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每天去洛水渡头吹尺八。
原因有三。第一,殷无邪说“每天吹一刻钟”,但没说在哪里吹。值房太局促,屋子里的回声太杂,他分不清哪些是尺八的声音、哪些是旧伞过滤之后残留的杂音。渡头空旷,洛水的声音单一而恒定,像一块天然的背景布,能把尺八的声音衬得更清楚。第二,殷无邪在渡头出现过,虽然不保证每次都在,但概率总比其他地方大。第三,他想吃馄饨。老刘头的馄饨摊在长夏门外,离渡头不远,吹完尺八去吃一碗,或者吃完了去吹尺八,怎么安排都顺路。
这个决定做得很理性,沈渡对自己的逻辑感到满意。但他没有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想去殷无邪出现过的地方?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他不需要想就知道,而知道了就会显得他很蠢。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太常寺点了卯,把该校的乐谱校完,跟周道衍说了一声“出去查案”,就溜了。周道衍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看一个即将闯祸但又拦不住的学生,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挥了挥手说“去吧,小心点”。
从太常寺到长夏门,沈渡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是为了省力气,是为了听。昨天古谱叫了他的名字之后,他对“听见”这件事有了一种新的警觉——以前他听见的东西大多是模糊的、被动的、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的,但古谱的声音是清晰的、主动的、有针对性的。这意味着他的听觉可能比他以为的更敏锐,也意味着他听见的东西可能比他以为的更危险。
一路上,他听见了很多声音。卖糖葫芦的老汉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三文钱一串,不能再便宜了,你这不是人的东西怎么比人还会砍价”——那东西发出一阵细碎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沈渡听出来是一只修炼了几十年的糖精,专偷糖吃,没什么恶意,就是馋。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头顶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鬼,正在帮她梳头发,梳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捋顺,小鬼的脸上有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表情,像是把梳头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沈渡多看了两眼,小鬼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龇了龇牙,然后继续梳。
这些都是日常。洛阳城的妖异多得像蚂蚁,大部分无害,少部分烦人,极少数要命。沈渡以前的原则是:不害人的不管,害人的尽量管,管不了的假装没看见。但今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妖异,殷无邪看得见吗?他当然看得见,他是“蛮”,是幽冥中最古老的存在,妖异在他面前大概就像蚂蚁在人面前一样,不值一提。但殷无邪会注意它们吗?会像沈渡一样,看见一只小鬼在帮老太太梳头,多看两眼吗?
他觉得不会。殷无邪太高了,高到看什么都像俯视,大概不会注意到地上的蚂蚁在干什么。
长夏门外,老刘头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裹着葱花的香味,在秋风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沈渡在摊前站了站,摸了摸荷包,十三文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他想等吹完尺八再吃,免得吹的时候嘴里一股葱花香,影响音准。这个理由很充分,跟省钱没有关系。
老刘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沈协律,今天又来给朋友带馄饨?”
沈渡愣了一下,想起昨天确实买了打包带走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朋友”是谁,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难道要说“是一个穿白衣裳的、比我高一个头的、不是人的东西”?老刘头会以为他疯了。
“今天要不要先带一碗?”老刘头已经捞起了馄饨,动作快得像在表演杂技。
“不了,吹完再来。”沈渡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给我留一碗,别卖完了。”
老刘头在身后喊:“放心,给你留着!”
