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望着一地的豆子，有的零落散布，有的刚好摊成水泊状的一坨，还有几个亮蓝色的粘在银色的香炉架上，狼藉之意顿生。

他觉得先前取铠甲时没摔一跤属实幸运，对于士兵的人力判断也过于乐观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士兵们收拾一些在特定情况下价值贵重的东西，而不是纯粹出于个人乐趣瞎折腾。豆子对他们而言贵重，对不具备工业知识积累的罗马士兵们就未必了。要让他们认可这种安排，恐怕还得费一番口舌。

这件事还是需要他们两个来处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藤丸立香蹲下来，将魔力倾注指尖，以先前拼豆的敏捷，快速捡起来。显然，把他的房间弄成这样，让她实在过意不去。

“先不要，”君士坦丁轻柔握住藤丸立香的手。

“可是……分明……是我搞成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啊，捡不完的。不捡的话，我来扫干净，我这就去仓库拿扫帚。”

“这些东西宝贵，倒掉可惜，那就用魔术师的处理方法吧，”君士坦丁没松手。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让散落的豆子恢复成可爱麻美吉？

时间倒流？那是异教神代魔术的范畴。按照君士坦丁已有的常识，越古老的魔术往往越接近神秘的源头，能够实现的效果也远非现代魔术可以比拟。他不是专业的魔术师，对此只有大致的了解，也不确定自己的主张能否实现那种神秘程度的效果。

他过去使用特权时，处理的对象大多不算难办。眼下的情形倒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如果一开始就去碰“时间”，未免太过冒险。

君士坦丁思考着，这次要有什么样的主张。

……

如果要让散乱的豆子变成拼豆板上的麻美吉，真的只有让时间倒流一个办法吗？

豆子并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原本的排列。拼豆板上，豆子依照颜色和位置构成了麻美吉的图案；散落在地上的豆子，则彼此分离，失去了原有的关系。

片刻后，他想到一个可能：秩序。

在拼豆板上形成麻美吉图案的豆子是有序的，散落的豆子则是无序的。

排列是一种秩序。图案是秩序的结果，而散落的豆子并非不存在，只是暂时失去了原来的排列。

如果特权的“主张”能够让它们重新归位——让秩序重新显现的话，他就不必去考虑时间的因素。

君士坦丁思索片刻，觉得这个解释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好，这样一来，逻辑就通了。

“我要尝试这么做，”君士坦丁对藤丸立香说出他所想。

藤丸立香是实战派，没有什么魔术理论经验，那话对她而言不在魔术范畴内，反而更像上学时怎么努力都要考0分的哲学课。

“您试试吧，已经过零点了，令咒的魔力重新储备了，我会支援您。”

她把手放在君士坦丁颈后，手背上的令咒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说是支援您，其实是劳烦您收拾我的烂摊子。”

“没关系，你也在一同收拾，不是吗？不要再烦恼。”

藤丸立香点点头。

君士坦丁将手放在地面，轻声主张：

“变化循于秩序，凡遵循变化之‘物’，皆具失序和有序。”

“然而，形式未必随形体一同失落；既有其范型，便仍可辨认其应有之序。”

“若万物的秩序不出于偶然，便请于此刻，由失序复于有序。”

君士坦丁觉得身体微微一空，像是挥剑时突然用力过度，但他很快从中清醒，这才望向桌面。

桌上弥漫起一股浓厚的臭味，散落的拼豆消失不见，房间恢复整洁，而拼豆板上出现了一团漆黑的油状物，原本应该是麻美吉面容的地方，变成了漆黑、粘稠的一摊。

藤丸立香抽出手帕纸粘了一点，凑近看了看。

“是石油。”

她赶紧跳起来，跑去开窗。

君士坦丁楞了一下。

房间恢复整洁、拼豆归到板上上证明，秩序确实生效了。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是一团黑，就又用那资料库搜索了一番，看屏幕的时候他感觉眼前热热的，觉得是被熏到了，就掏出他的平光眼镜戴上作为防护。镜片上迅速起了雾，他又不得不摘下擦拭再戴回去。

折腾一番，他读完了，资料显示石油是制造拼豆的塑料的最初原材料。

原来如此，他没有让豆子完全回到期望的排列，而是给了它们更早的状态。

时间是不可忽视的因素。他想着，准备表达自己的观点。

藤丸立香回到他身边，脸上露出惊讶神色。

“您不舒服了？”

“并不严重。”

而眼镜上起了雾。

君士坦丁放下资料，继续思考：这结果终究是将塑料回归到生成石油的年代，也就是回溯了几亿甚至几千万年的时间。

他似乎利用了秩序这个哲学漏洞，实现了超越物理规则的事情。

君士坦丁突然觉得，自己、自己可用的特权、以及魔术，统统变得有趣起来。

“我要把这个扔掉，”藤丸立香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

“您已经不舒服了。”

“我只是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变化很有趣，或许可以不必重新拼一个。”

君士坦丁解释了自己的猜想。

“秩序是实现这个’超越’的载体，而时间是不可忽视的因素。如果有一个载体能够承载时间，我认为它会回复到我们想要的样子。”

藤丸立香不明白。

在她看来，房间已经干净了，君士坦丁似乎在忍耐眼部的不适。那团石油糊糊不值得他们继续尝试。

“请让我想一想，”藤丸立香捧起拼豆板。

“在我们得出结论之前，请不要把它扔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藤丸立香撅起嘴，终究没有把它扔掉，只是把流有石油的拼豆板放到了窗外散气味。

她在那板子旁边呆了一会，气得猛锤两拳，又觉得石油可比烫拼豆的气味毒多了，就赶紧回到室内。

“虽然您的’皇帝特权’可以实现小范围的奇迹效果，但我感觉您在把自己当圣杯使用。这不合适。”

“我明白。”

“所以，再给您一划令咒所有的魔力量，如果失败，我们就停下，以后再拼一个新的。那个板子的背面也有针，可以把它收拾平整后继续使用。好吗？”

君士坦丁注视着藤丸立香，她显然不希望他为了这件小事继续冒险，但也没有彻底否决他的想法。她愿意再帮他一次，同时已经替失败后的情况做好了打算。

“好，请把板子带给我。”

藤丸立香把拼豆板从阳台捧了回来，君士坦丁调暗光线，两人坐到桌前。

“那么，时间的载体是什么呢？”她问。

“称作载体，恐怕不合适，时间并不是可以任人取用的东西。它有其秩序，而秩序也并非出于我。”

君士坦丁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后颈，他的心中有了答案，

“而是源于时间的主宰。”

藤丸立香听不懂君士坦丁的推论，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只是在尝试另一种方式。

“您随时可以开始，如果我发现会有伤害您、或者另您不适的事情要发生，我会让您停下。”

“好。”

君士坦丁把手放到拼豆板上，上面的石油留有被藤丸立香殴打过的痕迹，手印清晰，呈现出软塌塌的愤怒。他笑着选了一个手印，把自己的手指盖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仅凭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发起主张。

君士坦丁轻声说道，声音如同祈祷：

“时间因祢的意志而有其形，因祢所赋予的秩序而各得其所。愿失序复归有序，使此物于方寸之地、片刻之间，归于形式、显露形体。”

窗外，一道闪电闪过，暂时夺取他们的视线，君士坦丁先感到，因为手指上的粘稠变得坚硬，等他们恢复视线，石油已消失不见，麻美吉黄黄的笑脸重新出现在拼豆板上，刚好在他指尖，可可爱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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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