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云身(2)

初九这一日,朝中果真有旨意下来。

——为贺天帝寿,嘉平帝要前往玄都观焚表告天,令北镇抚司与东厂一同护送前往。

沈灼不得不在十日之期里将寻找废太子之事一缓再缓,调派人手亲自前往护国寺。

贺明妆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由青琅服侍着坐在桌前喝药。

她的风寒尚未痊愈,两日过去仍咳音不断,一张脸上满是倦色。

“姑娘。”一碗药即将见底,青琅问她,“沈指挥使让章祁去点人了,约摸着再过一刻钟便要出发。”

“姑娘要见吴太后,费劲心思才得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央求沈指挥使带您一起去?”

贺明妆咽下最后一口药,笑着看她一眼,“沈灼对我疑虑未消,我若开口,定然会引得他更加怀疑。”

青琅不解,“可姑娘若不开口,今日这一番筹谋,岂不是白费了么?”

“谁说白费了?”贺明妆嘴角含笑,放下药碗冲青琅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说,“你去马房,让他们午时备一匹快马,就说是我要用。”

青琅仍不知自家姑娘要做什么,但收起碗勺时瞥见贺明妆沉在镂光中的侧影,只觉得那双含着病色的秋水眸子格外坚忍明智。

她想,此事或可一搏。

“大人!”

前庭,章祁驱马回身,“人已备齐,即刻便能出发。”

沈灼点了点头,接过马夫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便要上马。

一脚刚刚踩上马镫,眉心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冷目,垂眼叫住刚才那个马夫,“怎么换了马?”

马夫“呃”了一声,如实回答:“是青琅姑娘过来传话,说是夫人中午要用快马。”

“大人惯用的那匹棕马最温顺,所以小人就留给夫人了。”

一番解释尚未说完,沈灼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日头高而毒辣,他一身红袍氅衣跨马而坐,只能看出一个高朗冷峻的影子。

“去换来。”沈灼将手中的缰绳一扔,翻身从马背上跃下来,声音毫无温度,“别的马我骑不惯。”

马夫忙忙叨叨将一截缰绳抓到手里,难免犹豫了一下,“这……”

他是个粗人,只觉得家里若有个那样菩萨面容的夫人,即便不千恩万谢地叩拜,也要视若珍宝地供着。

夫人想用马而已,还要这样小气地推拒么?

马夫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却见沈灼的态度不容商量,他不免觉得为难,最后还是章祁赶鸡似地将人往外撵了两步,“还不快去!”

马夫不敢再耽搁,忙牵着手里的马下去换。

章祁这才松了口气,扯了一下手里的缰绳回身,“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他大人早已不见了。

官廨之内,一炉银碳将要烧尽,余烟循循而上。

贺明妆披了一件素色披风立在窗前,正伸手将那扇窗户推开一小条缝隙。

“哐啷”一声。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杂乱的风,贺明妆闻声回身,蹙眉看向杵在门边的那个影子。

雪没有再下,白日天光晴朗,映着院子里的雪色明晃晃地闯进来,正站在贺明妆的面容之上。

那张清倦的脸上多了一抹病气,眉目看似温顺,而瞳眸不解风情。

她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转身去掩那扇窗户。

沈灼穿着官袍在门边站了片刻,没关门,只看着重又转头的贺明妆说:“跟我走。”

贺明妆神色恹恹,眼尾垂落之际冲他挑了一下眉:“怎么,被你日夜盯着还不够,沈指挥使还要将我带去刑讯?”

沈灼冷着脸走过来,叩住她的手腕将窗户狠狠一关,随即攥住人的手腕就走。

屋里遗留下“吱呀”的阖窗音。

出门之际,贺明妆听见沈灼答她:“问那么多做什么。”

贺明妆没有再问,一路被沈灼扯上了一辆马车,挑开车帘向外看去,她才莫名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是出城的路。

天已放晴,但寒风仍不肯放过这座皇城,凛冽而过时总能掀起檐上碎雪,与街角旁厚重的积雪混迹于一处。

这场雪竟不知何时才能消亡。

贺明妆心里猛然生出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想法,而后放下车帘,倚上身后的软枕,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灼。

明知故问:“沈指挥使防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沈灼端坐在另一侧,摘了氅衣,只剩一身绯色官袍配金玉腰带,衬得那张脸更添几分寒意。

他没有看贺明妆,只是在听见她的声音之后轻轻抬了一下下巴,视线落在车窗缝隙外冗长的仪仗队上,意有所指,“帝驾在外,城中不可戒严,若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有什么动作,今日正是个机会,还是亲自带在身边才算放心。”

说完这一句,他才轻勾了一下唇角,偏头看贺明妆,“毕竟……贺姑娘连马都备好了,不是吗?”

