五百一十二卦之妙。”

话音未落,道人已迈步走出厅外。我与沈文知其强留不得,只好相送至于院门外。只见清风一阵,道人身形飘然远去,不多时便消失在林间小路,只余下一缕淡淡道气,弥散空中。

沈文叹道:“此等高人,来无影去无踪,竟只为研易论道而来,实在令人敬佩。”

我望着道人离去方向,沉吟道:“此人行事蹊跷,恰在关键之时到访,所言又句句切中要害,绝非普通云游道士。不过他所赠之言,确是良策。贤弟明日往州衙赴约,只管放心前往,依计而行,必能顺遂。”

沈文点头称是,二人转回厅中,灯下再观官文,先前疑虑已然消散大半。

正是:方外高人突到访,易理兵机一席谈。指点迷津明进退,云踪鹤影去无痕。

欲知沈文是否赴约知州府,讨倭之计如何定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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