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渡头在洛阳城南,出了长夏门,再走两里地,穿过一片柳树林子就到了。
沈渡下午告了假,周道衍问他何事,他说“身子不爽,想早些回去歇着”。周道衍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昨夜没睡好,眼底一片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便挥了挥手说“去吧”,连假条都没让他补。沈渡走出太常寺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周道衍跟张怀玉说话的声音:“沈协律最近是不是撞了什么邪?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张怀玉说:“他脸色什么时候好过?”周道衍想了想,没接话。
从太常寺到长夏门,要走小半个时辰。沈渡没有走快,也没有走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去赴约的人,不急,因为知道对方会等。他不知道这种笃定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语气——那晚在路灯下,那个人说“你不记得我了”,不是责怪,不是失望,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所以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今天没有下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盖在洛阳城上空,沉甸甸的,随时可能拧出水来。沈渡没有带伞——旧伞靠在家门口的墙角里,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不是忘了,是觉得今天不需要。他不想撑着伞去见那个人。撑着伞的时候,那些“声音”会被过滤掉,他会听不见一些东西。而今天,他什么都想听见。
长夏门外是一条官道,官道两旁种满了柳树,柳条垂下来,在秋风里轻轻地晃,像无数只手在跟他招手。沈渡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看见了那片柳树林子。林子不大,柳树种得很密,枝条交叉在一起,织成一张绿色的网。穿过柳树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洛水就在前方,宽阔的河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铜镜。
渡头很小,只有一座用青石砌成的简陋码头,码头上系着两条破旧的乌篷船,船身被水泡得发黑,船篷上长满了青苔。岸边有一座凉亭,亭子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歪歪斜斜的,靠一根木桩勉强撑着,看上去随时可能跟着一起塌。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沈渡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本能的、类似于屏息的反应——就像你走在一条普通的路上,忽然看见了一样不该存在于凡间的东西,你的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停下来,怕自己走得太近会惊扰了它。
那个人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没有什么纹饰,料子看起来也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不普通了,像是月光被裁了一角披在肩上。他很高,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颀长,骨架舒展,像一竿修竹立在风里。长发没有束,就那么散着,从肩头垂下来,黑得像浸透了整个夜晚的颜色。他坐在石凳上,微微侧着头,膝盖上摊着一卷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遮住了半边面容。
沈渡在柳树林子的边缘站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种“听见一切非人之声”的方式在听。他想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人。
他听见了心跳。很慢,很轻,大约一盏茶才跳一下。这种心跳频率,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活人的心跳一分钟六十到八十下,一盏茶是喝半碗茶的功夫,按常理能跳几十下。但这个人的心跳,慢得像一只冬眠的龟,又像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梦中无意识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
不是人。沈渡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凉亭里的人没有抬头,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警觉的猫,听见了动静,但不急着反应,先判断来者的意图。
沈渡走进了凉亭。亭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石头发潮的味道和河水的腥气。那个人抬起头来。
沈渡看见了那张脸。
他后来回想这一刻,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那张脸具体长什么样。不是因为他记性不好,而是因为那张脸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在那一刻直接放弃了记录,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笼统的印象——好看。不是一般的好看,是好看到不像真的,好看到让你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画里的、是梦里的、是任何一种别的地方的,反正不该坐在洛阳城南一个破凉亭里。
沈渡在心里默默地给这张脸打了个分。十分制的话,大概能打到……他没打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参照物。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大概就像萤火虫跟月亮比亮。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是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三个圈,才轻轻触地。
沈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坐下来之后,视角的变化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有多高——即便是坐着,那人也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沈渡不算矮,中等个头,但在这个人面前,莫名有了一种被俯视的感觉。他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用最普通的语气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渡问。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殷无邪——沈渡在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个人就是殷无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沈渡,”他说,“太常寺协律郎。住在太常寺后街,养了一只三花猫叫钟馗,爱吃馄饨,酒量不好但爱喝,月俸不够花,冬天棉袄破了用膏药贴。”
沈渡沉默了。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这些事,有些是熟人知道的,有些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比如棉袄上的膏药,他把膏药贴在里子那一面,外面看不出来,连赵四都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沈渡问。
殷无邪歪了歪头,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他没有回答沈渡的问题,而是换了另一个话题:“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着很多灯。你在河边走,走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从河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了,把一盏灯递给你。”
沈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做过这个梦。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从小做到大,做到后来都习惯了,甚至会在梦里跟自己说“又来了,又是这条河”。但每次梦的结局都一样——那个人从河里走出来,把灯递给他,他伸手去接,灯灭了,梦醒了。他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个人的脸,因为那个人浑身湿透,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水珠不停地往下滴,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那个人是你?”沈渡问。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从石凳旁边拿起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沈渡面前。油纸包还热着,摸上去温温的,打开一看,是六个馄饨,皮薄馅大,汤已经漏出来了,把油纸浸得半透明。
“长夏门外那个馄饨摊,”殷无邪说,“老刘头的。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你说他家的馄饨馅里放了姜末,去腥,吃起来不腻。”
沈渡看着那六个被油纸泡得有点软了的馄饨,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馄饨摊前站了站,摸了摸荷包,没有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殷无邪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沈渡问,声音有些哑。
殷无邪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他做来有一种说不出的、介于天真与妖异之间的味道。“因为你每次都来,”他说,“前世,今生,每次我叫你,你都来。”
沈渡低下头,拿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馄饨已经不太热了,皮有点坨,但馅还是香的,姜末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暖的。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了四个的时候,发现殷无邪一直在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确认他吃得香不香。
“你看什么?”沈渡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吃。”殷无邪说,语气理所当然。
沈渡把第五个馄饨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不吃?”
