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最终还是烧尽了。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的墨色,沈灼又坐了很久,视线仍然盯着那盏灯烛的位置,仿佛火油燃尽之后仍留下了一寸余光。
直到余光也消失不见。
沈灼动了动,用左手撑住床榻,合衣躺上去。
屋里一片昏寂,似有看不见的灰尘浮在空中,滋生出一股陈旧无人的味道。
自受职于北镇抚司,他已经有多年不曾在这座府邸安睡过了。
幼年时的记忆如贴在屏风上的刻影,一幕一幕飘在这些灰尘之中,在他眼前叠过去,只剩下满地的鲜血。
母亲躺在血泊之中。
他被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嘶声哭喊之下,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竭力地向前伸手,指尖堪堪碰到那节染了血的衣袖——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沈灼那根极力向外探出的手指就此僵在原地,虚攥了一下被褥,然后在一阵脚步声中藏回袖中。
他抬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上坠着一双冷漠的眼睛,在暗夜里看清来人的身影。
是贺明妆。
烛灯添了油,又一次颤巍巍地亮起来。
沈灼不愿被她看出自己的狼狈之态,撑着床榻就想要起身,奈何他的右臂提不起一点儿力气,肩膀刚刚离席,就徒劳地摔了回去。
还不如躺着呢。
他懊然想,不禁侧开了视线,不愿再看贺明妆。
光亮很快席卷整个屋舍,清楚地照亮一桌一几、加在一旁的绿芜屏风、盆中尚未来得及倒干净的血水。
以及榻上被汗湿了衣襟的人。
贺明妆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将手中温着的梅粥放到桌子上,青瓷与桌面相撞时发出很清脆的声响。
明亮的灯火之下,女子只穿一件长衫,女贞黄的底纹上衬两支冬青浅叶,很别致的花样,一如她的人。
她侧身站着,清艳的眸子缓缓垂落,看似寻常地盯住了那碗温得正好的梅粥。
眉心红痣一晃,如同菩萨低眉的一瞬。
沈灼又一次将不知何时看过去的视线收回来,他尝试挣动了一下右臂,僵麻的感觉立刻传至四肢百骸,之后只能干巴巴地用指尖挑起被子的一角,捏住。
“你来做什么?”他问。
话一出口他就用后槽牙磨了一下舌尖。
何必问得这么生硬。
好在贺明妆并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生出情绪上的波动,她仍垂着眸子,在桌案旁的圆凳上顺势坐下,指端碰到梅粥碗里的一只调羹,轻轻搅了一圈。
粥中热气散开,白雾氤氲而出,霎时间将那张天人面容掩盖起来。
仿佛那不是曾被人赞誉的“菩萨面”,只是府邸之中他的寻常妻。
他们之间只隔了三步远,那是个极合适的距离,既不至于太过亲近,也不需要在寂夜里抬高了声音说话。
于是沈灼在这样的距离下听见贺明妆干净的嗓音:“章祁说,你为救皇帝身中一箭,那箭上淬了毒。”
“为什么不先治伤?”
沈灼指尖越发使力,逼得一条全无知觉的小臂都不由轻颤起来,他放弃挣扎,却并不答贺明妆的问题,“章祁……”
“他什么时候说的?”
“太医替我看伤的时候。”
此言一出,沈灼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地朝着贺明妆看过去。
她穿立领长衫,金色领口之上探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因为侧对着自己,有伤的那一面完全被遮挡起来,看不出一点儿端倪。
沈灼莫名有些烦躁。
替他诊治的老太医年纪大了,言语间难免有不详之处。
沈灼所中之毒险些席卷全身,除却不能抬起的右臂,对他的神智未必就没有影响。
只是他自己察觉不到。
那种烦躁像是一颗急遽攒起的水珠,在顷刻之间涨到千里之大,将沈灼牢牢地包裹起来,泥泞的水渍沾了满身,挣脱不开。
沈灼只觉得自己被困在那汪水里,因为越来越不受使唤的右臂,竟彻底失去了挣脱出来的可能。
但他嘴上并未服软,冷冷地哼过一声,总算想起了贺明妆最开始问出的问题。
他答:“我若不赶到镇抚司,你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贺明妆掀了掀眼角。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扔下手里那只调羹,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距离被一下子缩短,沈灼眼睫一抖,终于看清了贺明妆脖颈上的伤痕。
一日已经过去,那道伤被上过药又结了痂,只留下一条浊红色的血口,爬在细嫩的颈肉上,像一条蜿蜒的嗜虫。
碍眼无比。
沈灼看见贺明妆倾了倾身子,距离快要如易燃的灯油一般被烧尽。
“可你忘了我是谁。”贺明妆认真地提醒他,“我是踩着父母骨头爬上你的床榻的‘苟且偷生’之辈,是依附着北镇抚司的权势意图谋私事的蛇蝎之人。”
距离只剩一寸,贺明妆的鼻尖快要抵上他的肩膀,将亵衣之下一点一点漫出来的血色收入眸中。
她说:“我不是你的妻。”
“啪——”
水球破开了。
沈灼溺于水中,动弹不得。
良久,有风从敞开的一条窗缝中钻进来,累得重新点起的灯烛又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
贺明妆终于直起身子,掠过那碗将要凉下来的梅粥,径直伸手掩上了窗户。
急风顿止,沈灼单手蓄力,拽住一截垂落下来的床帐将自己一点一点撑起来,在这逼仄的一间室内勉强重获与贺明妆对峙的姿态。
“那你就错了。”沈灼说,“我为的并不是你。”
“哦?”贺明妆端起那碗梅粥,重又用调羹搅了搅,像是在试温度。
而后她便撩开垂落一半的床帐,在沈灼床侧坐了下来。
沈灼胸口绷紧,静静等她开口。
但她偏不如愿。
寂静的屋里只剩下调羹来回搅动粥米的声音,清幽的梅香在鼻前淡淡散开,将沈灼脑子里那片混沌的思绪冲开些许。
贺明妆没有问:那你是为了梁倏和剩下的锦衣卫?还是为了诏狱里的刑囚?啊,你该不会是为了我那个丫鬟吧?
