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季云舒指尖捏着那枚刚从六博墓里取出来的“博”棋,指腹蹭过棋子表面凹凸的古纹,还能摸到朱砂残留的细微颗粒。老陈蹲在她身边,正把那卷写着“六棋非弈”的丝帛小心翼翼塞进防水袋,山风卷着松针刮过,丝帛的边角被风掀起,露出末尾一行几乎被墨迹盖住的小字:“师徒局,无胜方。”

守坑的老头递过来的那张地址纸条,在晨光里慢慢泛出浅淡的黄边。季云舒盯着纸条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函数符号,太阳穴突然突突跳了一下——那是“她”读研时,导师每次给“她”留密码题的专属标记,符号的弧度里藏着一个微型坐标,精准指向旧师范大学数学系楼的302教室。

“这地方我熟。”老陈把帆布包的拉链拉死,三枚棋子在暗袋里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七十年代末,这所大学的数学系出了两个天才,一个是导师苏明远,一个是他的学生顾衍。两个人连着三年拿遍了全国数学竞赛的金奖,当年整个教育系统都把他们当宝贝。后来1978年的冬天,两个人在302教室里下了最后一盘棋,第二天顾衍就失踪了,苏明远从那之后再也没碰过棋,半年后主动申请去了偏远山区支教,再也没回来。”

季云舒的脚步顿了一瞬。苏明远——这个名字她在导师的旧日记里见过无数次,导师当年读大学的时候,苏明远是他的代课老师。她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学界前辈,没想到会和六枚棋子的局缠得这么深。

两人连夜往市区赶,车开到旧师范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学校早就搬去了新校区,老校区的铁门锈得只剩半块,门口的传达室玻璃全碎了,荒草从门缝里钻出来,长得和人一般高。校园里的路灯全是坏的,只有远处数学系楼的方向,三楼的一扇窗户里,居然亮着昏黄的灯光,像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在里面等着客人来。

“不对。”老陈踩住刹车,把车停在荒草边上,“这楼断电断水快二十年了,不可能有灯。”

季云舒没回答,依旧在心里吐槽:它都是棋域了,肯定有蹊跷啊。还在这儿这儿不对那不对的。无语。

季云舒直接推开车门往数学系楼走,脚下的柏油路裂得全是缝,从里面钻出来的狗尾草蹭过她的脚踝。

三枚棋子同时在包里发烫,她能感觉到,棋域的边界正在他们脚下慢慢展开——周围废弃的篮球场、掉漆的宣传栏、长满青苔的食堂,全都在视线里慢慢变得鲜亮,褪色的墙皮重新变回当年的米白色,宣传栏上贴满了七十年代的学术讲座海报,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息。

他们顺着楼梯往三楼走,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台阶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三楼走廊的墙壁上,用粉笔写着当年的数学公式,字迹还新鲜得像刚写上去十分钟。302教室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里面传来极轻的落子声,“嗒”的一声,像骨制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动静。

季云舒推开门,教室里的场景完整得像被时光冻住了一般。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粉笔头还放在讲台上的粉笔槽里,两张拼在一起的课桌上,摆着一副木质围棋,黑白子各占半壁江山,棋盘的正中央,空着一个关键的星位。

棋盘两边各坐着一个幻影。左边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正是年轻时的苏明远;右边的清瘦年轻人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是失踪了四十多年的顾衍。他们的动作停在落子的前一秒,身体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老电影。

“你们终于来了。”苏明远的幻影突然开口,声音像从旧磁带里传出来的,带着轻微的卡顿,“我在这里等了四十七年,就等一个能看懂这盘棋的人。”

服了,又是“你们终于来了”,话术换一下啊。一个二个都是等王来的。

季云舒走到课桌边,指尖拂过棋盘上的纹路。这盘棋她在导师的旧笔记本里见过,导师当年抄过整整三遍,每一次的复盘结果都不一样。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当年那对天才师徒的巅峰对弈,所有人都在研究最后那步空着的棋该怎么下,有人说苏明远赢,有人说顾衍赢,吵了几十年,从来没人得出过结论。

“当年我们下这盘棋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大雪。”苏明远的幻影轻轻晃了晃,眼前的场景突然变了——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教室里生着一个煤炉,炉上的水壶正冒着白汽,顾衍转过身,季云舒看清了他的脸,那眉眼的轮廓,居然和年轻时的导师有七分相似。

“我们当时在研究一个加密算法,就是六棋的底层逻辑。”顾衍的声音很轻,指尖捏着的黑子迟迟落不下去,“机构要我们把算法做成绝对的精神控制程序,把所有人的意识都锁进固定的规则里,变成不会反抗的棋子。我们不想做,他们就逼我们下这盘棋,谁赢了,谁就能活下来继续研究,输的人,直接送进那间囚室。”

季云舒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盘棋永远没人能算出胜负——这根本就不是一盘用来分输赢的棋。苏明远和顾衍当年早就商量好了,两个人谁都不落下最后那一步,他们故意把关键的棋子藏起来,让棋局永远停在僵局里,这样两边都不算赢,也都不算输,机构的人拿不到完整的算法,只能把他们两个人都放了。

可他们没想到,机构的人根本没打算守约。顾衍藏起了那枚关键的黑子,当天晚上就被秘密带走,送进了B先生所在的那间囚室,苏明远以为他死了,带着半份残缺的算法躲去了山区,隐姓埋名了一辈子。

“那枚消失的棋子,不在棋盘上。”苏明远的幻影指了指教室后面的旧书柜,“我们把它藏在《数论导引》的第372页里,那一页的页码,是我们当年约定好的逃生密码。”

老陈立刻走过去,拉开布满灰尘的书柜门,从最里面翻出那本泛黄的旧书。书页翻到372页,一枚刻着“师”字的第四枚棋子,正安安稳稳地夹在书页里,棋子的侧面,刻着顾衍的名字缩写。

就在季云舒拿起棋子的瞬间,教室里的落子声终于响了。苏明远的白子和顾衍的黑子同时落在那个空了四十七年的星位上,黑白两色的光交融在一起,两个幻影对着她笑了笑,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里。窗外的大雪停了,302教室的灯光瞬间熄灭,周围鲜亮的七十年代校园场景快速褪色,重新变回那个荒废了二十年的旧楼。

季云舒攥着第四枚棋子,棋子背面慢慢浮现出新的坐标——城郊的废弃机床厂。老陈盯着那个地址,脸色瞬间白了:“那地方我知道,当年是机构的秘密实验点,传说里面的人全被改造成了‘活棋子’,每个人的行动都被固定死,像象棋里的车和马,永远不能走出自己的路线。”

呵呵,你又知道了。

两人走出数学系楼的时候,天上开始飘小雨。季云舒掏出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这次的字不再是警告,而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苏明远、顾衍,还有“她”已故的导师,三个人站在302教室门口,对着镜头笑。

哦,这样啊。

她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嗤

季云舒反应过来,导师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得到古棋谱的普通人。他是当年那盘师徒局里,苏明远偷偷送出去的第三个继承人。从她整理遗物翻开古棋谱的那天起,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这三个老人在四十多年前,就一起铺好的。

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刺骨。她把第四枚棋子放进包里,四枚棋子靠在一起,发出沉稳的嗡鸣。她知道下一个棋域里,等着她的不是谜题,是一群被困了几十年的活人,她要做的不是破局,是把他们从固定的棋位里,救出来。

呵,当上救世主了。

远处机床厂的方向,亮起了一排昏黄的灯,那些灯光排成了一个巨大的象棋棋盘纹路,在黑夜里,正等着他们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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