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那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他见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穿白衣裳的高个子男人在路灯下站一会儿,还不至于让他吓得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太吵了。不是那种妖异鬼怪的吵,是那种“有一件大事你想不明白,你的脑子不肯放过你”的吵,像有一窝蜜蜂在颅骨里筑了巢,嗡嗡嗡地不停。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把今晚的事捋了好几遍。
第一,那个人很高,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第二,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好看到他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第三,那个人知道他的一切——住哪儿、养什么猫、爱吃什么、月俸多少、棉袄破了用膏药贴。第四,那个人给了他一枚刻着“殷”字的铜钱,加上之前那枚刻着“渡”字的,两枚凑成了一对。第五,那个人说“你不记得我了”。第六,那个人说完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
每一条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沈渡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个手里拿着几块拼图但找不到盒子上的参考图的人——他知道这些碎片应该能拼成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钟馗蜷在床尾的被子卷里,只露出一截花纹尾巴,偶尔抽动一下。沈渡伸手够过去,捏了捏那截尾巴,猫抽了一下,把尾巴缩进去了。
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有梦,或者说,梦了他不记得。
天亮的时候,沈渡是被巷子里的动静吵醒的。赵屠户在跟人吵架,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沈渡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在跟王婆吵——王婆又听错了价钱,把三文钱一斤的肉听成了两文,买了三斤只肯给六文,赵屠户不干,两人就在巷子中间僵住了。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赵屠户的嗓门穿透力太强,隔着棉被还是一字不落。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铜钱。两枚都在,红绳系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铜钱被体温捂了一夜,摸上去温温的。
起床,喂猫,洗脸,热饭。灶房里的水缸还有半缸水,不用打。剩饭拌了点酱,自己和猫分着吃了。钟馗今天吃得比平时急,大概是昨晚没吃饱。沈渡想了想,昨天确实只喂了它一顿,中午没回来,晚上又忘了。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猫吃得头都不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喵”,意思是“别打扰朕用膳”。
出门的时候,天又阴了。洛阳的秋天就是这样,十天里有七八天是阴天,剩下的两三天在下雨。沈渡撑开旧伞,沿着巷子往太常寺的方向走。经过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路灯的方向看了一眼——白天看不出什么,一根木杆子,上面挂着一盏灭了的路灯,普普通通,跟昨晚那个白衣裳的人站过的地方没有任何关系。
但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从灯柱的底座旁边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小截红绳,跟系铜钱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细一些,末端打着一个精巧的结,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沈渡把红绳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发现其他标记,便收进了荷包里。
太常寺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沈渡走进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看见了什么,是听见了什么——太常寺里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像一幅画被人从背面泼了水,颜料洇开了,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他站在前院里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些多余的声音来自正殿方向,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的声音。
古谱。
沈渡加快脚步往值房走,路过正殿的时候,看见张怀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几个乐工围在他身边,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的害怕,有的好奇,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协律。”张怀玉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灾星,表情复杂得很。
“张令长。”沈渡拱了拱手。
“你来得正好。那卷古谱……你自己去看吧。”
沈渡走进正殿。古谱被放在殿中央的长桌上,用一块黄绸盖着。他掀开黄绸,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谱面上的音符又变了。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地“生长”,而是整段整段地改写——原本是宫调式的地方变成了商调式,原本是慢板的地方变成了快板,整首曲子的情绪从庄严肃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狂欢的热烈。沈渡盯着那些音符看了片刻,觉得它们不像是在“生长”,更像是在“跳舞”——一个个黑色的音符在纸面上扭动着,像一群被火烧到的虫子,疯狂地、无序地挣扎。
他闭上眼睛,打开了听觉。
古谱的声音比之前大了很多。之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现在像一个人站在隔壁房间里唱歌,隔着一堵墙,声音不大但清晰。那段旋律——他已经很熟悉了——在古谱的纸页间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被卡住的曲子,怎么也跳不过去。
沈渡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旋律里有字。
不是之前那种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音节,而是清晰的、可以辨认的字句。他凝神细听,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那段旋律里剥离出来——
“渡……渡……渡……”
不是“渡”字。是同音的那个字。
“渡”和“度”同音,但他听出来不是“度”。那个字在旋律里出现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个音高上,像一个人在反复叫同一个名字。
渡。
沈渡。
他猛地睁开眼,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桌沿,疼得他龇了龇牙。
古谱在叫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怕古谱,不怕妖异,不怕鬼怪,但古谱叫的是他的名字——这意味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他有关系,不是他被动卷入的,是他本来就身在局中。
“沈协律?”张怀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渡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张令长,这卷古谱我需要带走几天。”
“带走?”张怀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合规矩——”
“周大人那里我会去说。”沈渡已经把古谱卷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布包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张怀玉留下反对的时间。他走出正殿,经过张怀玉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东西留在太常寺,下一个出事的就不是宋九娘了。”
张怀玉的脸色变了,但没再拦他。
沈渡没有去周道衍那里。他出了太常寺的大门,往南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找了一面背阴的墙,靠着墙根蹲了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深呼吸了几次,把布包打开,取出那卷古谱,摊在膝盖上。
古谱上的音符还在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而是快速的、激烈的扭动,像是在回应什么。沈渡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它们在回应他。他靠近的时候,它们动得更快;他离远的时候,它们慢下来。这卷古谱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听见了更多的字。不是连续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词,像一张被撕碎的信,碎片散落一地,他只能捡起其中几片:
“……归来……契……血……八十……渡……渡……”
归来。契约。血。八十。渡。
沈渡把这五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契约他知道——顾长明与殷无邪的契约,或者殷无邪与“那人”的契约。血是什么意思?血的契约?八十是什么?八十天?八十个人?八十岁?
