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第八周的周三晚上,君士坦丁依然照例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受藤丸立香的身体检查。

只是姿势变得不那么正式,他仰躺在沙发上,随她摆弄。

“你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问这个?”

“我觉得我的身体摸起来,并不会让你觉得舒适。”

“如果非要说,您和我的区别,大概是水豚和狗的区别吧。”

君士坦丁坐起来:“这是什么比喻?”

“狗比猫硬一点,但还能摸。而水豚的皮毛和扫帚一样粗糙,眼神还不好,会把伸过来的手当成菜叶咬。”

君士坦丁没见过水豚,却听出了其中的小小抱怨,他笑出了声。

“那么,橙色头发的小狗为何痴迷于粗糙又眼拙的朴素水豚?”

“因为佛系又情绪稳定。”

这是个现代的回答,君士坦丁只能用他已有的知识进行临场思考。

“有一段历史时期,确实有传言印度的修士被封圣,但这位圣人在我的年代通常不被主的信徒朝拜。”

从藤丸立香的表情来看,他确信她完全没听懂。

“对不起,”君士坦丁说。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使用不常见的事例,令你产生了困扰。”

藤丸立香依然满脸迷惑,君士坦丁尴尬地抱了抱她,抚摸倒没有因此而停止,于是他就随便起来。

他拿过资料设备,在迦勒底那个扯淡资料库里搜索水豚。对于知识性的内容,他的阅读速度通常是过于快的,所以亲密的刺痛传导过来时,他已经读完了。

“请您不要在接受检查的时候看资料。”

“好……也请你也不要戳水豚的疖肿。虽然水豚看起来情绪稳定,但还是会积蓄压力。”

藤丸立香涨红了脸看他。他们都知道,如果真要无视充足的经验,临场发挥、进行言语的争辩,其中一方断然不是对手。而忽略魔术师的能力、摒弃从者和御主的联系,另一方也万万做不到。所以事态理应于此收场。

君士坦丁笑着捧起藤丸立香的脸,准备亲吻她的眼睛。

但是,是Proskynesis还是更私密的时刻?

他迅速作出决定,吻了她的嘴唇。

藤丸立香回应了他,用力摸他,他觉得自己又变成糊状酱料了。

没有任何关系被破坏。

第九周的周一,藤丸立香接到了新的微小特异点任务。出发前,她惦记着一件事,就问君士坦丁本周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除了周二和周日,你都可以来。”

周二留给祖国,周日留给主,其他时间留给喜欢的人。

君士坦丁期待着那一天。

周四,藤丸立香回到君士坦丁身边。她带回来一麻袋的拼豆混豆和几套粉色的工具。

若只考证这东西的现实历史,迦勒底的扯淡数据库倒还查得到。管状拼豆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才逐渐成为一种手工玩具,后来又被用来制作像素风图案。但听藤丸立香那么说,她去的特异点之中,此物好像成了新的浪潮。

君士坦丁可以理解流行是一种循环。他可以想象出豆镶嵌在板子上的样子,那会和布拉赫奈的马赛克墙壁有几分相似。而制造和拼版是工人的工作,所以这东西出现他面前的时候,他一度产生了她把工地搬他房间来了的错觉,但想到这东西是她带回来的,意义又不一样了。

“需要我怎么处理这材料?”君士坦丁问,“看起来不能直接用。”

因为是混豆,需要按色号分出来才能继续使用。普通的颜色还好,C21和C23、H11和H22这种她就分不出了。君士坦丁虽不是专门的艺术家,但凭借他的眼力,区分这细微的差别倒不困难。

他们去仓库找了分装的容器,全然忘记了今天还有检查。

分装混豆属实无聊。

君士坦丁分了十分钟就受不了了,他抬起头,看向藤丸立香,后者却还挺高兴,兴致勃勃地用镊子逐颗捡数,偶尔停下来确认某个颜色的归属。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件枯燥如做工的事情。

不过,如果分色停留过久,君士坦丁就会把正确颜色的豆盒递过去。她接过盒子时,偶尔会顺便吻他的手,夜深人静,这样的回应像小狗舔一口。君士坦丁甚至没有再去判断,这行为是否称得上Proskynesis。

几次之后,她的判断时间变短了,他又觉得无聊,就问:

“这次任务有什么见闻么?”

