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儿!”绿萝叉着腰,抢先一步挡在苏玉淑身前,“出来说话!”
“本道你们不认识?”那人摇晃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头发乱糟糟地随风飘舞,衣衫大敞,胸口还带着酒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玉淑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那副半疯半魔的德行,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大小姐,我去看看。”王衔山大步上前,那处小门平日里除了他们几个,根本没人会走,这老道士却能从这儿冒出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站定在老道身前,挡住对方那带着几分冒犯的视线:“敢问先生是如何进来的?我是玉海亭的掌柜,我们大小姐好像并不认识您。”
“嘿嘿,还能怎么进来的?算的呗!”
老道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罗盘,随手晃了晃,那罗盘上的指针竟听话地指向鸩所在的房间,“我还算到,你们这儿有个丫头片子等着本道救命呢!”
众人闻言,皆心下一惊。这道士不请自来,却知晓颇多,言辞张狂不似凡人。王衔山定了定心神,拱手道:“敢问真人法号?”
那老道冲着苏玉淑努了努嘴:“问她。”
“我?我吗?”苏玉淑微微张着嘴,指了指自己。几人的视线一时都落在她身上,可她挠了挠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面前这个眼熟的道士究竟是谁。
左思右想,苏玉淑还是没个头绪,她只好走上前,讪讪道:“这位……真人,恕我眼拙,您是?”
“哼!真是贵人多忘事!”老道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杜家那发财的风水局,是本道算的!
你们找那处石头关窍,也是本道帮的忙!本道还送了你们一卦,那小王爷打了我手的事儿,本道都没跟你们计较!
你倒好,到头来不认识本道了!”
“小王爷……您是说林长亭?”苏玉淑眼睛倏地瞪大,“卜微先生!您是卜微先生!”
“算你有点儿良心!”他大咧咧地摆摆手,“也罢也罢,去给本道取好酒好菜来,本道便不与你这小丫头一般见识了。”
苏玉淑却全然没把他的吩咐听进耳朵里,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满脸讨好的神色:“卜微先生!您刚才是不是说……您能救我的朋友?”
苏玉淑不死心,哈巴狗一般屁颠颠地转到另一边,眼神亮晶晶的:
“是不是呀?卜微先生?我知道,我知道这京城里哪家酒楼最好吃!”
“哼!”
“我还知道……您说的那小王爷的私库里,有不少好东西……”
卜微先生端着葫芦的手一顿,咂了咂嘴,故作矜持地哼了一声:“本道,本道是那等贪财好物之人么?”
苏玉淑连连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先生自然不是!只是那私库里的东西,落在林长亭手里也是糟蹋了。
他是凡胎俗物!您却是世外高人!倒不如拿来给先生换些好酒,也算物尽其用。”
“嘿嘿,不错不错。”卜微先生把葫芦往腰上一挂,慢悠悠踱了两步,“我来的路上听京城里的人都在传,说陛下广招能人,只为解毒。
这世人都解不了的奇毒,本道偏要解解看。今日天色渐晚,你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给本道定间上房,明日午时,我自会前来为她解毒。”
“明日……”苏玉淑咬了咬嘴唇,“会不会太晚?”
“丫头,她命数未绝,本道说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大小姐,既然眼下也没什么别的法子,还是相信卜微先生吧。”王衔山侧过身,“真人请随我来,我这就派马车送您去醉春楼。”
“本道这人最讲信用,说午时就午时。”卜微先生甩了甩头,两侧碎发扬起,倒添了几分滑稽,“丫头,心思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苏玉淑微微一怔,却还是老老实实行了礼:“多谢卜微先生提点。明日的事,全仰仗先生。”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
卜微先生被这一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把葫芦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那屋里的人,今夜里别乱喂东西。水也别喂。”
绿萝连忙点头:“是,奴婢记着了。”
卜微先生跟着王衔山往外走,葫芦在腰上撞出闷闷的声响。走到影壁处,他忽然回头,朝前厅瞟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苏玉淑没听清,只看见他摆了摆手,人影便没入了侧门外的巷子。
车马声响起一阵,却迟迟不见停歇。刚安静下来的院子很快又热闹了起来,前厅的方向响起了哥哥的招呼声——
“玉淑!你看谁来啦!苏玉淑!出来!”
“一定是夫人和老爷到了!”石竹率先反应过来,慌忙替苏玉淑整理好衣裙,“小姐,要不要去洗把脸?”
“算了算了,人都到了。”她把散了的鬓发抿齐,又扯了扯衣襟,“走。”
三人过了穿堂,远远便听见前厅里人声杂乱,车马卸套的响动、箱笼落地的闷声,夹杂着哥哥拔着嗓子吩咐底下人搬东西的声音。
院里停着数辆大车,车帷上蒙着一路的风尘。一个妇人立在阶前,正低头同人说着什么,身上披着一件靛青色的斗篷,鬓边银丝比去岁又添了几缕。
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她身形一怔,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苏玉淑先是急切地往前赶了两步,可脚步不知怎的,忽然慢了下来。
“娘。”她站在原地,怯生生地喊。
“女儿!”苏夫人大步上前,顾不上仪态,几步跨上台阶,一把将思念多时的人揽进怀里。
苏玉淑被那股气息裹住,鼻子一酸。母亲身上已不是旧日里那股燃香的气味了,衣裳上尽是赶路攒下的尘土气。
她缓缓回抱住母亲,将头埋入她的颈窝。
“玉淑……我们玉淑瘦了。”苏夫人松开她,两手扶住她的肩,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停,“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苏玉淑低下头,含糊道:“女儿没事……方才被风迷了眼。”
苏夫人没有拆穿她,只抬起手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又替她把松散的发髻紧了紧:“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娘,我挺好的。”
“哼!好什么!”苏老爷不知何时已走到苏母身后,正上下端详着玉海亭高大华丽的匾额,“当初便说不要来京城!