柳树林子还是那片柳树林子,枝条在秋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沈渡穿过林子的时候,特意去找了昨天那棵刻着“渡”字的柳树。他找到了。树干上那个字还在,跟昨天一样,被树干的生长撑得有些变形,但笔画清晰可辨。他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没有发现新的花瓣或红绳。
渡头今天有人。不是殷无邪,是一个渔夫,蹲在码头上整理渔网,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阴天里像一只小小的眼睛。沈渡跟他打了个招呼,渔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理网。
沈渡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对面的石凳空着,石桌上什么都没有。他把布包放在脚边,取出尺八,在手里转了转。竹管乌黑发亮,五孔排列整齐,吹口处打磨得光滑圆润。他深吸一口气,含住吹口,吹出了第一个音。
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叹气。
凉亭的空间比值房大得多,尺八的声音散出去,被河面反射回来,带着一层湿润的、凉飕飕的回响。沈渡闭着眼睛,一个音一个音地吹,没有旋律,只是简单的长音。吹到第七个音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不是从尺八传来的,是从他的胸腔里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共振。
他继续吹。一刻钟,两刻钟,他没有看时间,只是觉得还不够,还想再吹一会儿。尺八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厚,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一圈一圈地往下沉。沈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在下沉,像有一只手在拉他,把他从水面拉向水底,不急不慢,温柔而坚定。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呼吸声,不是心跳,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水声。脚步声从河面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沈渡没有睁眼,他怕一睁眼,声音就消失了。
脚步声在凉亭外面停了。
沈渡放下尺八,睁开眼睛。
凉亭外面站着一个人。白衣裳,长发未束,比他高出许多,正低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淡了,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殷无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你来了。”沈渡说。他发现自己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早就知道殷无邪会来,或者至少,他早就希望殷无邪会来。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走进凉亭,在沈渡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坐下来之后,他依然比沈渡高出小半个头,沈渡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这个角度让沈渡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仰头累,而是因为仰头看人的时候,人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气势上就输了。
“你在吹尺八。”殷无邪说。声音很轻,很淡,跟昨天一样,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你让我吹的。”沈渡把尺八放在石桌上,“我吹了。然后呢?”
殷无邪歪了歪头,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锁骨的位置。他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我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的、小心翼翼的打量。
“然后,”殷无邪说,“你会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所有的事。”
沈渡等了几息,等殷无邪继续说。殷无邪没有说。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故意卖关子,他可能是真的不能说,或者说了也没用,或者说了沈渡也不会信。但不管什么原因,沈渡都觉得很烦。
“那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沈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古谱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殷无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放在石桌上,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因为它认得你。”殷无邪说。
“认得我?它是一卷乐谱,不是一条狗。”
殷无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古谱不是普通的乐谱。它是契约的载体,里面封存着顾长明的执念和一部分……我的力量。它认得你,是因为你前世参与了这个契约。”
沈渡的脑子转得飞快。“参与”这个词很微妙。顾长明是立约人,殷无邪是另一方,那沈渡的角色是什么?见证人?还是……标的?
“我前世叫什么?”沈渡问。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沈渡舟。”
沈渡舟。三个字,沈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名字,你记得他的脸,但忘了他的名字,别人一提起来,你一拍大腿说“对对对,就是他”。
“太常寺的大乐正,”殷无邪继续说,“顾长明的老师。你精通音律,能通过音乐沟通天地鬼神。”
沈渡想起顾长明笔记里的那句话——“余少时闻幽冥有神,名曰‘蛮’,能通人鬼,能知往来。余心向往之,欲以音律通之。”顾长明是从沈渡舟那里学到用音律沟通幽冥的方法的?还是说,沈渡舟本身就是那个“引路人”?
“顾长明用音律沟通幽冥,”沈渡说,“是你教的?”
殷无邪摇了摇头。“是你。”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尺八。乌黑的竹管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镜子,里面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几乎认不出来。
“我教他的,”沈渡重复了一遍,“我教他用音律沟通幽冥。然后他跟你定了契约,以命换了一个承诺。而我——”
“你被反噬了。”殷无邪接过他的话,“郊祀大典上,你演奏了一首古曲,不小心打开了通往幽冥的门。幽冥的力量反噬了你的魂魄,你快要死了。”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些字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个锁着的门里,门没有开,但锁芯在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救了你,”殷无邪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用我的力量修复了你的魂魄。但代价是——你的记忆被封了,我入了幽冥沉睡。”
沈渡抬起头,看着殷无邪。琥珀色的眼睛,苍白的面容,妖异的美感。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把刀了,更像是一盏灯,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你为什么要救我?”沈渡问。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复杂的光芒。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你居然问我为什么”的、无声的叹息。
“你救我,”沈渡换了一种问法,“用了多少力量?”
