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沈灼没有回去,正就着一盏昏灯、坐在堂中听章祁说话。
章祁犹豫了一下:“那个孩子……”
“先拘着,找婆子照看,但不要让他出门。”
章祁点点头,随即又一脸不解地问:“分明是东厂无故拘人,大人何不说已经盘问过了,好将那孩子放回去?”
“刚才下面的人来禀,说那孩子的父母正在外面哭闹呢。”
灯影渐沉,沈灼只露出一个侧脸,毫无半点温情。
他似有什么话说,但刚一开口就忍不住抬手捏上眉心,冷声道,“任凭他们哭闹,但人不能放。”
章祁实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最后只好低头“哦”了一声,低头默默地退下去。
他一动,沈灼也从桌案后面起来。章祁眨眨眼睛,郁闷的神情登时一挥而去,带着一点儿惊喜地问:“那您这是要去见夫人啦?”
此言一出,沈灼的脸色又陡然一沉,拢了拢衣袍重新坐回去,灯影之下仍是那副冷到刻薄的脸,“谁说我要见她?”
章祁瞥瞥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灼没有听清,瞪他一眼,转而又说:“兆太子失踪案尚无定论,陛下不日就要定罪,你觉得我睡得着?”
他说着便一撩衣袍,转头又在案前坐下,“我今夜不睡了。”
章祁僵硬地从唇角扯出一个笑,抱拳行礼退下去。
临出门之际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沈灼听清了。
说的是“爱睡不睡呢”。
沈灼不欲与他争执,冷着一张脸去拟写一份奏折,一行字还没写完,就抓起毛笔往朝着门一扔。
“啪嗒”一声。
“又有什么事?”
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进来的人却不是章祁。
沈灼眉心一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梁倏躬身捡起地上滚动的毛笔,走过来朝他直直跪下。
“大人,卑职失察!”
沈灼见来人是他,心里便猛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扯过一张纸掩住只写了一行的奏折,垂眸问:“怎么了?”
“卢士隐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梁倏思索了一下,“应是昨夜的事,今天巡查时才被发现,仵作已经验过尸体,是绝食暴毙而亡。”
“绝食?”沈灼冷笑,完全不信这番说辞,讽道,“他已被囚于诏狱三年,有什么事想不开,要等到今时今日才绝食自尽。”
梁倏亦不解其意。
卢士隐的囚房偏僻无人,而他被囚的三年里一直安分守己,只知坐在那里掐算天象,从未出过什么乱子。但今天缇骑例行巡查时,却发现他倚靠在墙边,连日送去的食水一口都没动,开门一试,身体都硬了。
此人是下过死狱的囚徒,按理说应该送到城外乱葬岗埋了,但近日城门封禁,梁倏便只让人将其抬到了义庄停放。
此事确透着几分古怪,梁倏几番思索才又抬头,“卑职这就命人去抬回他的尸体。”
“不必了。”沈灼看不得手下人白跑一趟,抬手拦他。
一阵沉默之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问,“卢士隐死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见过……”梁倏想到什么,脸色忽然一白,“见过夫人!”
烛灯烧得只剩一豆。
沈灼不得已搁了笔,起身剪去一截灯芯,待那星点儿火光摇摇晃晃又重新聚成一团,他才重新提笔,在那封奏折上落下最后一行小字。
——北镇抚司指挥使沈灼昧死谨奏。
而后他坐回去,静等奏折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干透下来,才合了折子掩入袖中,继而吹灭灯烛推门出去。
从衙署至官廨隔了一道长廊和一进院子,但细细算下来,不过几百步的距离,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丑时已过,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官廨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上积雪化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的声音。
沈灼没穿氅衣,整个人似被寒夜冻硬了,他一路走到熟悉的门前,抬手推门时忽然一顿。
那个要刀他的丫鬟不在。
沈灼于是再没了顾忌,径直推门进了屋。
屋里没有灯。
映着一点儿尚未消退的雪色,依稀可以看到拢放着的床帐。
沈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轻轻挑起了那面纱帐。
贺明妆竟然正睡着。
沈灼眸色一颤,胸中憋闷了数个时辰的情绪就此滚了一滚,像一锅沸水即将溢出来、却有人在此刻揭了盖子的那一瞬。
平静而无止息。
他将碍事的床帐彻底拢起来,借着黑夜与雪光相交而成的白刃看向熟睡的人。
眉眼含倦,乌发半挽,沉睡之中眉心似微微蹙着,呼吸时胸口拂动,衣领之下却又露出一截香颈。
那的确是一副天人容貌。
沈灼倾身,在悄寂无人的长夜里伸手抚上她眉间的那颗红痣,感受到指下薄润皮肤随血液流走而轻轻一颤,他也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而后莫名一笑。
很有意思。
这枯寂如一潭死水的上京城,竟真的被她搅出了一层风浪。
天快亮的时候,章祁四处找不到沈灼,最后只好抱着他大人的朝服窜到官廨一看究竟。
脑袋刚刚探进院子就先抖了一下,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才钻身进来。
“大人?”他唤靠在门外的沈灼,努力与他说正事,“该上朝了。”
沈灼闻声张开眸子,一夜未睡,他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虽在冰天雪地里冻得久了,却反而少了几分冷气。
章祁朝前探了探脖子,问题便一箩筐地堆了下来。
“您怎么在外面站着呢?”
