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咸腥风裹着铁锈味往衣领里钻,季云舒站在防波堤上,盯着那艘待检修的远洋旧轮。船身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锈迹,船舷上“远星号”三个字被海鸟粪便糊得模糊,像被人刻意抹掉的一段旧档案。
老陈跟在她身后,帆布包的肩带在他布满老茧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包里装着那枚刚从老棋院带出来的“枭”棋,棋子隔着粗布传来细微的热度,和她口袋里那张从第一枚棋子背面拓下来的坐标纸条,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这艘船停在这儿三年了,没人动过。”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目光扫过港口零星的几个值班工人,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港务局的档案我托人查过,它的航行记录截止在1978年,之后所有出海日志全是空白。更邪门的是,三年前拖它回来的拖船船长说,当时在公海发现它的时候,船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舱门都从里面反锁着。”
“嗯。”
季云舒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全是空的。
口袋里的“枭”棋突然烫得灼人,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口袋,指尖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棋子表面那些凹凸的古老纹路正在微微震动。下一秒,眼前的码头景象猛地晃了晃——防波堤上的太阳能路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挂着玻璃马灯的木质桩子,昏黄的灯光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远处的海面上飘着老式货轮的黑烟,几个穿着七十年代蓝色工装的船员正扛着粗重的缆绳往“远星号”上走,他们的靴子踩在积水的甲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可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却像被钉死在了木板上,完全没有跟着脚步移动。
她脸上没多少表情,看着很镇定,透着一丝细微的疯。
“棋域激活了。”季云舒低声说,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动作僵硬的船员,抬脚踩上了旧轮锈迹斑斑的舷梯。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呻吟,细碎的铁锈不停往下掉,落进漆黑的海里,没有涟漪。
老陈紧随其后跟了上去,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用红绳拴着的旧铜钥匙——那是当年老棋院的门钥匙,他攥了快四十年。
“我年轻的时候听棋疯子提过,”老陈的声音贴着林深的后背传来,“远星号上藏着一盘‘耗神棋’,当年有个顶尖棋手上去之后,再也没下来,等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空船舱里,对着空气下了三天三夜的棋,最后直接疯了。”
没下来?还有一个平行世界?还是心魔?或者……跟他一样,自己和自己下?
那个他是B先生,季云舒并不想叫他的这个名字,干脆称呼为他。
甲板上的铁锈味里混进了旧纸张和古巴雪茄的气息,那是属于上个世纪的味道,厚重、压抑,带着被封存的秘密质感。
他们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到底层的船员休息室,舱门是厚重的铁皮材质,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经用指甲疯狂抓挠过这里。季云舒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指尖刚用力,门就自己顺着力道缓缓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挑眉:呦,还自动的。
狭小的舱室里,一张折叠桌正中央摆着半副国际象棋,黑白棋子各缺了一半,桌面上的木纹里渗着淡淡的褐色痕迹。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船票,目的地栏用钢笔写着“1972,纽约”,乘客姓名的位置被人用墨水狠狠涂掉,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黑渍。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背对着两人,手指悬在棋盘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迟迟没有落下那一步棋。
季云舒的呼吸顿了半拍,盯着他。
她认出了这个背影。是他第一次触碰到B先生记忆碎片时,在那间四面空荡的囚室里,坐在B先生对面的人。那个永远戴着面具、永远在落子、永远没有表情的对手。
男人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被水浸花的旧照片。他的声音像从灌满水的舱底传上来,带着沉闷的回响:“你迟到了四十八年。这局棋,我等了四十八年。”
呵呵,等王来的。她在心里吐槽。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舱壁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指针开始疯狂倒转,秒针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人的太阳穴。棋盘上原本空白的格子里,凭空浮现出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又扭曲,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落子即留痕,一步困百年?。
老陈下意识地去摸帆布包的拉链,想把那枚“枭”棋拿出来,可他的指尖探进包里,却摸了个空。他猛地回头看向棋盘,脸色瞬间变了——那枚本该在包里的“枭”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棋盘的左上角,代替了原本缺失的黑王,棋子表面的兽首印记正泛着微弱的红光。
“这是‘散’棋的局。”无脸男人的手指终于落下,一枚白兵重重砸在棋盘上,木质棋子和桌面碰撞的脆响在狭小的舱室里炸开,“当年B先生在这艘船上,和当时的世界冠军下了这盘棋。对方用了整整七十二小时,走了第一步,B先生跟着耗,不吃不喝不睡,耗到精神恍惚,耗到意识开始分裂,最后被带下船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出来了,直接被送进了那间囚室。”
季云舒对这些往事并不感兴趣,没接话,直直走向棋盘,在棋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想起在老棋院里破解的那盘盲棋残局,那时她靠着记忆里在密码局练出来的逻辑推演能力,在意识里走完了所有步数,硬生生啃下了那块硬骨头。可这局不一样,这局棋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解法”,它的目的不是考验智力,是熬干人的意志,把人的精神一点点拖进崩溃的深渊。
但是,不好意思,这就要看,我们两个谁更疯了。
她朝那个男人微微笑了下。
她的指尖捏起一枚黑卒,刚要往棋盘上落,耳边突然响起了细碎的低语声。那些声音像无数只蚊子钻进她的耳道,密密麻麻地缠在她的神经上:“你赢不了的,没人能赢过这盘棋。”“快点认输吧,耗下去你会疯的。”“你看B先生的下场,你也会变成那样的。”
我不能赢?我可是季云舒,我必须赢。
