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门火(2)

那是贺明妆第一次见到东厂的秉笔太监。

长夜繁靡,人声喧嚷,孩童被一枪挑穿了身体,尖叫声戛然而止,而血迹四溅,尤比焰火。

周围的人群惊叫着散开,坐在马背上的东厂厂卫则格外显眼。

那人名叫封欢,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内侍,身形略瘦,被一身绯色官袍罩住,夜色中一双吊梢眼尤为瞩目。

他静静地看着手下人虐杀孩童,末了勾起唇角一笑,冲着周围的人群扬声道:“东厂办案,此子却口呼妖言意图阻挠,只好杀之,以儆效尤。”

音色凄寒,令人听来生恻。

那稚童的父母已经闻讯赶来,抱着死去的孩童恸哭不已,周围的百姓散开又聚起,人人面露惶恐,却无人敢指责东厂的是非过错。

河畔的烟火不知何时止息下来,佳节未至,此处竟已成一派杀局。

贺明妆隐在人群之中,才要开口,就见身侧一名老者满是怆泪地站了出来,“东厂办案便可以罔顾人命?”

老者双手发抖,颤颤巍巍地指向那具孩童的尸身,“稚子何辜啊!”

封欢脸上仍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意。

他扯了扯马缰,驱马向前,一张阴郁的惨白面容逐渐暴露在灯影之下。

“咱家奉命追查兆太子失踪一案,怀疑兆太子被城中百姓窝藏,因而搜城细查。”他视线一动,快速扫过周围环绕的人群,坐在马上倾了倾身子,说,“此事关乎国之根本,若有延误,尔等谁能担待?”

眼看着老者满目泣泪没能出声,他嘴角的笑意便又明显了一些,在马背上直身坐起,对手下人说:“传令下去,自今夜起挨家挨户地盘查,只要见到可疑之人便一律带回东厂查验,若有不从者,就地斩杀。”

人声先是一寂,继而掀起一片哗然。

“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盘查也就罢了,你们怎可随意抓人!”

“东厂是什么地方,进去了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嘈杂人声中,有人渐渐回过神来,抱起身边的孩童就往远处跑去。

封欢似并不着急,直到那对父子跑到巷尾,才冷冷地掀起眼皮睥睨着那一角,说,“抓回来。”

手下厂卫一拉马缰,马蹄高抬,径直踹到拦在路前的无辜百姓,而后越过人的身体,驱马追到巷尾,轻而易举将人抓了回来。

叫喊连天。

一时间孩童的哭喊声、百姓的叱骂声、老者的痛心疾首声充斥在耳畔。

直到刀剑声起,封欢亲手斩杀了一名离他最近的百姓。

血光炸了人满脸,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青琅似是被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但贺明妆已经不能完全听清楚。

夜色逼人,她攒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封欢将手中的短剑收回鞘中。

动作间袍袖抬起,里面的布料依稀露出金色的丝线。

——那是一件蟒袍。

被枉杀的百姓已经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与先前那名稚童的血混迹于一处,被东厂的马蹄一一踩过,成为一滩冬雪未化的泥水。

封欢毫无怜意,接过手下抓回来的孩子,径直提起人的衣领,偏头问他:“你跟刚才那个小孩儿认识吧?”

“他唱的那个曲子,你会不会唱?”

稚子无辜,此时已经被吓得只顾嚎啕大哭,封欢耐着性子问了好几遍,最终失去耐心,将小孩儿往马下一丢,对手下人说:“带回去。”

说完又看了那名叱骂他的老者一眼,轻飘飘地扯动缰绳,说:“还有这位老丈,顺便杀了。”

马蹄将动,隐在人群中的贺明妆迈出一步。

“姑娘!”青琅猜到贺明妆想要做什么,一脸惊慌地扯住了她的袖子,“不要去!”

贺明妆以牙抵唇,尖锐的痛意令那双清明的眸子里微微泛起一层水色。

但她痛在心。

因为她知道。

这不仅仅是皇权之下的滥杀,更是东厂在给自己立威。

今日之后无人敢多说一句东厂的罪过——说了就要身首异处。

而枉死的和将要枉死的人,都像一棵将生未生的瓜蔓,稍有不慎就会遭受池鱼之灾。

贺明妆颤声,像是在问青琅,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父母被斩首示众时,是不是也这样无助?”

“家中三百人上刑场,丁婆子那个六岁的小孙子,是否也这样嚎啕大哭?”

青琅同样面露不忍,一息过后,她松开了贺明妆的袖子。

眼看着封欢手下的厂卫重新举起长矛,直直地刺向那名老者。

贺明妆再难隐忍,拨开前面的人便要闯出去。

“住手!”

“唔——”

有人自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人前。

封欢耳廓一动,似乎听到这一面的动静,满是疑惑地将视线投过去。

“谁在说话?”

