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改回来,得先知道老陈叫什么。
江屿下楼问了一圈。许曼说「阿K就是阿K啊」,周铭推了推眼镜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兜帽男压根不在大堂。他翻开登记簿,第一天那一页,老陈的名字被那道黑线盖得严严实实,一笔都看不出来。
黑线旁边,是两个字:阿K。
字迹是淡灰色的,像铅笔写的,跟这一页其他名字浓黑的墨色格格不入。江屿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在前台边守了整整一个小时。灰色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往黑色靠近,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
那一个小时里,大堂的挂钟走得格外慢。钟摆每晃一下,齿轮就在钟壳里咔哒一声,像在替谁数着倒计时。暖气管嘶嘶地喷着白汽,把前台那块黄铜包角熏得蒙上一层水雾。江屿每隔几分钟就低头去看那两个字,像考完试等成绩的学生,明知道看一次不会改变什么,还是忍不住。
十点之前,这两个字会变得和其他名字一样黑。到那时候,就再也改不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老陈的全名。三天来,所有人都只叫他老陈。
「江屿哥哥。」
一个很小的声音。他回头,林小满站在楼梯拐角,两只手缩在羽绒服袖子里,眼睛红红的。
「陈叔叔……怎么不抽烟了?」她小声说,「他昨天跟我说,他女儿跟我一样大,让我别怕。今天他不认识我了。」
江屿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她也记得。不是因为什么特殊能力,只是因为一个吓坏了的小孩,昨天有一个陌生大叔蹲下来跟她说了一句「别怕」。
「他的外卖服呢?」江屿问。
林小满指了指大堂角落的铁皮垃圾桶。
垃圾桶比江屿想象的深,桶壁上糊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黏垢,凑近了有一股甜腻的腐臭。他屏着呼吸,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团湿冷的布料,拽了出来。
黄色的外卖服,皱成一团,后背印着平台的logo。口袋里还有半包压扁的红塔山,一个打火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工牌不在了。
江屿把小票展开,在膝盖上抚平。送达时间那一栏印着:23:58,是他们被拉进来的前一分钟。最底下一行:
骑手:陈**
姓陈,名字两个字,被打了码。
江屿盯着那两个星号。一个人的全名,总会留在什么东西上,留在他舍不得扔、却又天天带在身上的东西上。他把外卖服整件翻过来,从领口到下摆,一寸一寸地摸。
林小满蹲在他旁边,忽然伸手,从外卖服的袖子里扯出一样东西:那只防晒袖套。浅蓝色的,洗得起了毛球,袖口内侧,有人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行字。
针脚很粗,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陈德明爸爸平安
林小满把袖套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忽然就哭了。
陈德明。陈,加两个字。和小票上的「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江屿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
-
九点五十分,无脸管理员推出了登记簿。
大堂的灯管比前两晚都暗,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前台那一小块,其余的地方沉在阴影里。挂钟的秒针走一格,停很久,再走一格,像一个喘不上气的老人。
「阿K」第一个走过去,伸手去拿笔。
江屿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粗,皮肤粗糙,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干嘛?」老陈的脸上浮起不耐烦,那种年轻人被管束时的不耐烦,「排队啊兄弟。」
「江屿,」周铭在身后开口,声音很平,「登记簿只能本人写。你替别人写名字,就是替别人做决定。写错了,后果谁负责?」
「守则哪一条写了只能本人写?」江屿没回头,「第一天晚上,许曼姐替小满写的名字,管理员就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发生。」
周铭没说话。
「还有,」江屿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你昨天说过要替我登记。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只能本人写?」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许曼慢慢转过头,看向周铭。周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灯管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有人出事。」他说。
江屿不再理他:「他今晚用阿K这个名字登记,明天就再也没有老陈了。」
许曼皱起眉:「江屿,你在说什么?他一直都是——」
江屿把那只浅蓝色的袖套举了起来。
红线绣的那行字,在昏黄的灯下歪歪扭扭:陈德明,爸爸,平安。
许曼的话停在了嘴边。她盯着那只袖套,眉头一点一点地皱紧,像是脑子里有一扇门被人推了一下,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却知道它在那里。
「我不写。」老陈忽然说。
他甩开江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挂着那种满不在乎的笑,一字一顿:「什么年代了还搞实名制?我开直播都不实名。」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三天前,那个银灰头发的年轻人就是这么说的,然后拿着305的钥匙上了楼,再也没下来。
江屿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他不再犹豫,抓起前台上的圆珠笔,翻到老陈那一行。那道用尺子划出的黑线还在,黑线旁边,「阿K」两个字已经黑得发亮,只剩最后一笔的边缘,还透着一点点灰。
他在「阿K」上面重重地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下:陈德明。
笔尖划破了纸。
他转身,把袖套塞进老陈手里:「陈德明。这是你女儿给你绣的。」
挂钟的秒针停在九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卡住了,一动不动。
老陈低头看着手里的袖套。他脸上那个年轻的笑容像一张贴歪的贴纸,边角开始翘起来,抖动,剥落。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被人掐住的声音。
玻璃门上,那个银灰头发的年轻人的倒影抬起头,隔着雾,最后看了大堂一眼,然后像一缕烟,慢慢散进了白茫茫的雾里。
老陈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下意识地往胸口摸——那里本该有一个口袋,口袋里本该有半包红塔山。他摸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手里的袖套。
「我闺女绣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初二那年学的十字绣,第一个就给我绣了这个,扎了一手的针眼……」
他笑了一下,又想说什么,忽然卡住了。
「她叫……」老陈张着嘴,「她叫……」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老陈盯着袖套上那两个字,「爸爸」。只有爸爸。没有她的名字。他的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把那只袖套死死按在胸口,蜷起身子,像一个被人打断了脊梁的人。
「我闺女叫啥来着……」他喃喃地问,「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江屿站在原地,手里的圆珠笔被他攥得发烫。
他想起唐果那句话:没人记着它,就被回收了,没了。
名字改回来了。可被回收掉的东西,回不来了。
-
挂钟的秒针仍卡在五十九秒。
然后,咔哒一声。
那扇三天来纹丝不动的玻璃门,自己开了。
冷风裹着雾灌进大堂,灯管剧烈地闪了几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许曼一把把林小满护在身后。
雾里裹着一股煤烟的味道,湿冷,呛人。壁灯的火苗被风压得几乎贴到灯罩底,整个大堂的影子都往墙根缩了一缩。
雾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很稳。
一个人从雾里走了进来。
他很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肩头挂着一层细细的雾水。黑发微湿,有几缕贴在额前。他的眉眼生得很温和,干净得不像是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人。左手拿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在门口停下来,在那块脏兮兮的门垫上擦了擦鞋底,像是在拜访别人家。
然后他走到前台,对着那张没有脸的脸,微微颔首。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不高,很温和,「还能登记吗?」
无脸管理员沉默了一秒,把登记簿推了过去。
「请登记。」
那人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认真练过很多年。
沈既白
他放下笔的那一刻,挂钟的秒针才终于跳了过去。十点整。
江屿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回头一看,是周铭的眼镜。周铭弯腰去捡,手指在地上摸了两下才摸到,脸色白得像纸。
楼梯口,兜帽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前台。
沈既白转过身,目光在大堂里缓缓扫过。许曼,林小满,坐在地上的老陈,周铭,兜帽男。
最后,停在了江屿身上。
那一瞬间,江屿说不清他眼里是什么。像是认出了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一样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的东西。
沈既白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江屿高半个头,身上带着雾的凉气,还有一点很淡的、旧纸张的味道。
「你好。」他说。
然后,他轻声问:
「你在4楼,听见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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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新赋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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