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围挡边,才发现早上守坑的老头不见了。
那把挂在铁门上的铜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锈成了暗绿色,锁孔里长出了几株细小的野草,根本不像是刚刚有人碰过的样子。老陈皱着眉拽了拽铁门,锈死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呻吟,铁门应声而开,一股混着泥土和旧木简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古墓里该有的潮湿腐味,是两千年前刚下葬时,带着松脂和朱砂的味道。
这不对。
“我们又进墓了。”季云舒按住老陈的胳膊,手电光往坑底扫过去,“和刚刚不一样的墓,这应该才是资料上的。”她皱眉,“但我们之前拿到的资料里,这个考古坑的深度只有七米,现在看下去,根本望不到底。”
原本只挖开了表层封土的探坑,此刻变成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六博棋的残局,每一局的最后一步都空着,像是刻写的人刻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通道入口的地面上,留着半只解放牌胶鞋的鞋印,鞋印旁边散落着几根磨得发亮的骨箸,箸身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朱砂痕迹。
季云舒弯腰捡起一根骨箸,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骨面,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人声。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属于几十年前的对话,像被封在土层里的录音,突然被放了出来:“别往枭位走!那位置是死路!”“来不及了,箸已经投出去了,门开了……”
声音戛然而止。石阶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骨箸落在铜博局盘上的声响。
老陈从包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荧光棒,掰亮之后往通道深处扔过去。绿色的光团顺着石阶往下滚,滚了不到二十米,突然在半空中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紧接着,十几道一模一样的绿光从黑暗里亮起来,围着他们慢慢转圈。
“是当年失踪的考古队员留下的。”老陈把短刀从后腰摸出来,刀刃在荧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被困在棋域里了,变成了守局的幻影,不会伤人,但会把你往死路上引。”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朱砂味就越浓。走了大概一百级台阶,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没有门的墓室门,门楣上刻着四个汉代隶书:“投箸见君”。门内的光线很亮,不是手电或者荧光棒的光,是无数夜光石嵌在穹顶上,像把整个星空刻在了墓顶。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铜制六博局盘,盘身刻着鸟兽云纹,六个方位的凹槽里,已经摆好了五枚棋子,唯独最中央的“枭位”空着。局盘周围摆着七个石俑,石俑的脸和真人一模一样,正是当年失踪的七个考古队员,他们手里都捏着一根骨箸,身体朝着局盘的方向前倾,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里的算筹投出去。
季云舒的目光落在局盘旁边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本泛黄的考古笔记,封面上写着失踪队长的名字。她弯腰捡起来,笔记里的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最后几页的字几乎是划出来的:
“第一箸投卢,开东墓道,里面是空的。
第三箸投雉,开西墓道,里面是陷阱,小张没跑出来。
第七箸投枭,门开了,里面有光,但是我不能进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六博局不是下棋,是选替死鬼,墓主人要找个人替他永远守在这里。”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七个年轻的考古队员站在探坑边笑,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别投第七箸,把六枚棋子的位置反过来摆,门就会开。”
就在这时,七个石俑突然动了。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齐刷刷看向季云舒和老陈,手里的骨箸举起来,作势就要往局盘里投。墓室穹顶上的夜光石开始疯狂闪烁,局盘里的五枚棋子同时发烫,整个墓室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缝隙里渗出来暗红色的朱砂浆,像血一样慢慢漫上来。
老陈立刻挡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走过来的石俑。季云舒蹲下身,按照笔记背面的提示,把局盘里原本摆在“卢、雉、犊、塞”等位置的五枚棋子,全部反过来扣在凹槽里,最后把自己口袋里的“枭”棋拿出来,没有放进中央的枭位,反而放在了局盘最边缘的死角里。
铜制的博局盘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嗡鸣,所有石俑瞬间定在了原地,他们脸上僵硬的石质纹路慢慢软化,变回了普通人的样子,七个幻影对着林深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了空气里。墓室西侧的石壁缓缓打开,露出一道通往内室的门,门后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陪葬品,只有一具石棺,石棺盖上,放着第三枚棋子。
季云舒皱眉:“第三枚?难道之前那个是假的?”
老陈翻开包:“刚刚的第三枚棋子没了。”
“那应该就是这枚了。”
棋子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博”字,和之前的“枭”“散”纹路完全呼应。季云舒伸手拿起棋子的瞬间,石棺的盖子缓缓滑开,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卷丝帛,丝帛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六棋非弈,是破局之钥,非困人之笼。”
老陈凑过来,盯着丝帛上的字,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我之前一直以为六枚棋子是用来解锁什么秘密宝藏的,现在才明白,当年设下这些棋域的人,根本不是为了藏东西,是为了筛选能看透‘胜负执念’的人。”
听到这句话季云舒轻笑了下。
胜负执念?呵。
两人拿着棋子和丝帛往墓道外走,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身后的整个六博坑开始缓缓坍塌。那些刻满残局的岩壁重新变回普通的黄土,幽蓝的微光彻底消失,等他们爬出考古坑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
守坑的老头靠在树上醒过来,看见他们手里的第三枚棋子,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有人半个月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从坑里走出来的人,说你们看完就知道下一站去哪。”
季云舒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城东废弃的旧师范大学,数学系楼302教室。纸条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极小的数学函数符号,那是她已故导师的专属笔迹。
山风卷着晨雾吹过,季云舒把纸条揣进兜里,三枚棋子在包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得了吧,这个导师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局,他故意把那本古棋谱留在遗物里,根本不是偶然,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这场跨越千年的博弈里,只不过被我接替了而已。
真是一滩烂泥。
远处的山路上,有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季云舒对视线比较敏感,下意识皱眉看过去,却又很快舒展开来,眼底闪过戏谑,笑了一下。
有趣的东西在跟着啊。
她又看向老陈。他显然也知道。
老陈盯着那个方向,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短刀,他知道,他们背后一直有人跟着,从老棋院,到远洋旧轮,再到秦岭六博坑,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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