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妆维持着仰面的姿势,努力试图张嘴呼吸。
然而掐在她脖颈上的那只手却越来越重,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带着血痂的手,重重拍上沈灼的手背。
“啪——”
剧烈的挣动带起桌椅擦碰的声音,门外的青琅推门闯进来,看到屋里的场景先是一惊。
“指挥使!”青琅扑上来去捉沈灼的手腕,而那微弱的力道甚至不能撬动他的手指半分,只得哭求道,“指挥使饶了我们姑娘吧!”
话音落,沈灼手指松动,如发慈悲地放开了贺明妆。
掌中女子如一片浮萍一样滑落下去,随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重响。
片刻之后,她才捂着脖子剧烈地咳起来,“咳……咳咳……”
青琅蹲跪到身边,取出帕子替贺明妆擦拭嘴角,一边心疼地唤:“姑娘,姑娘?”
贺明妆脸上余红未褪,眸中全攒满了眼泪,被青琅扶起来的时候仍在不住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喘息难停。
良久,她才费力地止住喘息,抚着胸口半坐起来,看向沈灼,勉强用气音说:“……我不知道指挥使说的是谁。”
“你若气我今日没有信守承诺在宫中等你,那是我不该,实在是……”
贺明妆隐忍地呼出来一口气,一汪眼泪就此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下颌处停顿片刻,继而牵连不断地落下来。
沈灼没有接话,就背光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贺明妆睁眼,一双明眸犹带水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沈灼,艰难续上刚才的话,“……实在是听闻姨母身故,悲恸难以自持,故而先行一步。”
沈灼扫向她被火烧伤的手背,立时发出一声满带嘲讽的冷笑。
他撩起袍尾,径直在身后的圆凳上坐下,最后躬身——在青琅的惊呼声中轻轻挑起贺明妆的下巴。
夜寒难耐,男人的声音透着凉薄。
他仍不信贺明妆的辩解。
“尚仪局的彤史裴净贞,正德十七年入宫。那时她才十三岁,遭受宫人欺辱之后,被如今的吴太后救下,后服侍于身侧,听说吴太后待她……可谓和善如亲女。”沈灼轻轻眯眼,语气平稳至极,似在说诉一段不相干的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吴太后是平阳苏氏的嫡女,与你的外祖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该唤她一声‘姨外祖母’。”
他指端一抬,使得贺明妆抬头看向自己,提醒道:“裴净贞午时出宫至今未归,我很难不怀疑,是她与你一同带走了兆太子。”
“指挥使!”青琅护主,干脆就着这样的姿势屈膝跪下,“您实在是冤枉我们姑娘了。”
青琅说:“姑娘独自一人从宫里回来,一下午都将自己关在房中未出,奴婢进来的时候姑娘已经哭过好几场了。我家老爷与夫人尸骨未寒,还望您看在姑娘亲人尽皆离丧的份儿上,不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到姑娘身上……”
沈灼没有看她,仍紧紧地盯着贺明妆那双眼睛,看见她脸颊上的眼泪仍然不能止息,正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渗进去。
指尖再度被烫到,不由得轻轻一动,收回了手。
贺明妆跪坐回去,眸中盛满了泪,对上沈灼的视线时却轻轻一笑,“……原来是这样。”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沈指挥使做此猜测,实则是厌恶我到了极点,才不惜调查一个女官的宫籍,就为了将这等杀头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
她每吐露一个字,沈灼的眉心便拧得更紧一分,直到贺明妆一番话说完,他才嗤笑一声,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当日是吴太后懿旨,将我赐婚于你。”贺明妆一笑,“沈指挥使,娶了我,就让你这样不平么?”
沈灼不查,稍有不慎就被她带跑了思绪。
他们之间的话题不再与“裴净贞”有关,而紧紧围绕着贺明妆口中的“厌恶”一说。
沈灼看着贺明妆被那小丫鬟揽入怀中,然后悻悻地捻了一下手指,说:“我只是看不透贺姑娘这颗心,生怕某夜熟睡之际,被贺姑娘手刃、身首异处。”
贺明妆背对着垂眸泣泪,随即偏头看他,一双眼睛被眼泪熏得泛红,看起来格外柔弱无助。
她攥紧了青琅的手臂,语气复又低沉下去,“沈指挥使抬举我了。”
“我如今家族尽毁,无依无靠,离了指挥使甚至不知该往何处去,怎会伤你害你?”