“我不吃。”
沈渡没有问为什么。他大概能猜到——不是人,不用吃东西。他把六个馄饨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把油纸折好,塞进布包里,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
“我想拿回我的记忆。”沈渡说。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指尖。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跟他颀长的身材很相称。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殷无邪说,“你的记忆被封了,如果强行解开——”
“我知道。”沈渡打断了他,“但我不能一辈子当个被人保护的人。你替我做了决定,封了我的记忆,让我忘了那些事。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忘?那些记忆是我的,不是你替我做主的东西。”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沈渡没有催他,就这么坐在凉亭里,听着河水和风声,等着他回答。
“好。”殷无邪说。
沈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殷无邪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有一个条件,”殷无邪说,“你现在还不能拿回来。你的魂魄还不够强,承受不了那些记忆。你需要先恢复前世的修为——不需要全部,但至少要有三成。否则记忆回灌的瞬间,你的魂魄会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
“怎么恢复?”
殷无邪从袖中取出一支笛子。不,不是笛子,是尺八——跟沈渡在旧档库房里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通体乌黑,五孔,竹管上刻着“顾怀瑾制”四个字。但这一支更新一些,竹色还亮,没有那□□么旧。他把尺八递过来,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粉色。接过去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比自己的大了整整一圈。
“吹它,”殷无邪说,“每天吹一刻钟。它会慢慢帮你找回前世的音律修为。等你觉得自己的魂魄足够强了,来找我,我帮你解开封印。”
沈渡接过尺八,竹管冰凉,但握在手心里很快就暖了。他把尺八凑到唇边,犹豫了一下,没有吹,又放下了。
“你今天叫我来,”沈渡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殷无邪摇了摇头。“我叫你来,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有没有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沈渡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那一点红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我过得挺好的,”沈渡说,“就是穷了点。猫比我先吃,棉袄破了舍不得补,酒只能喝最便宜的那种。但总的来说,还行。”
殷无邪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没忍住。
“我要回去了。”沈渡站起来,把尺八收进布包里。
殷无邪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沈渡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有多高——自己只到他下巴的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那人站在凉亭的阴影里,身量颀长,像一堵薄薄的、会呼吸的墙,把从河面吹来的风都挡住了。沈渡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习惯——他不习惯仰头看人。
“你还会来吗?”殷无邪问。他低着头看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沈渡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
沈渡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殷无邪的脸看起来跟刚才不一样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从下往上看,那张妖异的脸带着一种压迫性的美感,像一座高耸的山峰,你知道它好看,但你站在山脚下,只觉得它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会,”沈渡说,“每天来。”
殷无邪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微微一动,是真正的、明确的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放在那张妖异的、好看得不真实的脸上,像一把刀上开出了一朵花。
“每天不用,”殷无邪说,“隔几天来一次就行。我反正也跑不了。”
沈渡转身走出凉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殷无邪还站在凉亭里,白衣裳,长发未束,手里拿着那把旧伞——不是沈渡的那把,是另一把,深青色的,伞面上画着一枝白梅,被雨水洗得有些模糊了。他把伞撑开,高高地举过沈渡的头顶,伞面在他头顶撑出一片深青色的天空。
“下雨了。”殷无邪说。
沈渡抬头看天,阴云密布,但没有雨。他再看殷无邪,殷无邪比他高出许多,撑伞的时候手臂自然伸展,伞面稳稳地罩在他头顶,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屋顶。沈渡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走在街上,大概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他太高了,高到你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他。
“你的伞上画的是白梅?”沈渡问。
“嗯。白梅。”
“为什么是白梅?”
殷无邪想了想,说:“因为你喜欢。”
沈渡没有再问了。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凉亭还在,伞还在,白梅还在,但撑伞的人已经不见了。就像昨晚一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沈渡把手伸进衣领,摸着那两枚铜钱。一枚刻着“渡”,一枚刻着“殷”。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们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碗馄饨。不是自己吃,是打包带走的。老刘头问他怎么又买,他说“给一个朋友带的”。老刘头说“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沈渡想了想,说“今天刚有的”。老刘头又问“那朋友长啥样”,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描述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高,很好看,好看到你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词来形容。
沈渡回到家,把馄饨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钟馗跳上桌子,闻了闻馄饨,打了个喷嚏,跳下去了。
沈渡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馄饨慢慢变凉,汤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知道殷无邪不会来了——至少今天不会。殷无邪说“隔几天来一次就行”,他不是在客气,他是在说真的。
沈渡把凉了的馄饨热了热,自己吃了。吃完之后,他拿出那支尺八,洗干净,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
尺八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风穿过竹林,又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息。那个音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消散之后,屋子里比以前安静了,安静到沈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有力而规律,像一个活人该有的心跳。
但在心跳的间隙里,在那些最安静、最黑暗的缝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像一只冬眠的龟,又像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梦中无意识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
殷无邪的心跳。
沈渡闭上眼睛,把尺八放在膝上,听着那个缓慢的、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黑暗里没有梦,只有一条河。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着很多灯。他站在河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里的火苗很小,风一吹就晃,但始终没有灭。
河的对岸站着一个人,白衣裳,长发未束,很高,看不清脸。
沈渡举起手里的灯,朝那个人晃了晃。
那个人也举起了一盏灯。他举灯的动作很自然,手臂伸出去,灯就稳稳地悬在河面上方,比沈渡的灯高出许多。
两盏灯的光在黑暗的河面上相遇,一高一低,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靠近,近到不能再近,然后——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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