他想不出。但他记住了一个数字——八十。
把古谱重新卷好,塞进布包里,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发现自己蹲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口,门缝里透出一股炖肉的香味,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摸了摸荷包,十三文钱,买一碗馄饨就只剩三文,三文钱什么都干不了。他咽了咽口水,决定忍一忍,等晚上回去热剩饭。
回到太常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沈渡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顾长明的笔记从布包里取出来,翻到那页写满“殷无邪”的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加疯狂,像一个人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出来的。沈渡的指尖从那些字迹上划过,感受着纸张被笔尖压出的凹痕,凹痕很深,有些地方甚至戳穿了纸面。
顾长明写这些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把笔记翻到后面,找到那段完整的文字,又读了一遍:“余与蛮定契,以命易一诺。然余悔之,悔之,悔之。”
以命易一诺。顾长明用自己的命,换了殷无邪的一个承诺。什么承诺?笔记里没写,但沈渡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跟古谱有关?顾长明用命换了殷无邪的某个承诺,而古谱是契约的载体,所以古谱才会在顾长明死后继续“生长”,因为契约还没有完成。
那殷无邪的承诺是什么?
沈渡想不出来。他把笔记收好,拿出那支尺八——不是旧档库房里找到的那支旧的,是殷无邪昨晚给他的那支新的。竹管乌黑发亮,五孔排列整齐,吹口处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他把它凑到唇边,犹豫了一下。
殷无邪说“每天吹一刻钟”。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没说吹了会怎样。沈渡深吸一口气,含住吹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
他又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声音。他调整了一下嘴唇的位置和气息的力度,第三次吹——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音从尺八里流出来,像一个人在叹息,又像风穿过空荡荡的殿堂。那个音在值房里回荡着,撞上墙壁,弹回来,又撞上屋顶,再弹回来,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沈渡吹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吹,没有旋律,只是简单的长音。吹到第五个音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震动——不是从尺八传来的,是从他的胸腔里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共振,慢慢地、轻轻地,像一只手在拨动他体内一根沉睡的弦。
他放下尺八,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耳朵里有轻微的嗡鸣声。不是难受,是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一个新的器官被激活了,正在试着工作。
他又吹了一刻钟。
这一次,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那种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不是旋律,不是字句,而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呼一吸之间隔了很久,像一个人在深水中缓慢地浮沉。沈渡认出了这个呼吸声,他昨晚在梦里听过,在洛水渡头的凉亭里听过。
殷无邪。
沈渡放下尺八,呼吸声消失了。他再吹,呼吸声又回来了,不近不远,就在他能听见的最远处,像一个安静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不打扰,不离开。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黑河,浮灯,河对岸的人。那个人很高,举着一盏灯,灯比他高出一截。两盏灯的光在黑暗的河面上相遇,一高一低,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靠近。
“殷无邪。”沈渡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但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还是一样轻,一样慢,但似乎——近了一点点。
下午,沈渡去了洛水渡头。
不是殷无邪叫他去的,是他自己想去的。他想看看那个地方白天长什么样,想确认昨晚的一切不是他喝了假酒之后产生的幻觉。长夏门外,柳树林子,青石码头,破凉亭——一切都跟昨晚一样,只是光线不同。阴天的洛水渡头比黄昏时更荒凉,铅灰色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推着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打哈欠。
凉亭里没有人。
沈渡走进去,在昨晚坐过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把布包放在脚边,看着对面的石凳——昨晚殷无邪就坐在那里,白衣裳,长发未束,比他高出许多,即便是坐着也比他有存在感。沈渡伸手摸了摸对面的石凳,冰凉的,没有余温,像一个从未有人坐过的空位。
他坐了一会儿,发现石凳下面的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布包,粗麻布缝的,拳头大小,封口用麻绳扎着。沈渡拆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小把白梅花瓣,干的,已经失去了水分,薄得像纸,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完整。
他数了数,十一瓣。
十一瓣干枯的白梅花,被藏在凉亭的石凳下面,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坐下来从特定的角度去看,根本发现不了。沈渡把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他又看了看布包的布料,粗麻,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
是谁藏的?藏了多久?为什么要藏?
