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最后贪恋
这一觉,大概是沈崎这几年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没有酒精助眠,没有工作烦扰,只有怀里那个人安稳的呼吸声,像是一首最动听的催眠曲。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上海和云溪的距离,也没有那些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只有他和她,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日复一日地煮粥、散步。
清晨 07:30。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顽强地挤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栅。
沈崎醒了。
但他一动没动。
左臂被枕得有些发麻,胸口处压着沉甸甸的重量——阮念知还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温热。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睡得很熟,睫毛安静地垂着。
沈崎的眼神里满是贪恋。他伸出右手,手指悬空描摹着她的轮廓,从眉心到鼻尖,再到那张微微嘟起的嘴唇。
*最后几个小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清晨的宁静。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或者是因为生物钟,阮念知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聚焦,看到近在咫尺的沈崎。
她愣了一下,随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躲闪,而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鼻音。
“……早。”
“早。”沈崎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睡得好吗?”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提起床,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仿佛只要不说话,时间就可以赖着不走。
直到走廊里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声音。
现实的噪音打破了结界。
沈崎叹了口气,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起来吧。”
声音里满是无奈和不舍。
“虽然不想起……但护士该来赶人了。”
……
上午 10:30。
出院手续办完了。
病房里又变回了原来冷冰冰的样子。
阮念知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那个保温桶装好,把东西收进袋子里,把那张他们昨晚挤过的沙发床铺得平平整整,甚至连垃圾袋都打好了结。
沈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裤。
他站在窗边,看着忙碌的阮念知。
看着她一点一点,亲手拆掉这个他们临时搭建起来的“家”。
每收起一样东西,就像是切断了一根联系。
“都收拾好了。”
阮念知直起腰,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杂物的袋子,回头看他。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但眼底是一片荒凉。
沈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重物。
“走吧。”
他没有牵她的手。
但他走得很慢,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
——————————
中午 11:30。
住院部楼下。
上海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有些刺眼。但这明晃晃的太阳,却照得人心里有些发空。
街上车水马龙,喧嚣依旧。
沈崎叫的专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下车,恭敬地把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河马没来(沈崎让他直接去机场送,不想让他看到这边的分别)。
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崎站在车门边,转过身,看着阮念知。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单薄。微风吹过,衣角飞扬。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空空荡荡,只有左手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沉香珠子,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沈崎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这一转身,就是天南地北。
那个“平行世界”的梦,要关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周围的视线和阳光,把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克制住了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脖颈,那里温热跳动的脉搏让他指尖微颤。
“行了,别送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属于“沈会长”的潇洒笑容。
“回去吧。这两天把你累坏了,下午好好补个觉。”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腕的那串珠子上,目光深了深。
“珠子戴好。有个适合你的药膳方子回头我发你微信。记得找医生开,别偷懒。”
阮念知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一路顺风。”
沈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他不想把离别搞得生离死别,那样她会哭,他也走得不安心。
他往后退了一步。
“知知。”
他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别难过。”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张网,把她整个人网在里面。
“只要你想……我一直都在。哪怕是隔着屏幕,隔着电话。沈崎一直都在。”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发红的眼眶。
怕再多看一眼,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了。”
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阮念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
就在车窗即将完全关闭、彻底隔绝视线的前一秒。
沈崎侧过脸,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眼里。
隔着深色的玻璃。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用口型,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 “等、我。”)
车窗合上。
车子启动,汇入滚滚车流。
沈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滴泪,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他没告诉她“等我”什么。
也许是等下次见面。
也许是……等他处理好一切,等一个遥遥无期不知结果的未来。
而站在路边的阮念知,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一路平安……再见了,沈崎。”*
她知道,他在让她等。
但她更知道,这个“等”,太重了,也太难了。
她不想让他背负着这样的承诺去生活,也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等待里枯萎。
既然这是最后一眼,那就让它停在“等我”这美好的两个字上吧。
然后,她会转身,去走她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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