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Hello, World

凌晨一点十四分,门外的人用他室友的声音问:「你是谁?」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间隔精准,像用尺子量过。

江屿后背死死贴着门板,冷汗把T恤浸透了。302的门是老式木门,漆皮起翘,摸上去像一层干掉的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昏黄,细长。

那道光里,没有影子。

可敲门声就在他耳边。门外是唐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每天早上喊他去上课时一模一样。

可唐果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一个人该在这里。

「江屿,是我啊。」门外的声音很耐心,「你是谁?」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已经滚到舌尖上了,那么自然,那么顺口,人这辈子被问「谁啊」的时候,几乎都是这么回答的——

「我——」

-

一天前,江屿还以为,人生最大的灾难是Python期中考了38分。

「别刷了。」上铺垂下来一只脚,唐果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再刷它也变不成83。」

「万一系统有bug呢?」

「系统没bug,你有。」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周末回家了。桌上堆着泡面桶和没洗的饭盒,阳台晾着一排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唐果是计算机系的,一米八五,一百八十斤,睡觉打呼像拖拉机,Python考了97分,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嘲笑江屿的代码。

江屿二十岁,长了一张很讨长辈喜欢的脸,眼睛弯,笑起来像什么都不在乎。他确实很擅长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他是中文系的,选这门课一半是凑学分,一半是被那句宣传语骗了——人生苦短,我用Python。第一节课写 print('Hello, World'),他漏了个引号,屏幕上红彤彤一行 SyntaxError。

连句问候都不让人好好说。

至于另一半原因,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爸江远山是搞计算机的,在他六岁那年出门上班,再也没回来。他对那一年的记忆模糊得像泡过水的照片,只记得他爸身上总有一股机房的味道,冷冷的,像被空调吹过的铁。

十一点五十九分,手机自己亮了。

不是通知。整块屏幕变成纯黑,左上角一个白色光标,一下,一下,慢慢地闪。长按电源键,没反应。上铺传来唐果一声「卧槽」,他的手机也一样。

窗外,对面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同一种冷白的光,像一栋楼同时睁开了眼睛。

光标停了。

>>> 解释器已启动。

>>> 欢迎进入游戏。

「这……」上铺传来唐果发颤的声音,「这不是Python的命令行吗?谁搞的……」

江屿想喊唐果,嗓子却像被人按住了。屏幕上的光标冲他眨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黑了。

-

醒来时,头顶是一根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亮一下,暗半下。

江屿躺在一间老式公寓的大堂里,身下是冰凉的水磨石地面,裂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空气潮湿,有霉味,还混着一股过期消毒水的酸气。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墙角的水管时不时咕噜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吞咽。

绿色的墙裙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一整面墙的信报箱,每一格都贴着住户名牌,字迹褪得看不清,有几格的名牌被撕掉了,只剩一圈发黄的胶痕。前台台面上摆着一盆塑料绿萝,叶子上落满了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一卡一卡,每走一格都要犹豫一下。

墙角立着一排铸铁暖气片,漆皮剥成鱼鳞,管子里时不时「嘶」地喷出一小股白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叹气。壁灯是老式的,玻璃罩被熏得发黑,灯光昏黄,一跳一跳,像煤气灯的火苗。前台的木头台面被磨得发亮,四角包着黄铜,铜皮上长了一层绿锈。

这栋楼旧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像是从哪个老租界里整栋拆下来,又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

前台后面挂着暗红色的木牌,金漆写着:幸福公寓。玻璃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黄里透灰,贴着玻璃缓缓流动,像一块活着的旧棉絮。门缝里渗进来一股味道,是煤烟,混着湿透了的铁锈。

大堂里还有六个人。

拼命拍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身黄色外卖服洗得发白,胳膊上还套着防晒袖套,胸前的手机支架空荡荡的。他被拉进来的时候,显然还在送单。他的手掌又厚又糙,指节全是裂口,拍在玻璃上啪啪作响,门纹丝不动。

墙角缩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看上去最多高二。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掉了一个,校服袖口写满了圆珠笔小字,大概是公式。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红了,却一声没哭。

蹲在她身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素颜,浅绿色的刷手服外面胡乱套着一件大衣,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把小剪刀。她一边轻声问女生哪里不舒服,一边握着女生的手腕。江屿后来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数脉搏。

