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强劲有力,灼热的触感让贺明妆想起她与沈灼在榻上厮混的前夜。
她忽而一凛,顾不上颈上流血的伤口,侧头看向沈灼。
男人面容冷峻,脸上似同样覆着一层冷汗。
他没有看贺明妆,一双眼睛随意睨过地上倒陈的那具尸体,眸中掀起一层嗜血的狂意。
这才是沈灼。
贺明妆忽然想。
于敌仇面前杀伐果断,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才是世人眼中的“北抚阎罗”。
“大人!”人未至先闻其声。
章祁率人姗姗来迟。
贺明妆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余下的锦衣卫也都负伤在身,视线不由一凝。
看来刺客不只是冲了她来的,长街之上,也应该有过一场恶战。
“大人!”章祁慌忙将院中景象打量过一遍,将手里碍事的断剑一扔,而后一脸担切地看向沈灼,“您的——”
沈灼一记眼刀扔过去打断了他。
“将余下的刺客看押起来,今日便审,务必问出来路与目的。”
“至于这个……”沈灼看向自己脚边的尸体,确认这就是曾经与自己交过手的刺客无疑,足尖一挑,便将他的遮面碾了下来。
入目是一张厚重粗朗的脸,眼睛虽然已经合上,但眉峰粗疏,唇薄鼻厚,的确是一副汉人长相。
很面生,但又有那么一两分熟悉感。
沈灼脑中仍绷着一根将断未断的弦,以至于额角的青筋都突兀地显出来。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耐心似乎已被这两场厮杀全部耗尽。
“至于这个,验明正身。”他说。
章祁连忙应下,使派手下尚且能够动弹的锦衣卫那人,将那具碍事的尸体从院子里拖出去。
泥泞的砖石路上遍是血迹,矢箭残刃横陈其间,将此处装潢成一座战场囚笼。
锦衣卫将剩下的刺客擒拿起来,扫清血迹,竭力掩盖这场杀戮。
贺明妆看着这一幕,明显欲言又止。
直觉告诉她今日这场刺杀与劫掠绝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可贼人的用意又委实猜不明白。
她侧首,想要说什么,目光在触及到沈灼的那一刻却骤然一缩。
沈灼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素来冷峻狠厉的眉眼也在这样的僵持中微微垂落下来,眼尾的红意尽数褪去,血气弥漫之间,她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抹苍碎的清白。
“你……”
贺明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试图抚摸他额角裸露的青筋,然而手指还没有碰上去,就沈灼拦腰抱了起来。
悬空之感再一次袭来,贺明妆本能地伸出手臂,攀住了沈灼的脖子。
但也是因为这一抱,她才觉出一丝不对劲儿。
沈灼单手抱她,右手始终维持着垂落的姿态,以至于左边的肩膀紧紧绷起来,突出的肩骨硌在她的腰腹之下,竟有些疼。
他的右半边身子好像没有力气,以至完全动不得。
联想起章祁感到时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贺明妆隐约猜到什么,清冽的眉间很快闪过一抹担切。
“你受伤了?”
沈灼没有答她,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但就像是要证明自己“没事”一样,他单手抱紧了贺明妆,在青琅和一众锦衣卫的注视下出了北镇抚司。
一路向东而去。
这一日天黑得格外早,似乎天色刚一擦黑,舒卷的云岚便陡然散去,失却亮度的云际将整个都城笼罩住。
入了夜,阖府上下一片寂静。
宫里的内侍已经隔着一道屏风站了许久。
屏风之后,光影绰约,银器坠入盘中与刺入皮肉的声音交替相撞。
谭郿贴在屏风上静静等了很久,才勉强从那些细碎的声响中听到了男人一声闷哼。
一哼之下,他才放心般地松了口气。
就是嘛,湿针拔毒,哪里有不疼的。
又过了须臾,他带来的太医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谭少监。”
谭郿连忙应了一声,问:“沈指挥使如何了?”
