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京雪(5)

傍晚的时候,雪下得终于小了一些,但仍有寒风在窗外一声一声地敲打出声响。

贺明妆经历了与沈灼一同洗漱,一同听他手下的锦衣卫禀事,一同坐在桌前共用早膳、午膳、晚膳。

然后径直扔下手里的筷子,在沈灼一眨不眨的视线中推开门,吩咐青琅备水沐浴。

小丫鬟一整天都没能近得了自家姑娘的身,此时站在廊下懵然而无辜地眨眨眼睛,看看天色又看看贺明妆,迟疑着问:“……现在?”

“现在。”

青琅做事很妥帖,桌上的碗盘还未撤去,她就已经带人在侧厢房置好了热水、浴桶,并一架素色屏风。

贺明妆解了外裳,站在屏风后试了试水温,指尖分明已经触及到温热的水面,人却没有入水,而是警惕地回头朝身后看去。

“咔嚓——”

是厚重的积雪折断了外面一截梅枝。

贺明妆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水汽氤氲,蒸腾而上的热气逐渐将那张倾人面貌融在水中。

贺明妆随手挽了发髻,将一捧水流捧起又顺着锁骨撩下来,却像是被那猛地股温热烫到一样,猛地颤了一下。

水不烫,是她心中太过慌乱。

上京城的雪下了三日未绝。

三日之间,前朝诬死了她的父母和举族三百条性命,后宫逼死了她的姨母,仅剩高坐玄寺的那位“血亲”,留给了她一双难缠的眼睛。

温热的水流从贺明妆颈下的肌肤一滑而过,那里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青紫,是沈灼烙在她身上的掐痕。

她在寂寂水声中莫名地想:或许,攀附于沈灼这条高枝,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吱呀——”

门忽然开了。

贺明妆掬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下意识地扯过屏风上搭着的衫裙披上,这才听见青琅在外面唤了一声:“姑娘。”

一只手递进来一盒澡豆,贺明妆没接,盯着那只手等了半晌,然后攀着浴桶的边缘探头去看。

——真的是青琅。

贺明妆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已经被沈灼盯疯了。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回到水中,披着一层湿衫的后背就此抵上浴桶的桶壁。坚硬的触感让贺明妆脑子里烦乱的思绪一缕一缕清楚起来。

那面素屏风因而显得格外碍眼。

一盒澡豆被贺明妆无意识地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她却仍盯着屏风后面的一角,怀疑下一瞬沈灼就会从后面冒出来似的。

“将屏风撤了吧,我看着难受。”

贺明妆说完,很快就看见青琅垂着脑袋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进来,小丫鬟脸色有些踌躇,却根本没有要去撤那架屏风的意思。

“怎么?”

“姑娘……”青琅低头绞紧了手里的一块帕子,纠结又纠结,最终还是抬起一根手指朝着屏风外面指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咬着牙一口气说,“指挥使在外面。”

“哗啦!”

贺明妆赫然站起来,从桶中扬起的水花溅了一地。

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屋里昏暗一片,似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影子。

但贺明妆却紧紧盯着屏风后面的那一处人影,细致之处,她甚至已经可以看见沈灼那双阴沉的眼睛。

贺明妆的胸口掀起一阵剧烈的起伏,却还是耐着性子对小丫鬟说:“你先出去吧。”

青琅半句话都不敢多问,躬了一礼便垂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陷入到诡异的寂静里。

隔着一架素屏风,他们视线交织,悄而无声地完成了一场“对峙”。

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地传过来。

沈灼抬了抬下巴,饶有兴致地眯眼看去,随后就看见一身湿衣的女子绕过屏风走出来,四目不间错地对上。

灯火昏沉,一天雪色给屋舍之内映上些许亮光。

女子衣裙带水,勒出一身窈窕身形。

乌发挽起却不着一簪,眉心红痣与秋水瞳眸相衬,更显得那张清白面貌惊为天人。

“坊间传言,沈指挥使为天子爪牙,公正守持,严明有度。”贺明妆觑视着他,语速极缓,似乎是咬着牙说的,“只是不清楚坊间人知不知道,沈指挥使私下里也会做出此等偷看女子沐浴的阴险行径。”

“沈指挥使不会要告诉我,是因为我与你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所以你才如此枉顾礼法伦常吧?”