我会疯?他们已经让我疯了啊……
季云舒的太阳穴突然开始突突地跳,眼前的棋盘开始出现重影,把她的思绪吞了下去。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周围的场景变了——她不再在远洋旧轮的船员休息室里,而是坐在了那间四面白墙的囚室里。还是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副永远下不完的棋。对面坐着那个男人,他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耗上十几个小时。季云舒下了一盘又一盘,她只想快点结束,只想快点走出这间囚室,可棋局永远下不完,她的意识里慢慢分裂出另一个自己,那个“她”坐在对面,和她对弈,永远不知疲倦。
“别想着赢。”
老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猛地把她从幻觉里拽了出来。季云之猛地,看见老陈正用随身带的打火机烧那张泛黄的船票,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纸边,泛黄的船票一点点蜷曲成灰烬。
“B先生当年就是太想赢,太想从这里走出去,才被拖进了时间循环里。”老陈的声音很稳,“这局棋的规则,从来不是分出胜负。”
季云舒盯着棋盘上僵持的黑白子,突然笑了。对啊,她不在那儿,没有人会逼他必须赢。而且博弈的本质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是一定要你死我活,那些被囚禁在棋局里的人,应该都是被“赢”这个执念困死了吧。
是问句吗?又好像是肯定句。
她指尖捏起那枚代替黑王的“枭”棋,没有按国际象棋的规则走任何一步常规棋路,既没有躲,也没有进攻,反而把棋子轻轻放在了黑白子的交界线上——那是棋盘上从来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空白地带。
“我不和你分胜负。”季云舒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这盘棋,和了。”
整个舱室瞬间安静下来。那些缠绕在耳边的低语声戛然而止,墙上疯狂倒转的挂钟指针猛地停住,秒针的位置正好指向十二点整。
那个男人的身影晃了晃,棋盘上所有正在移动的棋子全部停住,黑白两色的光慢慢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铺满了整个狭小的舱室。棋盘中央的格子里,缓缓浮起第二枚棋子,棋子的材质和“枭”棋一模一样,底部刻着一个苍劲的“散”字,两枚棋子遥遥相对,纹路在空气中慢慢呼应,发出轻微的嗡鸣。
舱门“咔哒”一声自动弹开,外面的海风涌进来,带着鲜活的咸腥味,把舱室里压抑的陈年气息一扫而空。
季云舒和老陈走出船员休息室,甲板上的七十年代幻影正在一点点消散,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船员身影像被阳光晒化的蜡像,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远处的海面上重新亮起现代航船的信号灯,红黄两色的灯光在黑夜里交替闪烁,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慢慢恢复了满格,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们明明感觉在棋域里耗了十几个小时,现实里却只过去了不到四十分钟。
季云舒把两枚棋子放在掌心,它们的温度从滚烫慢慢降到和体温一致,棋子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正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新的纹路,那些纹路慢慢拼接,组成了一个新的坐标——秦岭深处,一处标注为“汉代六博遗址”的未开放考古坑。老陈凑过来,盯着她掌心的坐标,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我听说过,半年前考古队在那儿挖出来一座汉代墓葬,墓里没有金银器,只有一张完整的六博棋盘,考古队的人说,那棋盘上的纹路,和我们手里这两枚棋子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后来考古队的几个队员在墓里待了一夜,出来之后全忘了前一天发生了什么,那地方就被封了,不让外人进。”
咸湿的海风拂过掌心,两枚棋子的表面泛着细碎的光。
季云舒抬头望向秦岭的方向,漆黑的夜空里,有几颗星星正顺着坐标的方向,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她知道,下一个棋域里,埋着的不只是第三枚“六博”棋子,还有一段被黄土掩埋了两千年的博弈秘辛。那些千年前的权力游戏,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名字,那些被刻意隐藏的选择,都在等着她走进那座被封起来的考古坑,一点点掀开覆盖在真相上的尘土。
老陈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把两枚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内层的暗袋里,暗袋里铺着一层厚厚的丝绒,能隔绝外界的温度,避免棋子被意外激活。“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秦岭。”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先回市区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那地方的古棋域,比远星号上的这盘棋,要凶险得多。”
两人顺着舷梯走回码头,身后的“远星号”重新变回了那艘锈迹斑斑的废弃旧轮,船舷上的“远星号”三个字,在月光下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舱的阴影里,正悄悄目送他们离开。季云舒回头望了一眼旧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上只有一行字:“别去秦岭,六博局里没有活人能走出来。”
她皱眉,被老陈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时间太晚了。”
“还好。”他顿了一下,“你好像很爱皱眉啊?”
她抿抿唇,过了几秒才开口:“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从小他们就让我赢,必须赢,不赢的话会挨打的。输了也没人鼓励,赢了也没人夸,遇到麻烦了也没人帮,疼了也不敢说,不敢哭,所以就只会皱眉。
一个皱眉藏下了她这么多情绪啊。
季云舒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把短信删掉了。
发这条短信的人,是想阻止我找到剩下的棋子?是曾经从六博局里逃出来的人?算了,不管是谁,都没有退路了。从我在导师的遗物里翻出那本泛黄古棋谱的那天起,这场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博弈,就已经没有了暂停键。
末了,算了吧,皱皱眉,忍一忍,就过去了。
远处市区的灯光在海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影,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防波堤上慢慢远去,身后的旧轮甲板上,那枚被季云舒放在黑白子交界线上的“枭”棋,正泛着极淡的红光,下一秒,它化作一道细碎的光,消失在了空气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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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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