他想不出答案,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跟殷无邪有关。他把花瓣装回布包里,扎好口子,塞进了自己的布包。
又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洛水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一波一波的,像一个人的心跳,慢得不像话。沈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节奏很熟悉——跟殷无邪的心跳节奏一样。一盏茶跳一下,慢得像冬眠的龟。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快得多,有力得多,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你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准备回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凉亭。凉亭还是那个破凉亭,青石凳,歪柱子,塌了一半的顶。但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白梅,是一个油纸包。
他走过去,打开油纸包。
六个馄饨。皮薄馅大,还热着,汤已经漏出来了,把油纸浸得半透明。馄饨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跟之前那张“槐树下那行字是假的”一模一样:
“先吃,吃完再想。”
沈渡站在凉亭里,捧着那碗馄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好吧,可能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委屈。他想说: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你倒是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想破脑袋,算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说。因为殷无邪不在。
他把馄饨吃了。六个,连汤都喝了。热乎乎的馄饨下肚,胃里暖融融的,像有人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点了一盏小灯。他把油纸折好,塞进布包里,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先吃,吃完再想。”
吃完再想。吃完确实不想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吃饱了之后脑子就不转了,只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
沈渡走出凉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他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他继续走,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旧伞的伞柄。
走了十几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渡忽然停住,猛地转身,伞已经从布包里抽了出来,横在身前。
身后什么也没有。
柳树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枝条的声音和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沈渡站在原地,保持戒备姿势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他慢慢放下伞,正要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样东西——旁边一棵柳树的树干上,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刻着一个字。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树干上刻着一个“渡”字。笔画很深,但已经被树干的生长撑得变形了,边角有些模糊,像是刻了很久了。沈渡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指腹,刻痕的边缘已经被新生的树皮包裹住了一部分,说明这个字至少刻了好几年,甚至更久。
一棵柳树上,刻着他的名字。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在这里?
沈渡站在柳树前,盯着那个“渡”字看了很久。秋风穿过林子,把柳条吹得晃来晃去,那个字在枝条的间隙里忽隐忽现,像一个在躲藏的人。
他没有试图把字挖下来,也没有试图破坏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一棵陌生的树上,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也奇怪得多。
回到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推开院门,钟馗正蹲在灶房的窗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看见他回来,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沈渡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屋。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古谱、笔记、尺八、白梅花瓣、红绳、小布包、馄饨的油纸、刻着“渡”和“殷”的两枚铜钱。这些东西摊在桌上,占了大半个桌面,像一个小型的、乱七八糟的展览。
沈渡坐在桌前,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线索。它们是某种证据——证明他不是一个人。证明有人在暗处、在远处、在过去,一直在等他。
他拿起尺八,又吹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呼吸声,是一个人的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那个心跳声不在他的脑子里,不在他的耳朵里,而是在他的胸口——在他的心跳下面,在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共振,像是两根琴弦被调到了同一个音高,一根振动的时候,另一根也会跟着动。
沈渡放下尺八,把两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不急不慢,一圈一圈地往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裹住,温暖而安静,像一个很久没有回过的家。
在黑暗的最深处,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古谱里的呼唤,不是尺八里的呼吸,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谁的语气:
“渡。”
就一个字。
沈渡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像擂鼓。屋子里一片漆黑,钟馗在他膝盖上打着呼噜,桌上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有人在叫他。
不是古谱,是那个人。是那个穿白衣裳的、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人。
叫的是他的名。不是“沈协律”,不是“沈渡”,是“渡”。
沈渡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着那两枚铜钱。他的心跳很快,但在心跳的间隙里,在那些最安静、最黑暗的缝隙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像一个人沉睡了很久很久,在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什么。
“你在的。”沈渡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心跳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沈渡觉得,它近了一点点。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慢慢地,朝他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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