沈灼笑了笑。

他受命于皇帝,执掌刑狱,见惯了楚楚可怜跪地求饶之人,像贺明妆这样才装了两日就已经装不下去的,的确少见。

坊间的人大概不知道——对面的人越硬,他在人身上的兴致就越浓。

“若是如此,我自当避嫌。”沈灼接她的话,“只是贺姑娘不要忘了,你现在有嫌疑在身,我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必然要尽职尽责‘看守’。”

他说这句话时将音量压得极低,以至那点儿阴郁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如果细究的话,这竟有些像前不久,他攀在贺明妆耳畔说的那句话。

室外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似乎只在一瞬之间,这副夕色就彻底褪去,转而沦为一片浓长的丙夜。

黑得几乎难以看清人影的屋室之内,贺明妆猛地触上沈灼的视线,只觉得浑身一凛,似有一股寒意从空气里骤然袭来,透过那一身湿透了的衣衫钻入到骨缝之中。

带起满山寒意。

她猛地回身,伸手去推那扇紧掩的房门。

“哐——”

手指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水痕,榫卯旋转开合,木门被推开了一隙,在寒夜之中兀自交响开合,发出急促而不停歇的“咔咔”声。

贺明妆被沈灼拽着手腕拖回来,踉跄一步,后背紧紧砸上浴桶的外壁,再度激起一池水花。

“另外,我此生最恨两个词。”她听见沈灼说,“一个叫‘礼法’,另一个……”

“叫做‘伦常’。”

贺明妆狠狠一颤。

男人宽肩窄腰,面容冷峻薄睨,一双眼睛犹如寒牢中困囚的蝮蛇。

疯子。

“阎罗”一词抬举了他。

——

沈灼几乎不懂得怜香惜玉,这一夜之后,贺明妆无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寒。

天还未亮,沈灼便先被一阵咳声惊醒。

他警觉地睁眼,循着声音向床榻的里侧看去。

贺明妆蜷在被褥之中,露出一截纤长香颈,细白的皮肤上还存留着尚未消退的淤痕。

她轻咳,乌发散落间带起一阵轻微的颤动,更露出一股隐忍与小心翼翼的姿态。

沈灼缓慢地靠坐起身,凝视半晌,才轻轻地伸手,将满是茧痕的指腹搭上贺明妆的脖子。

宽大的手掌做出掐拢的动作,碰上那片柔嫩肌肤时,却鲜明地触到了一种滚烫的热意。

她在生病。

沈灼僵了一瞬,在贺明妆又一阵咳嗽声里收回了手,转而拍拍她的肩膀,“起来了。”

早膳已经摆好了。

沈灼今日没有当值的打算,因而只穿了一身漆黑常服坐到桌前,他没动筷子,静静搅动手边一碗清粥,三圈绕过去,贺明妆从内室里走出来。

女子在孝中,衣衫极素,鬓上只簪了一只素钗子,除此之外再无半点铅华。

她脸色极白,眉眼处皆带着一抹病色,坐定之后先是不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咳。

青琅昨夜担心了一整晚,见贺明妆面色不好,连忙呈了一蛊羹汤上来,“姑娘尝尝这蛊金银燕窝,是奴婢早起炖的。”

贺府从前虽非勋贵,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贺明妆出身显贵,也并不是什么“勤俭持家”的贤妇。

一碗燕窝比得上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口粮,贺明妆却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了青琅递上来的调羹。

金银之物,最算不得数。

银耳中加了鸡丝与火腿,入口滑腻,贺明妆只尝了一口,便忍不住搁下调羹,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唇角苍白,脸上泛起一层灼热的薄红,咳音绵长而又无力。

青琅方才尚不确定,此刻却揪得心里一紧。

“姑娘病了?”她心中一紧,连忙凑过去轻拍贺明妆的后背,急促道,“奴婢去给姑娘请大夫。”

贺明妆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按住她的手臂。

青琅一滞,忽然明白了贺明妆阻拦她的用意。

是啊。

如今屈居人下,受困于此,沈灼若不开口,哪里又能请得来大夫呢。

主仆情深,青琅一时急得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仓皇无措间,不得已将视线投向了沈灼。

“指挥使!”青琅求道,“求您准许奴婢替姑娘请大夫!”

沈灼没出声,只静静看着贺明妆咳。

手里的筷子夹起一片竹笋送到嘴里,随后细嚼慢咽,大有一副坐视不理之态。

贺明妆勉力忍住胸腔里的咳意,但喉间细碎的声音仍难以抑止地泄露出来。

她用帕子抵住唇角,倾身去拉青琅的手臂,一双眼睛却一刻不错地盯紧了沈灼。

直到小丫鬟曲膝要跪,沈灼才忽然伸手,用筷子的另一端抵了一下她的膝盖。

冷冽视线在贺明妆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向外唤:“章祁!”

窗棂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在外搜城搜了一夜的章祁半死不活地将窗户拱开。

沈灼蹙了蹙眉,起身走过去,亲自将那扇敞开的窗户阖上一半,只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递出去,“拿着我的牌子进宫,看看太医院中何人当值。”

章祁接过那枚玉牌,打了个哈切问:“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请过来!”

他们身后,贺明妆咳声已止。

女子一双清眸子掩在晨起的光影之中,眸中倒出沈灼高颀的影子,神情讳莫如深。

彩蛋:《女主视角do后被叫醒,论沈灼究竟有多么莫名其妙》

贺明妆是被沈灼叫醒的。

天似乎才刚蒙蒙亮,室内烧着的银丝碳正一卷一卷地向上吞吐银烟。

贺明妆睁开眼睛,额穴酸涨不堪,一时竟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身侧的男人已经坐起来,正背对着她系衣带,冷冰冰地催促:“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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