沈灼一默,这才想起她如今在上京城里的处境。
一介文臣贺之棠获罪而死,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灼并不知他是否真的纵子通敌、意在叛国,但在满京城的文士眼中,通政使贺之棠尚且是“清正”之辈。
而贺明妆却在家族下狱的前夜嫁给他,意图攀附北镇抚司这座靠山获得活命之机。
——她便成了上京城里再也站不起来的“苟活”之辈。
沈灼眸色一敛,起身站起来,再度朝贺明妆躬了一下身体。
一字一句似从牙缝中挤出来:“既如你所言,我会寸步不离地盯着你。”
“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什么把柄。”
沈灼说要寸步不离地盯着贺明妆,竟真的就此在北镇抚司长住下来。
北镇抚司自大靖开国以来便独享一尊,衙署直通承天门,其内官廨也十分宽敞。
纵然有足够的屋舍用以居住,沈灼却也并没有另辟一间独自居住,而是硬要与贺明妆同住一榻。
什么都不干,就只盯着她。
若非知道她厌恶自己这等“贪生怕死”之辈,贺明妆倒真以为他要在下属同僚面前与自己演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妇。
还好没有。
第二日的雪仍然未停,贺明妆早起的时候被外面冰棱坠地的声音敲醒。
她已经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甫一睁眼撞见窓纸外的一天雪光,一时还懵了一下。
辰时了。
贺明妆下意识地向身侧的床榻摸了一把,察觉到昨夜执意要在此处睡下的男人早已离开,先是不由地松了口气。
沈灼如今负责调查兆太子失踪一案,皇帝定下十日之期,偌大一个上京城单单是搜也不止要十日呢,他此刻定然奔走在外,无暇他顾了。
屋里静悄悄的,衬得院中落雪的声音格外清楚。
想起沈灼昨夜居高临下对她扔下的那句话,贺明妆不禁弯了一下嘴角,拢起床帐敲敲床柱,唤:“青琅——”
门很快就开了,兜进来一阵凉薄寒意。
贺明妆拢了一下领口的衣物,随后下床,接过“青琅”递上来的热水盥面。
刚刚拿起帕子,站在她身后的人就好心发出一声提醒:“当心水烫。”
是一副男人的冷淡嗓音。
贺明妆吓了一跳,被灼伤过的手掌猛然下按,帕子落入水中,铜盆剧烈晃动了一下,半盆水就此泼洒下来,淋淋漓漓湿了一架子。
还好,水不算很烫。
贺明妆顾不上淋到洒落在自己袖口上的水渍,猛然回身看向沈灼,“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灼轻轻挑了一下眉尾,顺势拖过一张椅子拽下。
轻哼一声,好脾气地冲她摊了一下手,“依你之见,我此刻应该在哪?”
“你不是应该……”
应该在找朱兆玉么。
话未出口,贺明妆先是一默,随即将眸中神色悉数敛起,淡淡一抿唇角,垂眸说:“此处是沈指挥使辖下的官廨,自然是你想待就待的。”
她说完就转身就端那只铜盆,“是我置喙了。”
天气冷,她手上的伤虽不曾上药,却也已经悉数结了痂,只在凝脂一样的皮肤上留下一层灼痕。
不等那副指尖触及到水面,沈灼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靠在桌边抢先一步捞起那张帕子,顺手一拧,递给贺明妆。
然后摇头,“不对,你该说……我此刻应该在追查兆太子的下落。因为陛下说了,人若找不到,要拿我试问。”
贺明妆维持着垂眸的姿态不去看他,僵持片刻,还是接过了沈灼递来的这张湿帕子。
水温微烫,一张帕子拧干濯净,触手竟带起一阵暖意。
贺明妆用那张帕子按上面中,忍了又忍,终还是将它一把掷到沈灼依靠着的那张桌子上。
“啪”一声。
“事态既然紧急至此,沈指挥使因何还有空闲逗留在此。”她抬手一指那张狼狈的帕子,“竟不惜屈尊,替我这个入不得你眼的人打水盥面?”
沈灼捡起那张帕子,状似无意地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而后轻轻挑了一下嘴角。
“不装了?”他朝着贺明妆走近,贺明妆自然顺势一退。
这间卧房不算宽敞,再退两步后背就抵上了床柱,贺明妆只好停下来,掀起那双清绝的眼睛定定看着沈灼。
沈灼在她面前顿住,一改昨夜那副阎罗神态,嘴角始终凝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倾身,偏头靠近贺明妆的耳朵,将带着灼热气息的字句吐在那贺明妆的耳廓之内。
声音亦被压得很低,“我不是说了么,我会亲自、寸步不离地盯着你。”
“直到你露出自己的尾巴。”
沈灼:我不打算当人了……(搓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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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京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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