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秦岭的山风裹着松针的冷香往衣领里钻,季云舒和老陈站在考古坑的围挡外,盯着那座半露在土层外的汉代大墓。封土堆上的荒草被昨夜的霜打蔫了,几支废弃的考古探杆斜插在土里,杆身上的红漆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负责看守围挡的老头远远瞥了他们一眼,叼着旱烟袋往这边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儿封了大半年,不让进。”老头的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瞬间灭得无影无踪。他的目光扫过老陈手里那盏老式马灯,眼神突然顿了一下,“你们……是老陈介绍来的?”

老陈老陈,哪儿来这么多老陈?季云舒心里想着。

老陈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张泛黄的旧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三十年前的考古队合影,老头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半块六博棋盘的残片。老头叹了口气,把围挡的铁锁打开,铁链子哗啦哗啦响,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进去吧,记住,听见投箸声就立刻停步,别往声音来的方向走。半年前那几个小伙子,就是听见了那声音,追着往墓道深处跑,醒过来之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季云舒刚跨进围挡的范围,口袋里的两枚棋子就同时烫了起来。脚下的土层突然软了下去,原本平整的探路痕迹瞬间消失,周围的景象猛地一变——现代的铁皮围挡、远处的公路、山脚下的临时板房,全都不见了踪影。他们站在一条用青石板铺成的墓道入口,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六博棋局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细碎的夜光石,泛着幽蓝的光。

“棋域激活了。”季云舒掏出老陈给的那半张考古队的手绘墓道图,图上的线条正在一点点变淡,墨迹像是被水浸过一样,慢慢晕开,“我们拿到的地图没用了,这里的布局应该是活的。”

墓道深处传来“嗒、嗒、嗒”的轻响,是六博游戏里投箸的声音——那是用骨头磨成的六根细长算筹,往铜制的博局盘里投掷时,碰撞发出的脆响。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人的神经上,像有人在黑暗里,隔着厚厚的石壁,正等着他们入局。

老陈把马灯的灯芯拧亮,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刻满棋局的石壁上,影子的边缘在微微晃动。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六根骨箸,那是当年棋疯子留给他的,“当年棋疯子说,六博局的核心不是行棋,是‘投箸问命’。你投出几点,棋局就会给你开哪条路,走错一步,直接掉进墓道底下的陷坑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季云舒瞥了一眼,应了声。

两人顺着墓道往里走,走了不到五十步,前方的路就被一道石墙封死了。石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六博棋盘,棋盘的六个方位各有一个凹槽,凹槽旁边刻着模糊的汉代隶书,林深凑过去,借着马灯的光辨认出那些字:“枭、卢、雉、犊、塞,五箸定生死,一箸破局门。”

石墙后面的投箸声还在继续,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石墙里穿出来。季云舒数了数手里的骨箸,一共六根,和墙上刻的规则刚好对应。他想起之前在旧轮上的“和棋”思路,没有直接拿起骨箸往棋盘里投——所有进过这个棋域的人,都死在了“按规则投箸”上,他们把投出来的点数当成唯一的答案,却没人想过,这局棋从一开始,就给了破局的缝隙。

“不对。”季云舒的指尖拂过石壁上的棋局纹路,发现每一道刻痕的深浅都不一样,“这不是让我们投箸选路,是让我们补完这局没下完的棋。”她指着棋盘最中央的空白格子,那里的刻痕是新的,和周围汉代的旧纹路完全不一样,“当年修这座墓的人,应该故意留了最后一步没刻吧,后来的考古队员进来,看见投箸声就慌了,只顾着往凹槽里投箸,所以根本没注意到,棋盘本身,”她顿了一瞬才说,“就是门。”

话落,墓道两侧的石壁突然开始震动,无数细小的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石壁上刻着的棋局纹路里,慢慢渗出来暗红色的液体,像干涸的血重新化开。黑暗里走出几个穿着汉代黑衣的俑人,他们手里各举着一根骨箸,动作僵硬地往棋盘的方向走,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陈立刻把马灯塞到季云舒手里,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挡在她身前:“这些是当年守墓的人留下的棋俑,他们只会按固定的棋路走,别被他们碰到,碰到就会被拖进棋局里,变成下一个俑人。”

季云舒盯着棋盘上的空白格子,突然想起之前在老棋院里,棋疯子留下的那本古棋谱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残缺的六博局,最后一步的落子位置,刚好就是眼前这个空白格。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手里的一根骨箸,没有往任何一个方位的凹槽里投,反而直接按在了棋盘最中央的空白格子上。

骨箸嵌进去的瞬间,整个石墙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那些走过来的俑人瞬间定在了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石墙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主墓室。

墓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质的六博棋盘,棋盘上悬浮着第三枚棋子,棋子底部刻着一个“博”字,周围环绕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当季云舒走到棋盘跟前时,才看见棋盘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考古队工作服,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一根骨箸,正往棋盘上落。她认出了他的背影——是半年前带队进墓,之后就彻底失踪的考古队队长。

“终于,终于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太久没说话的沙哑,“我在这儿等了七个月,这局棋我下了一千二百多遍,从来没赢过。”他缓缓转过身,季云舒看见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和之前远星号上的无脸男人一模一样的模糊光影,“不对,我赢过一次,赢了之后,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了:“所以你是说,赢了这局六博棋的人,会被留在棋域里,永远守着这盘棋?”

“是。”无脸的考古队长点头,“当年这座墓的主人,是汉武帝时期的一个太中大夫,他一辈子痴迷六博,临死前设下这个局,就是要找一个能赢他的人,永远留下来陪他下棋。我之前以为赢了就是破局,结果赢了之后,我就成了新的守局人,等着下一个进来的人,再和他下一遍。”

季云舒拿起那枚悬浮在棋盘上方的“博”棋,那枚棋子的温度是凉的,像刚从千年的土层里挖出来。她没有选择赢,也没有选择输,就像在远星号上那样,把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边角处——那是六博规则里,从来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死角。

“我不和你比输赢。”季云舒的声音在空旷的主墓室里回荡,“这局棋,我们不下了。”

整个墓室的震动瞬间停止,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暗红色纹路慢慢褪去,无脸考古队长的身影开始变得清晰,他脸上的光影重新凝聚出五官,露出一张疲惫却释然的脸。他冲季云舒摆了摆手:“快走吧,下一个棋域在旧大学数学系楼,那里的局,比这里难十倍不止。我终于能出去了。”

他怎么知道?算了,不过,他应该出不去了吧?

季云舒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季云舒和老陈转身往墓道外走,身后的主墓室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刻满棋局的石壁慢慢变回普通的青石板,投箸的嗒嗒声彻底消失在山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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