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棋院的偏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淡银色的薄纱。
季云舒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掌心里的枭棋一直贴在胸口,玉质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皮肤,白天撞见的B先生的半张脸,总在她半梦半醒的意识边缘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她快要睡着的神经。
快十二点时,她受不住了。坐起来抓了两下头发:“啊——烦死了!”坐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她本以为只是白天的记忆碎片留下的余韵,直到后半夜,枭棋忽然毫无预兆地烫起来,温度顺着胸口钻往四肢百骸,偏房里的月光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眼前的木板床、墙上的老照片、墙角的木柜,全都像被浸进了水里,晃了晃就彻底消融成一片空白。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她直接站在了那间囚室里。
不过她也没有多惊讶,经历了这么几次,习惯了。
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白墙,连一道缝隙都找不到,地面是冷得刺骨的水泥地,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电线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投下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出纵横交错的棋盘线。没有门,没有窗,连她刚才站着的那片空间,都彻底消失在了囚室的白墙后面。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旧墨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和她在导师的档案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季云舒瞬间神经绷紧,她下意识做出战斗姿势,反应过来不对,又尴尬的站好。突然想起哨子,于是摸向内兜,老陈给的铜哨还在,可指尖刚碰到哨身,就发现铜哨的纹路在飞速变淡,像被囚室里的空白一点点吞噬。她抬头看向墙面,那些纵横交错的影子忽然动了起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的男人,慢慢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白天记忆碎片里的B先生。
季云舒挑眉:“挺神秘啊。”
他的脸完全露在了灯光下,眉眼间居然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导师,眼尾的皱纹里嵌着化不开的疲惫,露在袖管外的手腕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有的地方还结着暗红色的薄痂。
他没看季云舒,只是闭着眼,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尖在空气里一下一下点着,每点一下,空气里就会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虚拟棋子,落进看不见的棋盘里。
“第三十二步,车七进六。”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在空荡的囚室里撞在四面墙上,弹回来一圈圈的回声。
“啊?”
没有人回答。
季云舒没感到恐惧,到处看着。她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这里的任何东西——伸手去摸墙面,指尖直接穿了过去,她似乎只是一个闯入记忆碎片的旁观者,半个世纪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正在她眼前原封不动地重演。
B先生还在落子,他的指尖在空气里抖得越来越厉害,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第四十七步,马五退三。”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不对,不对,错了,这步错了……”
他忽然抬手,狠狠往空气里那片看不见的棋盘砸过去,虚拟的棋子瞬间碎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屑,可下一秒,所有棋子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连他走错的那一步,都死死钉在棋盘上,根本没法撤回。
季云舒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反复推翻、反复推演,从深夜到黎明,他的影子在墙面上越来越瘦,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那盘看不见的棋,一点点抽走了骨头里的力气。
等等。
季云舒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根本没有实体棋盘,没有棋子,甚至连对手都不存在。当年把B先生关在这里的人,根本不是要和他下棋,他们只是把他扔进了一片绝对的空白里,让他自己和自己对弈。没有规则边界,没有时间限制,要在脑子里凭空造出一整盘棋,自己执黑,自己执白,自己和自己厮杀,直到精神在永无止境的自我对垒里,彻底崩断那根清醒的弦。
那些她之前以为是“谜题”的东西,老棋院的盲棋残局、即将登上的远洋旧轮、甚至后面的汉代六博遗址、旧大学数学系楼……所有的棋域,本质上全是这间囚室的复刻。它们用不同的历史场景包装起来,内核全是当年那场把人逼到精神边缘的“无棋之弈”——你以为你在破解别人留下的谜题,实际上你是在一步步复刻B先生当年受过的所有精神折磨,往那片意识的深渊里,越走越深。
“你不该来的。”
B先生忽然停下了落子的动作,他缓缓转过头,眼睛直直看向季云舒的方向。他的瞳孔里是纵横交错的棋盘线,可眼神却异常清醒,根本不是困在棋局里的疯癫模样。他抬起手,指尖隔着空气,轻轻点了点季云舒的手——那里的枭棋,正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导师当年走到囚室门口,退出去了。”B先生的声音很轻,像风掠过墙面,“他不敢进来,他怕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法带着秘密走出去。可你不一样,你手里的古棋谱,是我当年偷偷塞给他的。六枚棋子不是宝藏,是六把锁,每拿到一枚,你就往当年的囚室里多走一步。”
“所以?”
还是没等到回答,等到的是墙。
囚室的四面墙忽然开始往中间收缩,冰冷的白墙擦着季云舒的肩膀往一起靠,那些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从墙里浮出来,像活过来的藤蔓,往她的脚踝上缠。B先生的身影开始变淡,他最后看向季云舒,嘴唇动了动,留下最后一句清晰的话:“别赢,赢了,你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她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她知道,不会有回答。
下一秒,所有的白墙、昏黄的灯泡、B先生的身影,全都像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季云舒猛地从木板床上弹坐起来,看了看周围。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老陈正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眼神里全是意料之中的了然。
“你梦见那间囚室了。”老陈把热粥放在桌边,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一般,“当年你导师第一次触碰到B先生的记忆碎片,也是从这张木板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三天没说一句话。”
三天?我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吧?没这么吓人吧?他不是没进去吗?有一个在说谎?算了,懒得管。
季云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枭棋安安静静躺着,玉质表面的温度已经凉了下来,可在它的背面,之前那串指向远洋旧轮的坐标,此刻又多了一行极淡的小字——“无棋即无弈”。
她盯着看了几秒,明白了。
从她翻开古棋谱扉页的那一刻起,她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藏在物理空间里的谜题,而是半个世纪前,B先生困在意识里的、永远下不完的那盘棋。
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他?他能给我那六枚棋?
老陈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窗外的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季云舒把枭棋揣进贴身的口袋,指尖摸了摸内兜里的铜哨,B先生最后那句“别赢”,还在她的意识里来回撞着回声。她看向老陈,缓慢的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
晨雾裹着桐花的味道漫过来,通往港口的公路在雾里延伸向远方,那艘锈迹斑斑的远洋旧轮,正停在海面上,等待她踏进第二盘复刻的“无棋之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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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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