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铁锈味往车窗玻璃上砸,雨刮器来回扫动,把模糊的雨痕刮出两道清亮的缝隙。
季云舒盯着远处机床厂方向那片排成棋盘纹路的灯光,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那四枚揣在帆布包里的棋子,和之前一样,正隔着粗布传来滚烫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冲破布料钻出来。
老陈坐在副驾,手里攥着半张泛黄的旧图纸,那是他当年从棋疯子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画的正是这座机床厂的内部布局。
图纸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起毛,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标记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禁入”两个字。“这地方当年是军工保密单位,对外说生产机床零件,背地里是他们的‘活棋实验场’。”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划过图纸上最中央的那个车间标记,“他们把抓来的人按象棋规则分配位置,每个人的行动路线都被焊死在轨道里,走差一步,脚下的钢板就直接翻下去,人掉进底下的碎铁机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车在机床厂的铁门外停下,锈死的大铁门虚掩着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季云舒刚推开车门,雨瞬间就把她的外套打湿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无数沉重的脚步,在工厂深处的车间里来回踱步,整齐得像被程序设定好的机械。
两人顺着铁门的缝隙钻进去,厂区的柏油路面早就裂得不成样子,从缝隙里钻出来的荒草被雨水泡得发沉。路两边的旧机床排成整齐的两排,每台机床的侧面都用红漆写着一个象棋的名字字,“车”“马”“炮”“象”……字迹掉漆得厉害,却依旧透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他们把整个厂区,直接改造成了一个放大版的象棋棋盘。”季云舒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全是空的,指南针疯狂旋转,根本指不准方向,“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是棋盘的‘河界’,往前跨一步,就直接掉进活棋阵里了。”
话落,厂区深处的探照灯突然全部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厂区。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从各个车间里走出来,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沿着地面上画好的白色轨道来回走,脚步分毫不差,连步幅都精准到了厘米。最前面的那个“车”位工人,手里攥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铁棍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目光扫过季云舒和老陈,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沿着轨道直直地走过来,完全没看见他们两个大活人。
老陈猛地把季云舒拽到旁边一台机床的阴影里,铁棍擦着他的胳膊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迫使她皱了皱眉。“别挡他们的轨道。”老陈的声音传入她耳朵,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他们脑子里被植入了固定的行动逻辑,只要有人挡住路线,他们会直接动手,根本不管你是谁。”
季云舒有点恼了,靠!不会好好拉人吗!非要往铁棍上撞!
两人沿着机床的阴影往最中央的主车间摸。雨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水漫过脚踝,那些来回踱步的工人的影子落在水里,被水波晃得支离破碎。季云舒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马”位工人的脸,笑了——那人的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是她小时候在老棋院里,经常给她塞糖的那个守院人。
那人居然在这里被困了四十多年。
季云舒的指尖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强压下立刻冲上去仔细端磨的冲动,跟着老陈的脚步,钻进了主车间的侧门。车间里的味道更冲,机油味混着铁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张的气息。车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控制台,控制台上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整个活棋阵的实时路线图,每个工人的位置都用红色的光点标了出来,密密麻麻的路线在屏幕上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控制台的桌面上,摆着第五枚棋子,棋子底部刻着一个“阵”字。棋子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实验日志,封面上的名字,居然是失踪了四十多年的顾衍。
这么简单?
季云舒翻开日志,前面的字迹工整严谨,全是实验数据,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最后几页的字几乎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他们根本不是做什么算法,是想把人改造成没有意识的棋子,永远为他们服务。
我偷偷改了底层代码,所有的轨道都留了一个缺口,只要有人把棋盘最中央的‘帅’位替换掉,所有的逻辑锁就会自动解开。
我把自己锁在了‘帅’位的笼子里,我不走,我留下来守着这个缺口,等后来的人来。”
日志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顾衍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车间的控制台前,脸上带着释然的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别杀‘帅’,替换它,所有人都能活。”
季云舒笑了一下,眼里的戏谑一闪而过。
一定要所有人都活吗?我又不是救世主。呵,想让我买命。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所有在厂区里踱步的工人都停了下来,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车间里的季云舒和老陈,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极淡的光。最中央的高台上,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人从铁笼子里站了起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正是失踪了四十七年的顾衍。他的动作也很僵硬,但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季云舒,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清晰的话:“来了。”
不是,咋的?都是一个人啊?每次都是“来了。”“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不是换一个话术能怎样?
季云舒没动,老陈却反应很大。
老陈立刻冲到控制台前,按照日志里写的操作,把五枚棋子依次插进控制台上的五个凹槽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路线开始疯狂闪烁,所有工人的身体都开始剧烈颤抖,他们脑子里的逻辑锁正在被强行解开,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压抑了几十年的痛哭声。
季云舒翻了个白眼,都这样了,算了。
她又笑了一下。
季云舒顺着台阶往高台上走,走到铁笼子跟前,把手里的第五枚“阵”棋,轻轻放在了顾衍的掌心。顾衍笑了,他伸手打开铁笼子的门,从里面走出来,他僵硬的动作慢慢变得自然,脸上那些不属于他的机械纹路,一点点消失不见。
整个活棋阵的轨道瞬间全部熄灭。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工人站在原地,眼神里的空洞彻底褪去,他们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厂区,看着彼此脸上的皱纹,有人认出了身边几十年没见的老同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呵。
顾衍伸出手要拍拍季云舒的肩膀,她条件反射一躲,躲开了他的手。他顿了一下,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最后一枚棋子,在当年的老棋院地下室。所有的局,都是我们三个当年一起设的,等你把六枚棋子凑齐,你就知道我们到底想藏什么了。”
藏在那儿?那还让我跑这么大一圈!你想藏什么关我什么事?呵。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银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厂区。那些被困了几十年的人,互相搀扶着往工厂大门走,他们的脚步不再受任何轨道约束,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自由的水花。
季云舒站在车间门口,攥着手里的第五枚棋子,棋子的温度暖得像人的体温。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机床厂,那些刻着棋子名字的机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诡异压迫感。
老棋院的地下室,记忆里“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她”以为早就熟悉到骨子里的地方,居然藏着最后一个秘密。
终于。
要揭晓了呢。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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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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