银灰色挑染头发的年轻人举着黑屏的手机,耳骨上三颗钉,潮牌卫衣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手机壳上贴满了卡通贴纸。他举手机的姿势熟练得像长在手上,对着一块黑屏也能自动找角度:「家人们,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信号没了,但我先录着啊……」

格子衬衫的男人坐在台阶上,三十出头,黑框眼镜,眼下两团青黑,脖子上还挂着公司工牌。衬衫袖口磨起了毛,是那种连续加班一个月的人才有的颓。很久以后江屿回想,大堂里所有人都在慌,只有两个人没有。他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靠在信报箱边。灰色兜帽卫衣洗得发硬,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他的手指上缠着脏兮兮的胶布,站姿松松垮垮,却是随时能跑的那种松。

所有人都在看门、看人,只有他在看墙。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A4纸。

《幸福公寓住户守则》

1. 本公寓没有4楼。如果电梯停在4楼,不要出电梯,也不要回答任何人。

2. 每晚22:00前,请在一楼登记簿上写下你的名字。没有登记的人,不存在。

3. 管理员穿灰色制服。穿灰色制服的,不一定是管理员。

4. 有人敲门问「你是谁」,请回答你登记的名字。不要回答「我」。

5. # 本公寓非常安全,请放心入住。

6. 住满七天,即可退房。

第一遍,江屿读出了恐怖片。

第4条他多看了两眼。不要回答「我」——那回答「本人」算不算?他很想举手问一下,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发白的脸,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第二遍,他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这些句子太乖了,一句一句,像哄小孩睡觉时念的故事,「不要出电梯」「不要回答」「请放心」,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冷。他总觉得,很久以前,有谁用这样的语气给他念过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五条前面那个井号上。

其他五条都是规规矩矩的句子,只有这一条,开头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符号,像打印时手滑多敲了一键。江屿盯着它,胃里莫名一紧。这个符号他在哪儿见过,见过不止一次,可越想越想不起来,像考场上碰到一道明明复习过的题。

「都先别慌。」格子衬衫从台阶上站起来,嗓音沙哑,却很稳,「上面写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先照着做,总不会错。」他自我介绍叫周铭,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

短发护士叫许曼。她扶着那个女生站起来,盯着守则看了一会儿,问:「第五条前面那个井号,是什么意思?」

周铭的目光在那个井号上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很久以后,江屿无数次回想起这半秒。

「大概是印错了吧。」周铭推了推眼镜,「别管它。」

「照着做个屁,」银灰头发的年轻人嗤笑,「节目组搞的密室逃脱罢了!出来吧,别装了!」

前台后面,响起一声轻响。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那里,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很高,制服干净得过分,熨痕笔直,连一道褶都没有,像刚从塑封袋里取出来。胸口别着「管理员」的铭牌。

可他的脸——江屿盯着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像被橡皮擦过。五官的位置还在,却糊成一片,像一张没对上焦的照片,越想看清,就越看不清。

江屿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荒唐得他自己都想笑:这打码技术,比他们学校表白墙强多了。

笑意还没爬到嘴角,就冻住了。他越怕,嘴越贫,这是他从小的毛病,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贫不下去。

只有他的手是清楚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痕,像是戴了很多年的戒指,后来被人摘掉了。

「欢迎入住。」那张脸说,「请登记。」

他推出一本硬皮登记簿。登记簿很厚,侧边的纸页黄得发脆,层层叠叠,不知道前面还记着多少年、多少人。旁边是一支圆珠笔,和七把挂着门牌的钥匙。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

兜帽男第一个走过去,写字很快,拿了钥匙就上楼,一句话都没说。

其他人跟着排队。许曼替发抖的女生写,女生小声说她叫林小满。外卖员老陈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戳破纸。江屿写下自己的名字,手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只剩银灰头发的年轻人。

「我不写。」他抱着胳膊,「我开直播都不实名,一张破纸能把我怎么样?」

「阿K,」他刚才对着镜头这么自称,许曼就这么叫他,「别拿命赌这个。」

阿K拿走最后一把钥匙,305,在指尖晃了晃。

「明早见啊,各位。」

九点五十九分,管理员合上了登记簿。那张模糊的脸转向阿K离开的楼梯,嘴角的位置,好像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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