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后半夜的风裹着巷口老桂树的甜香,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把副驾上那张泛黄的纸条吹得轻轻晃。

季云舒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隐隐带着期待。仪表盘的指针稳稳落在八十迈,车轮碾过老城区坑洼的柏油路,发出细碎的颠簸声。车厢里静得只剩下雨刮器来回扫动的轻响,刚才在机床厂沾到鞋边的铁锈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缠成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气息。

老陈靠在副驾的椅背上浅眠,那只磨得边缘起毛的帆布包被他死死按在腿上,五枚棋子在包的暗袋里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像之前在各个棋域里那样发烫震颤,像是走了几十年的路,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回家的方向。季云舒的目光扫过后视镜,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刚才顾衍递出纸条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几十年被困的疲惫,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呵。释然吗?

纸条上的字迹应该是顾衍年轻时的钢笔字,力透纸背,最后一行被雨水晕开的墨迹格外清晰:“棋院地下室,六子归位,局才不是局。”记忆里“她”在老棋院里长大,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着守院的老人在各个角落钻,后院的老槐树洞里藏过“她”偷藏的糖,正屋的条案底下塞过“她”小时候画满涂鸦的棋谱,连屋顶的瓦缝里“她”都爬上去掏过鸟窝,可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跟“她”提过,这院子底下还藏着一个没被发现的地下室。

车停在老棋院巷口的时候,天边还蒙着一层深灰的夜色,天还没亮透。整条老街都沉在梦里,巷口卖豆浆油条的婆婆还没生火,铁桶和竹篮整整齐齐摆在摊子边,只有几盏挂在电线杆上的旧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像无数只轻轻晃动的手。两人推开车门往棋院走,鞋底踩在积了昨夜雨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整条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空落落的,却一点都不显得诡异。

老棋院那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门轴上挂了十几年的铜锁早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锁身斜斜挂在门环上,锁孔里还留着一点新鲜的铜锈痕迹,像是有人提前几个小时,就知道他们今天要来,特意在这里给他们留了门。

季云舒显然不想碰这门。于是老陈伸手推开木门,她才跟进去。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白色的小花,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一层蓬松的雪上一般。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旧木头和棋盘的味道,那是“她”从小到大闻了无数次的气息,但在这一刻哪怕是“她”也会觉得陌生吧。

这院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终于要在面前掀开一角。

“我第一次来老棋院找棋疯子的时候,他就神神秘秘跟我说,这院子底下藏着他们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老陈放慢脚步跟在季云舒身后,伸手拂过正屋门口那盏挂了几十年的旧灯笼,灯笼的竹骨架磨得发亮,红布褪成了淡粉色,“我那时候年轻,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汉代六博棋真品,或者是失传了上千年的孤本棋谱,为了找这个东西,我在老棋院里住了半个月,把每一块地砖都敲过,连床底下的老鼠洞都掏过,什么都没找到。现在回头看,棋疯子那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全是笑话,他肯定早就知道我找不到。”

季云舒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正屋靠墙的那张条案上。条案是老榆木做的,上面摆着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木质棋盘,棋盘的纹路里嵌满了常年落子磨出来的包浆,小时候“她”总趴在这张条案上写作业,守院的老人就坐在旁边给“她”讲古代棋手的故事。她顺着条案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指尖划过棋盘上熟悉的星位,划过条案上被茶杯烫出来的一圈圈印子,最后在条案最左侧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纹凹槽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呵。找到了。

笑了一下,眼底全是兴奋。

季云舒按了下去。

耳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咔哒”声,像是老旧的齿轮慢慢转动的声响。靠墙摆着的那面巨大的旧书柜,居然缓缓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台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几十年前的老式钨丝壁灯,季云舒顺着台阶的方向看过去,昏黄的灯光一路往深处铺,暖融融的光把台阶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条通往几十年前旧时光的路。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六博棋的残局,每一局的最后一步都空着,和秦岭六博坑里岩壁上的刻痕一样,每一局的边角处,都刻着三个极小的名字缩写——S.M.Y、G.Y、L.S,那是苏明远、顾衍,还有“她”已故导师的名字。

“他们三个,年轻的时候肯定在这里待了无数个日夜。”老陈举着手电往台阶深处照,光柱扫过墙壁上的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年轻人独有的意气风发,“我之前翻棋疯子的日记,说他们三个当年为了改那套算法,连续三个月泡在一个封闭的屋子里,连饭都是别人送进去的,现在才知道,那个屋子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实验室,就是这个地下室。”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上没有一点灰尘,像是有人每天都来打扫。走了不到三十级,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挡在面前,门上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锁。这把锁的锁孔不是普通的圆形,也不是方形,而是六个连在一起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们手里的六枚棋子完全吻合,刚好能把棋子一个个嵌进去,拼成一个完整的六博局盘轮廓。

季云舒把老陈怀里的帆布包接过来,拉开暗袋的拉链,五枚带着不同故事的棋子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她按照走过棋域的顺序,先把第一枚刻着“枭”的棋子嵌进最左侧的凹槽,那是她在老棋院的暗格里找到的,装着老棋手一辈子的胜负执念;接着是第二枚刻着“散”的棋子,来自远星号的船舱,藏着当年那艘船上所有被谎言困住的船员的遗憾;第三枚刻着“博”的棋子,从秦岭的六博墓里取出来,是古代守局人跨越千年的托付;第四枚刻着“师”的棋子,夹在数学系楼的旧书里,装着那对天才师徒四十七年的等待;第五枚刻着“阵”的棋子,来自机床厂的控制台,是顾衍用一辈子时间守护的自由缺口。

五枚棋子全部嵌进去的瞬间,铜锁发出一阵清脆的嗡鸣,最后一个空着的凹槽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锁芯里弹了出来。季云舒伸手接住,那是第六枚棋子,棋子的底部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和”字,棋子表面被无数人摩挲过,光滑得像一块暖玉,和之前五枚棋子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刚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六博全形。

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向内推开,暖黄的灯光瞬间涌到两人脚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云舒攥着那枚刚取出来的“和”棋,指尖能摸到棋子表面细腻的温度,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棋院的院子里玩,导师总喜欢把“她”抱在膝头,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最亮的那一颗,藏着最宝贝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懂,现在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她”终于隐约明白,三个老人花了一辈子时间设下这么大的局,要给“她”的答案,根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藏。

不过,他应该看不到星星了吧。

地下室里传来极轻的茶杯碰撞声,像是有人刚把滚烫的热水倒进搪瓷缸里。季云舒深吸一口气,眼里依然盛满了兴奋,抬脚跨过了地下室的门槛,身后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把外面的夜色,全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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