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得很快。
一顿早膳将将用罢,章祁就带着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来的是一位女官,自称姓胡,是太医院的左院判。
除了那蛊燕窝,贺明妆一早上几乎没有再吃什么东西,她此时的精神已经十分不济,只坐在榻上,任由其把脉。
“夫人心气郁结,又加寒气入体,故而有此风寒。”胡御医收回帕子,抬手拟写药方,“我开一副药,今日便抓来服下,咳症即刻便能得缓解。”
“只是风寒拖沓,恐还要安心修养一段日子才会痊愈。”
贺明妆神色恹恹,开口之前仍忍不住呛咳一声,嗓音亦泛着哑意:“有劳胡御医了。”
胡御医提笔蘸墨,落笔之际却又迟疑了一下。
沈灼就在一旁坐着,问:“怎么?”
“啊……”胡御医回神,冲着沈灼拱手一礼,神色颇有些为难,“夫人忧思惊梦,药中可以加一味犀角,只是民间禁用此药,唯有太医院尚存几蛊。”
“小事。”沈灼说,“我派人去取。”
眼看着章祁便要遭此无妄之灾,胡御医却迟疑了一下,说:“近日宫中戒备森严,为免惊扰后宫,最好还是请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沈灼顿了顿,手指在腰间的玉牌上停留一瞬,随即越过御医,看了一眼榻上坐着的贺明妆。
女子素衣乌发,胸腔正因难以忍耐的咳意而发出轻轻的颤抖。
那双眼睛看过来,倔强而又清白。
无辜的、不解的、病态俨然的。
沈灼起身,“也好,那我亲自去取。”
贺明妆没动,只坐在榻上看着他转身出去,一字未吐,转而又牵扯出一阵绵长的咳音。
胡御医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耳边响起,“应尚仪局裴彤史所托,暂且替夫人支开了指挥使。”
她朝着贺明妆摊手,递出一只锦盒,“还有此物,请夫人务必收下,日后想来有用得到的地方。”
贺明妆回神,打开那只盒子,凑过去低嗅的瞬间,眸中猛地露出一抹震色,先前的不解与困惑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总算暂且脱身,闯入这场上京风雪之中。
这无异于半刻喘息之机。
“多谢胡御医。”
“举手之劳。”胡御医将写好的药方呈给青琅,对贺明妆行了一礼,“下官告退。”
贺明妆起身相送。
肆虐的风雪与关门的声音一同消止,一切又都重归于寂。
贺明妆掩好门,再度看向这间被银丝炭火烧温的屋舍,心头竟然猛地生出一层恍惚。
一日而已,她却觉得像有半生那样难熬。
被沈灼盯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姑娘。”青琅唤她,重又添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沈指挥使只怕很快就会回来,届时该怎么办呀……”
贺明妆接了水,却没有坐,只倚靠着那扇被她亲手掩上的房门,在寒意袭上脊骨的间隙闭了闭眼。
“我要想办法,见吴太后一面。”
青琅呆了呆,“吴太后自今圣登基之日起便自请在护国寺中修行,外人皆不得入内,且沈指挥使如今将您盯着这么紧……”
“姑娘想要见她一面,谈何容易啊。”
贺明妆张开眼睛,眼尾低垂,微微侧首看向那面沈灼开过的窗户,“明日初七,沈灼必然要去上朝,届时我们去见个人。”
“可北镇抚司外面有人守着,姑娘如何出得去?”
贺明妆便轻笑一声,“谁说我要出去了。”
青琅不解。
“你去找章祁。”贺明妆将碗盏递回到她手里,教她,“想办法,借他的腰牌一用。”
——
初七这日重雪初停。
诏狱外的积雪层层堆压,蒙上一层厚重银粟。
北镇抚司忙着搜城,衙中所剩人手不多,今日当值的是沈灼手下的一名校尉,名叫梁倏,看见贺明妆踏雪而来时先是愣了一下。
贺家举族倾覆之际,贺明妆仓惶嫁入北镇抚司,那时众人都在场。
自然,也都识得她。
“是夫人……”有人推推梁倏,“梁校尉,那是夫人吧?”
梁倏蹙眉,没有答他的话,转身迎上去,冲着贺明妆躬行一礼,“夫人怎么来了?”
贺明妆手中亲自提了一只食盒,由青琅扶着退后一步,并不全受梁倏的礼,只垂眸答:“我家中遭难,无一亲族幸免。但父亲有一旧友,早年因得罪皇亲获罪而被关押在此,还望梁校尉寻个方面,让我前去探望一番。”
梁倏从未听说过此事,闻言先是迟疑了一下。
“梁校尉不必多心,夫君知会此事,上朝之前特意与我交代过,要我来找你。”
青琅会意,随即递出一只玉牌供梁倏查验。
梁倏只草草看了一眼,心中疑虑陡然消去。
那是章祁的牌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梁倏再度拱手,这次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卑职带夫人进去。”
入诏狱,过一道回廊,经刑室、至监舍,远远便听见一阵狼嚎之音。
皆是喊冤之辈。
梁倏举着一盏油灯替贺明妆引路,一面追忆道:“夫人要见的人原是钦天监监正,嘉平四年,他借天象一说攀污皇后,由陛下亲旨下诏,本意是要绞杀的。”
“但此人命大,事发之后,朝中始终有人在替他奔走,不知上了多少封劝谏的折子,才让陛下变了主意——将此人改为囚刑。”
话音落,梁倏打开监舍的铜锁,冲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囚徒呼呵一声,“卢士隐,有人来看你了!”