她说:“沈鉴明,原来你才是那个普度众生的菩萨。”
沈灼一僵,能够活动的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处的一截布料,随之而来的是他鼻腔里一道惹眼的嗤笑声。
“不要胡说八……”
温热的粥米被递到唇边,打断了沈灼后面的话。
这碗梅粥用的是年前晒干的绿萼梅,清淡的米脂香中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涩意,清幽之气似有若无。
沈灼本能地舔唇,用舌尖卷入嘴唇上沾着的米汤,而后在贺明妆的催促下喝完了调羹粥的米粒。
粥炖得香甜软烂,甜味儿在唇齿之间炸开。第一次,他竟萌生出一种口食之欲。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沈灼忽然想起,章祁说那个叫青琅的丫鬟在外面做宵夜。
或许就是这一碗。
“好了。”还剩一口时,他淡淡抿了唇。
贺明妆并不强求,闻言便将青瓷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在沈灼满是防备的视线中抬手挽了一下衣袖。
“味道还可以吗?”
“尚可。”
“那……”贺明妆淡笑一声,从床榻边起身,站着问他,“沈指挥使是不是该谢谢我?”
“……”沈灼抿唇,毫无感情,“谢谢你。”
“你”字落下的一瞬,他陡然失去平衡,左手徒劳地撑了一下床榻,上半身还是重重地摔了下去。
下巴抵上枕头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摔倒的原因。
——贺明妆推他。
毫无知觉的右臂在她的掌心里痉挛了一下,源自后肩上的疼意重重袭来。
沈灼被迫俯身,额头上重新沁出一层冷汗。
他觉得很危险。
这明明像是他才会趁人之危做的事。
“你要做什么?”
贺明妆没有答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眼睛紧紧盯住自己掌下瑟缩的肩骨。
她缓缓挪开手,亲眼看着血迹晕成一团,从劈开的血痕一路蔓延到亵衣的领口。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并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怜悯,连愧疚和关切也不曾有。
抬起的手顺着沈灼右肩下滑两寸,而后又毫无征兆地挪上去,重重压向正在渗血的伤口。
像是报复。
“呃……”
沈灼浑身都绷起来,喉间不可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冷汗在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在这样的狼狈之下,他仍然听清了女子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为人臣子忠心多少,但此等不平之世,总要先拿自己当个人吧。”
沈灼扯开嘴角,冷冷笑了一声,“无人盼我‘当人’。”
贺明妆一顿,“你没有珍重的家人吗?”
“没有。”
“朋友呢?”
“也没有。”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窗外的夜风重新叫嚣起来,死命地敲打窗棂,寂静的夜里竟发出悲鸣一样的泣音。
“算我谢你今日救我。”贺明妆拢着他领口那处染血的衣襟,犹豫良久,终究没有将他的伤处揭露下来,只是说——
“恳请你,凡是遇险,珍重自身。”
沈灼的脊背明显一僵。
他转头,鼻息喷吐出的热气撞上贺明妆的手指,眸中仍然噙着冷意。
“你以什么立场‘恳请’我?”
“没有立场,我不是你的谁。”贺明妆终于起身,借着呼啸的风声看向那扇由她亲自掩好的窗户。
“但我是贺明妆。”
“上京城中,只此一位,记住了吗?”
这一对是男主先动心啦,女主自始至终都非常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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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宜织在雨夜捡到一个人。
对方身中数刀,浑身血泞,记忆全无,只有一张脸长得还算好看。
罗府规矩森严,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无疑是引火烧身。
可看着他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罗宜织终究没狠下心。
她瞒着家人将他带回府中,替他疗伤问药,收留他充当自己的随身侍卫。
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她罚他跪着,他绝不起身;她思念亡母时,他便静静陪在身边,笨拙地递上帕子。
原以为日子会这般平静下去,可他却在一个清晨不告而别,仿佛从未出现过。
罗宜织失落许久,直到京都传来惊天消息——镇北侯回京,篡位登基的四皇子一夜之间身首异处,所有拥立四皇子的朝臣被屠戮殆尽。
曾与叛党有过牵扯的罗家同样被推上风口浪尖,选择举家逃命。
收拾好行李迈出府门的那一刻,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声名显赫的镇北王带着八抬轿子恭立门前,见了老夫人唤“金安”,见了主母唤“懿安”。
见了罗宜织,唤“娘子妆安”。
——
“织织,今日我又杀人了……你还要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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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桃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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