老太医年事已高,闻言拢了一把自己花白的胡子,轻叹一声,“那伤看着不显眼,但因是吹箭,箭矢埋入骨缝之中,取出来颇费了一番力气。”
“加之那箭上淬了毒,虽不至于要人性命,但指挥使中箭后拖了数个时辰,麻毒流入经脉,他的右臂要有一段时日不能抬起来了。”
沈灼亲自救下夫人,又将人抱回府中,谭郿显然没有料到他的伤会这样严重,不由地蹙了蹙眉,“要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谭郿点点头,心中盘算着回去如何复命,沉默片刻的功夫,便听见沈灼手下那个小旗在里面唤自己。
“谭少监,大人请你进来说话。”
谭郿回神,先将老太医送了出去,这才拢了拢袖子走近内室。
沈灼侧坐在榻边,上衣已经脱下,露出布满细碎旧伤的脊背。
他的右肩上已经缠了厚厚一层纱布,纵然上过药,但劈开皮肉取箭还是渗出了大量的血,已经将那层纱布染红了大半。
谭郿垂下视线不敢再看,恭恭敬敬开口:“传陛下旨意——”
他只提了一句便静静等着,直到沈灼撑着章祁起身,膝盖将要及地时才上前一步拦下。
宫中内侍最擅虚与委蛇,登时弯起眼睛笑道,“指挥使有伤在身,不必跪。”
沈灼于是就站直了,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谭郿佯装没有看到,“陛下口谕,念及沈指挥使救驾有功,特赐协理京营戎政,赏良驹白银,敕建府邸。”
除却一桩兵权,其余多是金银。沈灼并不在意,仍跪下谢了恩赏。
他右半边身子麻意未褪,一起一跪不是易事,额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又生了出来。
谭郿“哎呀”一声,一脸懊恼地将沈灼扶起来,低声道,“陛下还有一道秘旨,要奴婢务必交代给指挥使您……”
沈灼没接话,只淡淡看着他。
谭郿轻咳一声,仍然含笑把话接了下去,“陛下说,上京城中童谣一案事关重大,此事唯有交给沈指挥使去查,陛下才可放心。”
“以及,要沈指挥使务必查出传出这一童谣的人。”
沈灼仍然没有出声,甚至连视线都已经从谭郿身上挪开,落在屋里一簇跳动的烛火上面。
橙黄色的光晕由内而外散开,将一室映得泛起暖色。
将他的记忆一并扯得很远。
事态兜兜转转,似乎演变成冷宫起火的当夜,他跪在拱垂殿中,被皇帝定下十日之期。
十日之内若追查不到朱兆玉的下落,他便只能“提头来见”。
直到有人递给他一枚玉佩。
沈灼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视线终于回拢,重新看向眼前的内侍,“劳烦少监禀告陛下,臣定全力而为。”
在宫里兜转久了的人似乎总有些深谙人心的能力,谭郿第一时间觉得沈灼今夜的语气有些“怪”,但该传的话毕竟已经传到,他委实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
章祁将人送出去,回来时一脸嫌弃地抹了抹自己的手。
他一直瞧不太上宫里的内侍。
沈灼已经又坐回到床侧,正艰难地用左手给自己穿衣服。
章祁叫了一声,撤开那面碍事的屏风,三步迈过去抢过了沈灼手里的亵衣,“太医说您这些日子不能用力,未免余毒乱蹿,最好左手也不要拿东西。”
沈灼黑着一张脸让他替自己穿好了亵衣,还是忍不住讽刺一声,“两只手都不能动,那我岂不是废了?”
“呸呸呸!”章祁避谶,“呸”完又朝沈灼伸出拇指,“大人您明知道那箭上有毒,还赶着回北镇抚司救人。这也就是麻毒,顶多十天半个月动不了,若是换了要命的毒呢?”
他哼哼了两声,面上老大不赞同,但又不敢真的说什么,只憋出来一句:“依卑职看,您才不在乎手废不废呢。”
一番话说完对面却没了动静,章祁暗叫不好,试探着抬起眼睛看过去,一颗悬起来的心又猛地落了回去。
大人好像没生气。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不知道盯住了什么,眸光在火光下一动一动的,但神色半分未变,竟然是在出神。
章祁福至心灵,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几番掂量之下觉得那颇值得自己冒死一问。
“大人?”章祁试探道,“您是不是还在担心夫人啊?”
不等沈灼回答,他又不嫌事大地笑了一下,“您放心,如今咱们在您自己的府上,外面重重守卫围着呢,定然没人敢再闯进来了。”
沈灼不知听进去没有,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章祁有点儿后怕。
凭他对沈灼的了解,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即便他还没生气,也恐怕快要生气了。
“那……大人您休息,卑职就先退下了?”
仍然没有得到回音,章祁于是慢慢地退了两步,打算将那盏碍事的烛灯灭了。
一口气还没吹出来,就听见沈灼唤自己。
“章祁。”
“啊?”
沈灼抿唇,抬起那双泛着病态的眼睛问他:“夫人睡了吗?”
“还没有吧。”章祁心道果然,“卑职刚才过来的时候见青琅姑娘在厨房里做宵夜,想是夫人要的。”
“那就算了。”
章祁没听懂,被赶出房门之前仍在执着地问:“算了?什么算了?”
算了。那就不去看了。
问问问,就知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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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殿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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