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前尘

“爹——娘——”一个女孩哭喊的凄惨。

“寻芳……”躺在床上的女人嗫嚅道。林辞阙,不,当时五岁的林寻芳死死抓住那只枯黄的手。

“好好侍奉……小姐,去……庄子上,不要像我们一样,往上爬……好好……”那女人气若游丝,一双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寻芳,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

林寻芳抓着她的手呆呆地坐在床前,她不知道死是什么,只知道无论她怎么哭喊爹娘都再也不理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真是晦气,谁来把他俩抬走。”

林寻芳茫然地抬头,只见平日里对她和蔼的邻居们气势汹汹地进来,不知要干什么。

“叔叔们好。”她听见自己说。

平日最喜欢逗她的一个高大男人不忍地看着她,说:“小芳啊,来刘叔这,叔带你去庄子上。”

庄子?是娘让她去的地方吗?

她松开那只手,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看见了垂在床外的那只枯黄的手。

“我爹娘好像病了,怎么都叫不醒,你们能帮忙请大夫吗?”她抬头看着周围的大人,他们都沉默不语,只是将早已了无生气的二人抬走。

“你们要把爹娘带到哪里去!”林寻芳踉踉跄跄地跟过去,却被刘叔一把抓住,不由分说地往外面带。

林寻芳不断挣扎,可她哪里拗的过经常下地干活的人,只能任由眼泪不断流。

恍惚之间她听见别人说,要不是他们不肯把女儿交出去,哪里要吃这么多苦头?还害得他们也一起遭殃。

是因为我,爹娘才病的吗?那我听话,是不是就好了。

可是娘,我好饿,庄子又太远了,我好像走不到了。

她眼前一黑,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滑溜溜的,和她平时睡的不一样。

“你醒啦!”一个俏皮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只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低头看着她。

“他们说你是新来的侍女,不过你看着瘦瘦的,感觉比我还小,怎么当侍女啊?”她看起来真的很好奇。

“我……”林寻芳想问很多,但她嗓子太痛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她这个样子,那个女孩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应该先给你叫大夫啊,你等着,我马上回来!”说罢她就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我这是在庄子里了吗?林寻芳盯着床顶好看的花纹,半天也没想出来答案。

算了,等会再问吧,因为这里的床太舒服了,让人想多躺一会。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个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腕子,他们窸窸窣窣说着什么,不过她听不清,总像隔着一层雾。

再次醒来,她已经不在那张舒服的床上了,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和家里一样的料子,她猛地坐起来,之前看到的种种好像都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你醒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吓得她打了个激灵。

那人推门走进来,说道:“我姓张,是小姐的奶娘,以后你就是小姐的侍女。”

侍女?她想起来了,那个女孩曾经说过,她是小姐吗?这样的话,她应该是来对地方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张嬷嬷问道。

“林寻芳。”她嗫嚅。

张嬷嬷皱了皱眉,说:“你这姓和小姐的一样,以后你就叫寻芳,记住了吗?”

林寻芳点点头,这样就算被留下来吧。

后来她被张嬷嬷调教了几天,然后才见到那位姓林的小姐。

那天林小姐下学回来,身边还有一个小郎君,看着和她们差不多大。张嬷嬷领着林寻芳站在路旁等她。

看见小姐叽叽喳喳地走过来,林寻芳行了个蹩脚地的礼,说:“奴婢寻芳,见过小姐。”

林小姐看见她,提着裙子跑过来,被张嬷嬷一声呵斥,她背过身,假意和林寻芳说话,却在嬷嬷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鬼脸,把林寻芳逗笑了。

林小姐转过身和那个男孩道了别,把林寻芳拉到自己房里,问她,“你刚刚说你叫寻芳?哪两个字?你怎么没有姓呀?”

她的问题和连珠炮一样,林寻芳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奴婢……”

“哎呀,别‘奴婢’‘奴婢’的,我最烦别人这样,除了祝哥哥,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小姐瘪瘪嘴。

林寻芳拿不准应该怎么做,只是轻轻点点头。

好在林小姐也没纠结这个,又接着说:“我姓林,叫辞阙,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她用白嫩的手指戳了戳下巴,“祝哥哥肯定知道……哎呀扯远了,你也说说自己的名字,我们就是朋友啦!我还没在这里见过跟我一样大的人呢。”

朋友吗?林寻芳长这么大也没有朋友,因为她要帮爹娘干活。那林辞阙是为什么呢?