贺明妆含笑听完这一番话,未曾开口,只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夹着寒意的风从窗隙间露进来,掀起贺明妆鬓边的一丝碎发。

她面容极白,唯独那双眼睛,竟像是一池承了无数深涌潮水的深潭。

从内城往外三十里才至城郊,马车徐行数个时辰,最终停在护国寺所在的山脚之下。

为彰诚心,嘉平帝由东厂护送在前,北镇抚司殿后,一行人不疾不徐行上绵延山路。

仪仗中有官眷,贺明妆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但一路都没有再与沈灼说过话。

她风寒未愈,体力更不如人,不多时就落在人群的最末端,干脆驻足仰头,看向那座不见尽头的巍峨皇山。

雪色弥漫,积聚多时的一山厚雪连成一片,触目生白。

皑皑白雪之下,依稀可以见到层层明黄色的砖瓦,香火繁盛,梵音钟响。

那是护国寺。

贺明妆垂眸,纷繁的记忆一时被扯远。

幼时祭典,她曾被姨母抱在怀中,由众人簇拥着走过这条山路,在护国寺的佛像之下三跪九叩,位列皇亲之间,是上京城中交口称赞的鼎盛门庭。

才多少年。

沈灼不知何时走过来,抱臂打量片刻,轻笑一声拉回贺明妆的思绪。

“帝驾在前,无官籍者胆敢近前,一缕格杀不论,我劝你还是不要乱跑。”

山风凛冽,贺明妆不免又咳了一声,这才拢着衣领看向沈灼,“谁不知沈指挥使如此恨我这等‘小人’,我若死在护国寺,沈指挥使难道不应该拍手称快么?”

沈灼挑眉,看向她的视线越发饶有兴致。

他抖了抖身上的大氅,一步一步顺着石阶下来,直至停到贺明妆面前,而后伸手,替贺明妆拢了拢领口处的那层衣襟。

天气冷,他说话时吐出一袭热气,就铺洒在贺明妆的面容之间:“那你可知,这是株连之罪?贺姑娘不想活了不要紧,还请不要、拉着我死吧?”

“怎么会。”贺明妆提裙,径直绕过他迈上石阶,“黄泉路上,我还不想与沈指挥使死到一处。”

沈灼轻笑一声,“黄泉路上你做不了主,今日这条山路,你也半点不由己身。”

他一步跨上两阶,瞬时便追上了贺明妆,擦肩而过的一瞬,他说:“跟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贺明妆顿了顿。

她其实一直都不清楚沈灼究竟在防自己什么。

若疑心是她藏起了兆太子,大可以将她囚入诏狱严刑拷问,可他不仅没有,反而寸步不离步步紧逼。

直到这一刻,贺明妆才隐约意识到——沈灼是在怕自己孤注一掷。

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贺明妆回神,顺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正见高台之上走下来一个女尼。

来人海清常服,削发戴帽,行步间眉眼低垂,但急步匆匆。一路皇亲贵胄视若无睹,直到停在贺明妆面前。

她并未靠近,只站在距离贺明妆两步远的位置,等周围的官眷渐渐走远之后才行了一礼。

问她:“敢问对面可是北镇抚司的沈夫人贺氏?”

贺明妆抬眼,将来人的衣着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一遍,随即执了一个佛礼,如实答道:“妾贺明妆。”

女尼退后一步,让出身侧一条蜿蜒小径,躬身道:“吴太后请夫人入内一叙。”

比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贺明妆一默,几乎未做迟疑,抬手一礼便随其而去。

再度对上沈灼那双灌满了恨意的眸子时,贺明妆对他敛目轻笑一声。

她凑近,如先前一般在他耳畔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沉如沉水在耳。

“沈指挥使,你看。”

“山路之上,我命在我。”

沈灼:被老婆当成臭狗一样玩弄——(恨恨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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