老老实实待在师城,为你择一门好亲事。现在倒好,吃了这么多的苦!”
“爹!”
“老爷!”
两声怒斥异口同声地响起,苏玉鸿和苏母双双站到苏玉淑身侧,二人对苏父怒目而视,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女儿才刚见面,你就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慢慢说?”
苏母冷哼一声,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咱们先进去,虽说开春了,可一到夜里还是冷。你刚回来,得多调理身子,不能着凉的。”
苏老爷被晾在阶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是重重一甩袖子,背着手跟了上来。
苏玉鸿走在一旁,低声道:“爹,这一路辛苦了。您心疼妹妹,可话也不能这么说,为了一家和气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强。”
苏老爷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开口,只闷头往堂内走。
进了前厅,早有下人摆上热茶和果子。苏玉淑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却站在一旁,低头绞着帕子,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夫人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杵着做什么,坐到娘身边来。”
她依言坐下,苏夫人便握住她一只手,干爽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她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玉海亭中耀眼的陈设。
“母亲……您和父亲一路辛苦了。”苏玉淑率先打破沉默,“您瞧,女儿没事,还得了陛下的封赏,如今人生大事也抢在哥哥前头了。”
许久没有和父母对话,她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明明是这世上最熟悉的人,此刻的话却只能客套着说出口。他们的亲热和爱护来得陌生,自己的热忱仿佛也不合时宜。
苏玉淑的话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讨夸意味,她环视着玉海亭,一抹骄傲的神色浮现在脸上。
尽管她已经爬到了父亲都不曾爬到的地位,即将成为苏家第一个诰命在身的人,可她仍然渴望着那从未真正得到的肯定。
“是呀……玉淑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
苏母伸手替她理好微微翘起的裙角,语气中透着些释然,“以后一个人在京城,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你是个有主意的,可内宅之事并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不过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爹娘、有苏家。
林长亭虽为朝廷大员,可也不能薄待了我们苏家的女儿。”
“是,母亲,玉淑知道。”
“唉……妹妹一眨眼竟然要嫁人了。”苏玉鸿叹了口气,“哥以后一定常来京城看你,不会让人欺负你。”
“哥,你妹妹也不是团子,就任人搓圆捏扁的。”
苏玉淑在兄长面前倒是放松,熟练地戳了戳他的胳膊,“等我得了诰命,你去迎娶杜家姐姐的时候也能面上有光呀!
到时候,我肯定送上一份大礼!”
“都要嫁人了,还没个规矩!”
苏玉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规规矩矩坐正了身子。
苏母看在眼里,转头嗔道:“女儿在自己家里,同兄长说两句玩笑话,要什么规矩?倒是你,一进门就板着脸,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苏老爷被噎了一下,端起茶盏掩饰似的抿了一口:“那也不能失了礼数,林大人可是朝廷重臣……”
见没人搭理,他话说到一半,又觉着没意思,便把茶盏搁下,抬眼看了看女儿:“日子定了?”
“定了,就在五日后。”苏玉淑答道。
苏老爷的眉头登时拧紧:“五日?这般仓促,我就说这京城不是好待的地方,办事全不由人。
要不是我和你娘千里迢迢带着嫁妆赶来,你难不成就这么空着手嫁到林家?那岂不是折了苏家的面子!”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个压制了自己十余年的人,缓缓开口:“父亲,首先,这是陛下定的日子。
其次……您为女儿带来嫁妆,女儿十分欢喜感激。但您若要用这个来指摘我,这份嫁妆我宁可不要。
您还不知道吧,我早就得了陛下亲赐的‘义商’之称,此次大婚,女儿一应所需皆由皇家准备,即便您不来……我也能风风光光地与他成婚。”
“你!”
“父亲!”她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我能在京城站住脚,博得陛下青眼,靠的不是出身,是我的本事。
从前如此,往后也一样。您若肯认这一点,安安分分尽一个父亲的本分,那我仍是苏家的女儿,一家和睦,外人也没什么可笑话的。
可您若执意压我、瞧不起我,那我也要让您尝尝,您一心所求的权力,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玉淑,别这么和你爹说话……”
“母亲。”苏玉淑阖上双眼,再睁开时,那些温情早已消失殆尽,“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本是一体的。
我不愿见您为难,也请母亲从今往后,别叫女儿为难。女儿顶天立地,绝不再受谁的钳制。
您站在我这边也好,父亲那边也罢,唯独不要站在中间……”
她拂袖转身,满殿华光映得她的眸子愈发坚毅:
“母亲,这些话我只说一次,我是为了您好。
我苏玉淑的路只会越走越宽,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圈养我的灵魂……绝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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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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