林辞阙絮絮叨叨和她说了很多,她的想法很跳跃,总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林寻芳从她的嘴里知道了那位“祝哥哥”是这里一户清白人家的大公子,名安晏,送过来当作陪读,每月都有银子拿;也知道了庄子南面有一片田,她一直想去看看,却被拦着。

林辞阙说以后她们要一起去玩,林寻芳说好。

五岁的孩子毕竟藏不住事,林寻芳也和林辞阙说她以前帮着爹娘干活,但总是吃不饱饭,说着便觉得自己的经历实在没什么意思,便岔开了话题。

但当时五岁的林辞阙认真地对五岁的林寻芳说,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饿肚子了。

之后每天的日子也都差不多,只是林寻芳不被允许陪林辞阙读书,每天就在私塾外偷听,每次被张嬷嬷看见都免不得一顿骂。

有一日,她被提前出来的祝安晏看见了,他笑着问她在这里干什么,林寻芳结结巴巴说不出来话,张嬷嬷无数次告诫她,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这些不是她应该学的东西。

祝安晏看破她的心思,笑笑说:“你也想学么?”

林寻芳说:“我不该学这些的。”

祝安晏微微弯腰看着她说:“有什么该学不该学的,我教你,可好?”

林寻芳下意识点点头,随即补充道:“谢谢祝公子。”

祝安晏顺手揉揉她的头,说:“你和辞阙一样叫我就行,我也担不起一声公子。”

那天祝安晏果然没有食言,把着她的手写下了“林寻芳”三个字,还笑着问她为什么要读书。

林寻芳反问道:“那你呢?”

祝安晏思索了一番,说:“自然是想举进士,成一番功名。”

林寻芳有样学样地说:“那我也要立功名。”

祝安晏没有告诉五岁的林寻芳女子不能考科举,而是伸出手和她拉钩道:“一言为定。”

自那以后,林辞阙每日又多了一件事——去找祝安晏,听他讲今天都学了什么。

可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八岁孩子,哪里能讲得和先生一样,久而久之,这段学习的时间就成了他们独处交流的秘密时光。

有了祝安晏,林辞阙自然就不用听墙角了,所以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会看庄子里干活的人,不时给他们帮忙,赢得了一片称赞,大家有时会把自己家做的干粮分给她,她笑吟吟地收下,下次总会更卖力地干活。

这些熟悉的事物让她感到安心,仿佛回到了爹娘还在的时候。

有时候她甚至会偷偷溜出去,看看林辞阙和她说过的皇荒地,想着什么时候带她来看看。

不过这些自然是不能被张嬷嬷知道的,不然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不久之后,这个实现她愿望的机会就来了。

那天庄子上人来人往,不知在筹备什么,有些人甚至放下了春耕的活来帮忙,林辞阙这两天也不见了踪影。

林寻芳抓住一个相熟的女人,仰头问道:“柳婶婶,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啊?”

那被扯住裤腿的女人本来皱眉要骂,看见林寻芳的瞬间变了脸,把骂人的话都憋住了,笑道:“是小芳啊,你不知道,今天是林小姐的生辰,林庄主要我们好好准备,要是做得好可以减租呢。”

原来今日是她生辰啊,难怪她和张嬷嬷一起不见了,应该是去买生辰礼了吧。虽然她家穷,但是每次她生辰的时候爹娘都会带她去镇上玩,想到这里,她问:“今天是几日?”

“三月十二,”见她没有别的问题了,柳婶子摸摸她的头,说:“那婶子就走咯。”

林寻芳乖巧点头。

爹娘说过,生辰是很重要的,所以如果一个人很重要,她的生辰应该也很重要,那她要记住辞阙的生辰。

之前总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带她去看那片田,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那天她等了很久,但比林辞阙先来的是祝安晏。如果多一个人的话,她会更开心吧。于是她邀请祝安晏一起去和她们“探险”。

到了傍晚,林辞阙终于回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一看便是新的,头上两个发髻尽显可爱。

看见他们两个,林辞阙眼神一亮,像是想跑过来,又碍于张嬷嬷在一旁,只得慢慢走过来。

她将二人带到筵席上,见张嬷嬷去忙别的了,这才舒了一口气,转头对林寻芳说:“猜猜我去哪了?”