贺明妆举目看去,正对上一双混沌阴郁的眼睛。
老者囚衣褴褛,手带镣铐,蓬头垢面,灰白的头发与尘土混迹于一处,身形已然消瘦至极。
而那双与贺明妆对视的眼睛却格外敏锐,似只消一眼,便要捕捉到贺明妆来此的用意。
这就是她父亲生前的旧友,从前手眼通天钦天监原监正,卢士隐。
贺明妆提着食盒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梁倏已经侧身,将牢门前的一处位置让给贺明妆,“卑职去外面等着,夫人若有话要对他说,还请尽快。”
贺明妆淡施一礼,让青琅将人送了出去,自己提着手中的食盒走到卢士隐面前。
老者盘腿坐在枯草堆里,视线随着贺明妆的动作而挪动,直到贺明妆走近,他才沉沉出声:“你是谁?”
贺明妆隔着一张小几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将手中食盒向前推了一把,声音淡淡:“自然是,可以助先生重登青云之人。”
卢士隐脊背肉眼可见僵硬了一瞬,随即倏然倾身,顶着贺明妆的视线抬头觑向她。
残破的音色像一截朽木,“什么意思?”
贺明妆不答,径直伸手揭开了那只食盒,盒中并无美酒佳肴,只在中央置了一只锦盒。
正是一天前胡御医送给她的那一只。
贺明妆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这才在卢士隐近乎怪异的视线中开口:“上京城中人人传颂,称钦天监卢先生上可算日月盈亏之兆,下可量乾坤运转之相,实为当代甘石、盛世羲和。”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端详着卢士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眼角,不由地放缓了语速,“先生有此才德,却因得罪皇权而被关押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替先生……不平。”
卢士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竟一时张不开嘴,只有嘴角的肌肉来回扯动,带动脸上老态的肌肉耸了又耸。
良久,他才用带着镣铐的手叩住桌沿,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你可以救我出去?”
“活人之身恐怕不能。”贺明妆掀开那只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呈给卢士隐看,问,“以死人的身份换一个新的名姓,先生可愿意?”
修道者多通医术,此物带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卢士隐只是轻轻一闻便眯起了眼睛。
发颤的手指总算暂得喘息,他一手扼住另一手上的镣铐,随后接过了那枚药丸,曲起手指将其紧紧藏到手心里。
他抬眼,先前的狼狈情态在悉数之间褪去,只沉声问贺明妆:“你要什么?”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贺明妆手中的这枚假死药价值千金,她肯拿出手,绝不可能是因为她口中的那句“不平”。
还好,卢士隐明白这个道理。
贺明妆并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只轻轻敲击那方矮几,似在说起一件微末小事——“我要皇帝亲登护国寺。”
卢士隐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轻叹一声,向后仰了仰脖子,用一只带着镣铐的手掐算起来。
“太阴犯毕宿北星,其光晦暗,主‘阴侵阳位,春令失和’。此春耕恐逢旱魃,民食有伤之兆。”
“唯有一法可解——”
他忽顿了一下,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问贺明妆:“你想要哪一日?”
“越快越好。”
老者于是又闭上眼,须臾之间,一番话成:“须于正月初九、玉皇上帝诞辰日,由陛下亲赴护国寺,为民祈‘风雨以时,疫疠不侵’。此举可令陛下之仁德上感苍穹,则星象可移,化旱魃为甘霖,转青气为祥瑞。”
一番话说完,贺明妆先是怔了怔,随后才问:“先生这番话,我需要转告给谁?”
“无需转告谁。”卢士隐维持着掐算的动作不变,待贺明妆心生疑虑之后才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她,“明日钦天监自会上谏,所言与老夫方才所说,必定一模一样。”
诏狱之内壁灯昏暗,借着那点儿微弱的火光,他们在这间狭小的囚室里对视了一眼。
眸中星火四起,冷意凌然,只一这一眼,贺明妆再没有多问一个字。
灯烛将要烧尽,贺明妆起身,冲着卢士隐行了一礼,“既如此,晚辈就先告退了。”
卢士隐没答,仍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坐着,但手中掐算的动作不只未停,反倒越来越快。
一、二、三……
贺明妆走出第四步,听见身后的人唤她,“明妆。”
“你父亲……是为何而死?”
贺明妆顿足,扶着石墙的手不由收紧,再一抬头时,竟至泪流满面。
沈灼:被老婆算计了……(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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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云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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