“被夫人赶出来啦?”
“青琅姑娘在里面吗?”
沈灼不耐烦地按了一下眉心,顺势拎住人的衣领将人拽远了些,问题一个都没答,转而看向章祁手里抱着的那件朝服。
“我不去。”他从怀里取出昨夜写好的那份奏折,将之推给章祁,“将这份折子递到御前,是密奏,不必经通政司。”
知道东西要紧,章祁于是手忙脚乱地应下来,然后又问:“那您去哪儿?”
“钦天监。”
话音落下,沈灼先一步离开。
——
卯时。
天色有些昏沉,积压多时的云层之间见不到一缕太阳,冷态像是还攒了一场重雪。
贺明妆甫一进贺府,迎面先撞见了裴净贞。
她似有些为难,等贺明妆走近了才开口,“昨夜的事我已尽力遮掩,但殿下还是知道了。”
贺明妆点点头,尚未应她,便看见朱兆玉脚步匆忙地迎了出来。
小孩儿脸色很差,泛着清白的唇角干裂不已,一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意,急得连衣衫都没有穿好。
昨夜是个难眠夜,除了贺明妆,似乎没人睡好。
“孤听说,封欢昨夜在外面杀人了。”朱兆玉问,“还打着搜查的名号,扬言要将可疑之人一一带回东厂?”
贺明妆默了默,轻轻俯身,替他拢好了衣服。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答,“是。”
朱兆玉周身一震。
他听见长街上的异响时便想要出去,是裴净贞一力阻拦,最终辗转一夜未眠,只想从贺明妆口中听到一个实情。
是。
天色晦明难辨,院中积雪无人清扫,雪化成水,水又结冰,反反复复给这处荒宅抹上冰雪气。
贺明妆站直身体的一瞬间被朱兆玉拉住了袖子。
她垂眸,与这位被困在此地的“天潢贵胄”对视。
那张稚嫩的脸孔像极了他的母亲,只对视一眼便要惹人怜爱,他身形幼小,独立雪中时与昨夜死在长街上的孩子别无二般。
他也是稚童。
良久,贺明妆听见朱兆玉开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说:“将孤交出去吧。”
贺明妆看他,神色似讶了一瞬,而后又俯下身子问:“你说什么?”
“封欢把持东厂多年,绝非善类,也绝不会因沈灼的一两句呵斥而善罢甘休。”朱兆玉偏头,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握成拳,一双熬红了的眼睛隐隐透出恨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一字一句地说:“孤为太子,不忍看无辜百姓遭受牵连,更不愿天下孩童因孤送命。”
静默。
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咔哒”敲了一记,不响,但足能让沉浸仇恨的人心里一醒。
钟鼓馔玉不足贵。
贺明妆再度回神,张了张嘴,口中喷薄出一阵白气。
她在朱兆玉面前蹲下来,极认真地与他讲起,“君子不立危墙,亦不可欺于暗室。”
“殿下保全自身,则是保全我朝国祚。”
裴净贞始终静静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到此时才察觉到不对,“你要做什么?”
贺明妆未答,只在起身之际扯下朱兆玉腰间一枚玉佩,她回身,看向满院雪色与立在庭中的小太子。
“我去求沈灼。”
“阿姐!”
贺明妆没有应这一声,快步起身拉开府门,将想要拦她的朱兆玉关在门内。
再一回身。
她看见站在长街上的沈灼。
男人一身墨色常服,氅衣执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走出来。
贺明妆被这样的眼神盯得心头一震,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惧意又无端涌升起来。
她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才拾阶迎下去,“你不是去上朝了么,怎么会在这里?”
沈灼淡淡地瞥他一眼,佯装没有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只转身道:“公事外派,途径此地,念及夫人于旧府思念故人,特来接夫人回家。”
这三次。
贺明妆与沈灼坐在同一架马车里。
这日车厢里没生炭火,只点了一炉缱绻的香,香气飘忽而又渺远,白雾色的烟气让人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沈灼没有与绕圈子,在一炉瑞香袅袅盘旋第三圈的时候开口:“钦天监里来了一名术士,自唤志阴怪人,可通乾坤、断阴阳,颇得陛下重用。但他终日以帷帽遮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贺明妆,“据我所知,上一个有此等通天之能的,还是三年前获罪的钦天监监正,卢士隐。”
贺明妆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又旁若无人地松开。
她摩挲着从朱兆玉身上拽下来的那枚玉佩,淡笑一声,附和道:“曾闻卢士隐被人称作甘石、羲和,这样的人下狱,也是可惜了。”
沈灼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三年前卢士隐被判死罪,是你父亲在外替他多番奔走,这才勉强保下他一条性命。他与你父亲是挚交。”
“如今他死了。”沈灼说,“贺明妆,你是要我去钦天监揭了那名术士的面纱,还是要我进你贺府,找出可解我燃眉之急的人?”
贺明妆的手指紧紧抵着裙上的一截衣料,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的一炉瑞香,竟至不敢抬眸。
她总算知道了自己那些无端惧意的由来。
沈灼始终慢她一步。
——但沈灼什么都知道。
沈灼:终于知道老婆在干什么了!(噢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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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城门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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