“镇子上。”林寻芳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没意思。”林辞阙撇撇嘴。

林寻芳认真解释道:“因为我记得我爹娘也会在我生辰的时候带我去镇子上。”

林辞阙追问道:“你生辰?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呀?”

林寻芳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好像……好像也是三月十二。”

林辞阙惊奇道:“你也是三月十二生的,你和我同一天生辰。”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娃娃递给林寻芳,说:“那这个就当作生辰礼送给你吧。”

“生辰礼?”林寻芳从不知道生辰还要送礼,她仔细看了看手里可爱的娃娃,那是一个手里拿着一支莲花的童子,脸上两团红晕格外显眼。

“是啊,我们都会互相送生辰礼的。这是磨喝乐,可爱吧。”林辞阙洋洋得意地看着林寻芳。

这时一直被她们冷落的祝安晏开口了,“这可不行,随手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做生辰礼呢?何况你比我先送,倒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好意思了。”

林辞阙先是回嘴,“你就是羡慕我比你先送了寻芳礼物,”随后又想了想说道:“不过这个确实有些简陋,本来是买来逗她玩的。”

“这样,反正祝哥哥你都要按时去镇子上的,下次看见什么好东西给她带一份,银子我出一半,就当补一个生辰礼啦。”林辞阙邀功似的看向林寻芳,问:“怎么样?”

林寻芳看着对这件事争论不休的二人,笑着点点头。她牵起林辞阙的手,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辞阙跟着她走了几步,问道:“去哪?”

林寻芳回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去看你的生辰礼。”

三个孩子离开觥筹交错的筵席,把大人们的布置扔在后面,溜向了静谧的田野。

其实林寻芳看过几次,觉得那里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荒地,但那是林辞阙心心念念的田。

她把林辞阙带到这里,对她说:“喏,这是我们认识第一天你想看的田。”

林辞阙眨巴眨巴眼,四处走了走,轻声说:“这就是庄子以外的地方啊。”她像初生的孩子一样对这些林寻芳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上下打量,不时问林寻芳这些花花草草都是什么,有时林寻芳也答不上来,她们就望着祝安晏,但可惜,祝哥哥明显只认识之乎者也哉。

等林辞阙新鲜劲过了,他们干脆就坐在地上,开始谈天谈地。

“这里这么大一块地,怎么没有人种啊?”林辞阙问。

“因为这里的地太荒了,”林寻芳说着,从地上捻起一点土,给林辞阙看,说:“你看,这里的土一捻就碎,种不住庄稼的。”

林辞阙好奇地抓起一把土拿到眼前看,祝安晏也凑过来,问道:“还真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辞阙也歪头看向她。

林寻芳拍拍手上的泥,用手撑着脑袋,轻声说:“爹爹告诉我的,要种庄稼,地一定得是湿润的,特别是我们这里,水不够就种不出来了。前两年闹饥荒,就是因为天气太干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像是落在两人身上,又好像飘在很远的地方。

林辞阙赞叹道:“你好厉害,这也知道。”

祝安晏看出来林寻芳情绪有些低落,有些笨拙地问道:“那你爹爹可告诉过你以后怎么办?”

林寻芳侧头看他,反问:“以后?”

“对啊,比如……比如你还能在这里呆多久?他们要不要接你回去?”林辞阙接话道。

接她回去?林寻芳摇摇头,说:“不会了,他们都病了,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了娘的话,来了对的地方。但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如果娘会因为这个怪她的话,她道个歉就好了吧。

“你爹娘也不要你了吗?那刚好,我们两个可以做一辈子伴。”林辞阙看着她说。

林寻芳怔怔地点点头。

“那你会离开这里吗?”林寻芳又问。

“会吧,我想以后就像现在这样,离开张嬷嬷和庄子里那群天天看着我的人,自由自在的。”林辞阙盘腿坐着,手上还带着刚刚留下的泥印子。

“那你要自己种地,自己织布,还要给那些大人们银子,好累的。我倒是想当个小姐,这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吧。”林寻芳抱着膝头,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

“当小姐可无聊了,天天学规矩,也没个玩伴。那些‘大人’又是谁啊?”林辞阙不解。

林寻芳也不知道,只能将话头转移到祝安晏身上,“安宴哥哥呢?你想干什么?”

祝安晏思索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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