“见闻很解压,”藤丸立香回答,“您陪我拼完一回就知道啦。”

这东西拼出来一定有什么道理,君士坦丁想着,继续把藤丸立香分不清颜色的豆归到正确的盒子里。

一个小时后,他们分完五公斤的豆。

君士坦丁在自己的桌子上留出一个角落,稍加整理,藤丸立香就有了个拼豆台。

“还缺少图纸,”藤丸立香说。

“这倒不难,如果你还有余裕,再借我一划令咒所能提供的魔力量。”

令咒倒是有,藤丸立香不是当天回来的,他们也不吝于为此使用魔力和权能主张。

很快,一张适用于132钉的麻美吉图纸出现了。

君士坦丁没耗费多少魔力,倒让他确定了一件事,他虽然缺乏知识,但生成图纸不是件难事,这更验证了他对这马赛克物件的想法——建筑工人的工作。

藤丸立香没有能拆的拼豆板,只能自己动手完成全部工作。

谢主垂怜啊,先前分豆眼睛都快瞎了。

君士坦丁趴到桌子另一边,看着她拼。那凝聚魔力于指尖、精细操作镊子的手法实在可爱,她有时会犹豫一下,仔细对照图纸,再把一颗豆子放进正确的位置。偶尔拿错了颜色,也会很快发现,然后重新调整。

君士坦丁起初还觉得那哗啦啦的倒豆声属实恼人,渐渐地,他不再留意那声音,只是注视着她的手,欣赏那细密的点缀手法,想象着魔力在她手上流动的轨迹。她偶尔停下来核对颜色,再把放错的豆子重新取出,图案渐渐变得可以辨别,宛如一项工程在紧锣密鼓地实施。

凌晨一点,麻美吉的微笑脸庞出现在拼豆板上。

但这过程属实无聊。

君士坦丁换了个问法:“这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事情?”

藤丸立香沉默了一会。

“我好怕玛修嫁出去不回来。”

君士坦丁没有马上发表意见,他继续倾听:她们在微小特异点里又遇到了一个玛修的追随者,好在任务结束、不再有瓜葛。

君士坦丁曾在迦勒底扯淡数据库里无意看过,他来迦勒底之前,玛修出嫁这种事在某个异闻带发生过,中间的过程他不清楚,只知道那个婚姻对象被处决了,玛修现在还挂着迦勒底的工牌。

此事在他看来,政治上一目了然:异闻带需要被剪定,迦勒底也不能容忍核心战力离开。没什么可多想的。

但藤丸立香想听的大概不是政治上的判断,因为她说这话时,没有一颗豆子在板上归位。君士坦丁就“哦”了一声,不再应答。

“您怎么看?”藤丸立香问。

“我也不希望盾兵——圣骑士离开迦勒底。”

藤丸立香暂停了手上的动作:“为什么?”

“如果圣骑士离开,我可能要分担她原有的防御工作了。”

分析人员配置是战场的要务,需要迅速决断,所以这话是脱口而出的。但真实想法也让君士坦丁自己不由莞尔。有过对应的经验,不代表喜欢或者适应疲惫折磨的防御战。这事还是给别人干吧。

君士坦丁指指桌上的豆:“战斗哪有分拣马赛克原料这么简单?”

和战斗比起来,这拼豆也变得和蔼可亲了。

藤丸立香笑了:“您现在怎么像水豚一样懒?”

君士坦丁放低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一副完全活不起的样子。

“不止懒,还粗糙、眼拙、咬人。”

藤丸立香放开拼豆,捏着拳头过来,作势要摆弄他。她偶尔也会用那个动作摆弄他,所以君士坦丁没想躲。

藤丸立香没料到他真的没躲,魔力已出,她只得临时变力转向,险些栽在地上。因为拼豆时的魔力尚未从指尖散去,她那一下若是击中他,也足够造成被裁缝剪刀刺中般的伤口。

君士坦丁赶紧回手捞她,好在她身手敏捷,以漂亮的动作稳住身形,双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拼豆板翻落,麻美吉回归尘土。

君士坦丁确认了藤丸立香没有受伤,随后才看见翻倒的拼豆板。

“哎,”藤丸立香坐到地上,“弄乱您的房间,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君士坦丁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身边坐下,紧紧搂着她的肩。

他在查阅资料时意识到,拼豆是工业制品,以魔力复刻的话,代价非常高昂。所以他不可能把它们和灰尘扫到一起扔掉。以散落的豆子数量,若交给三位东罗马士兵清理,需要约四个小时才能完成。

豆子颗粒很小,房间又调暗了夜间灯光,地上的东西根本看不清。不确定误踩上去会不会摔倒,安全起见,还是先收拾完的好,看来他们今晚是别想早睡了。

就在君士坦丁思索要叫谁来帮忙的时候,藤丸立香突然开了口。

“玛修是我的第一位从者,是和我一起成长的后辈。如果她经历了那么多磨砺和成长,最后竟然嫁人了。那她的才华和能力、她受的苦岂不是白费了。”