人群潮水一般避让开,而路的尽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匹棕马来回踱步,与碎卷风雪交缠在一起,撑起这一夜的上京繁华相。

封欢看见那匹马,先是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不等他再度出声询问,一旁欲杀老者的厂卫就嚎叫了一声,手中举着的长矛“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老者得赦,立刻被身边的百姓扶起来。

人头攒动间,封欢循声看过去,正正对上沈灼一双凌厉的眼睛。

沈灼先他一步开口:“封欢,你哪来的胆子。”

封欢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郁神态。

他快速翻身下马,走到沈灼面前,盯着眼前的人,幽幽道:“咱家当是谁,敢拦东厂厂卫,原来竟是沈指挥使。”

沈灼扫过地上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两手抱拳朝天一拱,“圣旨有令,此案交由北镇抚司与东厂一同查办,何时轮到你东厂一家做主?”

封欢嗤笑一声,“此案东厂主内,北镇抚司主外,可北镇抚司查了近十日,可有搜到兆太子一根头发丝?”

他意有所指,“除非人不在城里,否则……便是沈指挥使办事不力了。”

“办事不力,我自提头进拱垂殿,还不劳封掌印提点。”

封欢煞有介事地挑了一下眉毛,注意到躲在沈灼身后、那名死里逃生的老者,“既如此,咱家自然该给沈指挥使面子,这老丈就送你了。”

他抬手,又一指落在厂卫手中的孩童,“不过这个孩子,咱家还是要带走的。”

一句话,先前的哭喊声又响彻起来。

百姓眼中,北镇抚司与东厂虽势如水火,但都是皇帝最利的爪牙,他们不敢斥封欢的是非,却也不敢将希望寄托在沈灼身上。

毕竟那是人尽皆知的“北抚阎罗”。

“你要查问自无不可,但东厂不及北镇抚司专司诏狱,孩子还是送到我那里,我亲自替你查验。”沈灼一笑,忽而靠前压低了声音,拍拍封欢前襟的衣领,说,“毕竟东厂阉人繁杂,别吓着孩子……”

说完这一句,他再不顾封欢那张颜色几变的脸,径直抱起那个拗哭的孩子,在人群的避让中朝另一侧离开。

章祁已经将马栓好,正满脸无措地守在马车前等,他身侧是拳脚相加势必要把人捶死的青琅,“放我下去,我要见沈指挥使!”

“他到底把我们姑娘怎么了!”

章祁抵着车门不敢还手,苦着一张脸劝道:“没怎么,大人没把夫人怎么……青琅姑娘你下手轻点儿……”

“咔——”

沈灼搁刀,将手里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孩子往章祁手里一扔,被他顺势接住。

章祁宛如得了救星,“大……大人!”

“嗯。”沈灼淡淡应了一声,不理青琅满脸质疑眼神,径直撩开车帘上了车,只扔下一句,“把孩子带回去。”

车里一片昏暗。

一炉炭火徐徐燃着,烧出来的热意充盈满室,将长街上的凛然寒意隔绝在外。

贺明妆倚靠车壁仰面坐着,听见声响,抬眼看他,视线似要将人刀割一般。

沈灼不看她,径直在贺明妆身边坐下,抬手往她颈后一点,解开她的穴道。

贺明妆手臂酸麻,缓了片刻才撑着车壁坐直身体,喉间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

她脸色泛白,唯独眉心那颗小痣格外显眼,她看着沈灼,一双清艳的眸子里情绪复杂。

除了防备,竟好像还多了一丝恐惧。

长街上的争执她都听见了。

她本以为东厂暴虐、而北镇抚司尚算一篇清白之地。可如今看来,沈灼或许是个比封欢还要可怖的人。

车轮碾动,两人一路无话。

似乎是青琅与章祁在外争吵,又好像那个被带回来的孩子发出了几声泣音。

但夜风太大,他们听得更清楚地却是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是沈灼先开口:“我倒是想知道……”

他终于对上贺明妆的视线,“若我今日不在,你要如何从封欢手下救人?”

贺明妆没有说话,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很爱救人。”沈灼便又说,“这样慈悲,怪不得被人称作‘菩萨面’。”

他似乎想到什么,垂落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你今日见到了,封欢残虐,你救一人,东厂便要杀十人,若有一日上京城的孩童皆要因你的‘慈悲’而死……”

“那么菩萨面下,你又算不算生了一颗蛇蝎心呢?”

直到马车在北镇抚司门前停下,章祁在外唤沈灼,说“到了”。

沈灼撩开车帘下来,路过青琅身边时终于看了小丫头一眼,声音淡淡,“送夫人回去。”

参考明中后期设定: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势极大,可能获赠蟒袍、飞鱼服或斗牛服,此类衣物属特赠荣耀,而非法定官服。此处封欢内着蟒袍,意在突出东厂势大。

节后陆续开工,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八点啦,感谢大家的支持,欢迎新来的小伙伴们[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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