殷无邪的目光移开了,落在河面上。铅灰色的水波一波一波地推着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五百年。”殷无邪说。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五百年。不是五年,不是五十年,是五百年。一个人活都活不了那么久,而殷无邪用五百年的修为,换了他一条命。
“那现在你——”
“还有。”殷无邪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全用了。还剩一些。”
沈渡不知道“一些”是多少,但他觉得殷无邪在说谎。不是那种恶意的、刻意的说谎,而是一种“我不想让你担心”的、善意的隐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不对,说“我会还你的”更不对,五百年的修为,他拿什么还?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尺八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竹管的温度和微微的震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渡说。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殷无邪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沈渡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觉得自己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穿了,像一张纸被光透过,背面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因为,”殷无邪说,“你以前也救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河风吹散。但沈渡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想追问,但殷无邪已经站了起来,白衣裳在凉亭的阴影里像一团薄雾,随时可能散去。
“你该回去了。”殷无邪说,“天要黑了。”
沈渡看了一眼天色,确实不早了。阴天的黄昏来得早,才申时刚过,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他站起来,把尺八收进布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明天会在吗?”
殷无邪歪了歪头,那个介于天真与妖异之间的动作又出现了。“你希望我在吗?”
沈渡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他想说“我希望你不在我来这里干什么”,但这话说出来太像撒娇了,他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跟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蛮”撒娇,像什么话。
“随便你。”沈渡说,然后拿起布包,走出了凉亭。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风吹过竹林的笑。他没有回头,但嘴角不争气地弯了一下。
穿过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布包里,摸了摸旧伞的伞柄。脚步声跟了他一路,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一道影子,像一声回声,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你身后,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沈渡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脚步声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柳条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人在挥手告别。
他去了老刘头的馄饨摊。老刘头果然给他留了一碗,馄饨已经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沈渡坐在摊子旁边的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在碗底和碗沿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渡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瘦有力:
“明天还在。别带伞。”
沈渡看着那行字,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大声的笑,是一种无奈的、认命了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荷包里,跟十三文钱、两枚铜钱、红绳、白梅花瓣放在一起。
吃完馄饨,付了钱,十文。荷包里还剩三文。沈渡摸了摸扁下去的荷包,想了想明天要不要带馄饨——不带了吧,再带就真的连酒都买不起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钟馗蹲在院子里的井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见沈渡进来,它跳下井沿,走到他脚边,但没有蹭他,而是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仰着头看他,瞳孔放得很大。
沈渡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怎么了?”
钟馗没有叫。它只是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眼睛——跟殷无邪的眼睛颜色一样,沈渡第一次注意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绿光。然后它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沈渡跟着猫走进灶房。灶房里很暗,他摸到火折子,点着了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灶台、水缸、碗柜,和碗柜上的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跟沈渡自己的布包一模一样,粗麻布,缝得粗糙,封口用麻绳扎着。但比他的小一些,也更旧一些,边角磨得起了毛。
沈渡把布包拿下来,拆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灶台上。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拇指大小,匙齿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十字形,而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像蛇一样的形状。钥匙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细,但很深——
“渡”。
沈渡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标记,然后把它收进了荷包里。荷包更鼓了,鼓到快要合不上了。他蹲下来,看着钟馗,猫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在灶房的油灯下对视了片刻。
“谁送来的?”沈渡问。
猫打了个哈欠,跳上灶台,盘成一团,闭上眼睛睡了。
沈渡站在灶房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钥匙是开什么的?门?箱子?锁链?那个“渡”字刻得很深,跟铜钱上的字迹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刻的。殷无邪。除了他,沈渡想不出第二个人。
但殷无邪今天在渡头,跟他在一起。如果钥匙是殷无邪放的,那他是什么时候放的?沈渡出门之前?还是沈渡不在家的时候?钟馗看见了吗?钟馗不会说话,问了也白问。
他把钥匙和铜钱穿在一起,用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三样东西贴着胸口,冰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吹了灯,躺到床上。钟馗从灶房跟过来,跳上床,在他膝盖窝里盘成一团。沈渡摸着猫的背,听着猫的呼噜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了那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但比昨天近了一些,近到他觉得那个心跳不是从他胸口深处传来的,而是从窗外、从屋顶、从某个他能感觉到但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
“明天还在。别带伞。”
沈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摸着那三样冰凉的小东西。
不带伞。为什么?旧伞是他的屏障,是他的保护,是他“听见”能力的开关。不带伞,他就暴露在所有的声音里,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大街上。殷无邪让他别带伞,一定有他的理由。
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钟馗被他翻身的动作晃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挪了个位置,继续睡。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伞的事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