她看着地上的豆,没有马上继续。

君士坦丁沉默着,也没有马上呼唤士兵。

“虽然……她在那个异闻带也有所成长,能用’黑色炮身’了。也许嫁人带来的成长不一样吧,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非得杀了那个男人不可,是他磨灭了玛修的才华,让她受的苦。”

“我就怀着那样的心情,杀了发热大公。”

君士坦丁没有去考虑婚姻的本质,但话语中的矛盾非常明显,她一边否定婚姻,一边试图解释玛修的成长和它的关联。这让他意识到,藤丸立香虽然并没有真的把往事想清楚,但可能有另外的任务要处理。

“御主,你提到先前的特异点也有这样的人物,”君士坦丁想了想,“这个人物是否有这样的可能性:他能从特异点逃逸、追逐到迦勒底、再让盾兵——圣骑士陷入不利的境地?”

藤丸立香挠挠头:“那个人……虽然战斗没有什么本事,但在特异点毁灭之前逃逸,还是有可能的。因为那个人有离开特异点的特殊工具,好在不是圣杯这么强力的东西。脱离之后,他也只能像流星一样漫无目的地漂浮吧,噫——这种好讨厌,因为他确实也没有什么本事了。”

君士坦丁听取过一些需要理解的诉求,当事人并不能理解自己所需,而是阐述事实和情绪,他会根据信息做出判断:藤丸立香不想有人追求玛修,并且无论出于何等考虑,她处决过一位这样的追求者是事实。现在第二位出现了,她表露出了愤怒,故而处理方式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君士坦丁毫不怀疑这是一道命令,

虽不清楚那位人物有何等手段,但君士坦丁在迦勒底知晓圣杯的力量和限度,现有的信息让他产生了一个思路:处理这位人物最大的难点在于追踪,如果卡在对方使用那低于圣杯的杀手锏之后、抵达迦勒底之前的真空期,很大概率是一剑可了结之事,他完全胜任这任务。

“这位人物听起来像是某种虽无力咬人、却令人心生恶心厌恶之情的飞虫。”

恶心——这个词似乎点亮了什么,藤丸立香用力点头。

君士坦丁又问:“需要我离开storm border,拦截并击杀这位人物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也明白自己被带歪了,但刚好是自己的表达导致了这一系列误解。

“……不是,等等。我没有这个意思。”

君士坦丁站起来,踩着散落的拼豆往武器架的方向去。

“虽然夜间的命令比白天的稍微复杂,我还是能理解御主的要求,”他说,“对于盲目追求和骚扰盾兵——圣骑士的人物,你想送给他们的只有死亡。而且这次,轮到我来处理。”

藤丸立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话并不完全是一个经过认真推敲的判断。她已经不记得发热大公的脸,异闻带也终究会被剪定,只有妖精国的极度恶心留在了记忆里,恶心!玛修的事情只是让她对那恶心产生了额外的情绪,至于为什么想成这样一个因果,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说到“妖精的恶心”这一点,她有更合适的当事人可以倾诉。

藤丸立香跟了上去:“……您还是继续像水豚一样懒着吧。”

君士坦丁已经取下了铠甲。

“为什么,你分明提出了一个需要处理的任务。”

“不是!”

“那是什么?这项任务还有需要进一步确认的信息?事关名誉,我明白。”

“啊啊啊啊——”

藤丸立香就地爆炸,一把夺过他的铠甲:“我只是夜里的时候……想起以前的恶心事,很生气!很恶心!拼豆又洒了,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君士坦丁也明白了,事情也不是他想得那样。

有些当事人,只想皇帝倾听他们的愤懑,事情是否得到处理反而并不重要。

君士坦丁也能理解,人在静息的时候,旧日的不快偶尔会毫无理由地浮现,纵使相隔许久、又妥善处理。先前拼豆的时间足够长,藤丸立香大概只是终于有了空闲,才去想起那些恶心事,甚至未必是具体的事情,只是情绪的萦绕。

而他在注视她、看着她把豆子一点点安置在板子上的时候,只觉得平和与温柔,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君士坦丁握住铠甲的一端摇了摇,藤丸立香松了手,他把铠甲放回武器架上。

“我不能说自己很明白,”君士坦丁注视着藤丸立香,停顿片刻,“但好像……我们要先把豆子收拾好。”

“……嗯。”

君士坦丁调亮灯光,开始考虑从何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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