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照例不宵禁。
尽管现在还是白天,街上也早被人们踩得热气腾腾。
崔德清再次走马上任,却没抓到半个人影。
闹腾腾的街上,到处都是关于七重塔的传言,有人言七重塔里其实只有一群鬼魂,专拣夜里出来,把小纸条塞进家家户户的门里。
“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呢?”
梁月说完这话,笑得捧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很快又聊到了别的事情上:“诶,玉壶,今晚朝阳街有灯会,你去不去看呐?”
“我?”梁月转转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咚”得一声响,
“我也去。”
不光去,她今夜还要在朝阳街演一场大戏呢。
夜里。朝阳街。
阮丽被拥挤的人群推着往前走,脚几乎不用沾地。
河面上飘满了花灯,花瓣里托着小小的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南。灯多的时候,竟把整条河都点亮了,水波一漾,满河的星光便碎成金,又聚成火,晃晃悠悠地流向夜色深处。
有人在河边放灯时许愿,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念有词;有孩子够着脖子往河里看,被娘亲一把拽回来,骂了两句又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再往前走,舞龙的队伍正穿过人流。
金鳞在灯火里一闪一闪,龙须是染红的麻绳,龙眼是两盏小灯笼,每走一步就晃晃悠悠地颤。锣鼓声震得路边的灯笼穗子直抖,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举着兔子灯、鲤鱼灯,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团。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灯会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分。
就在锣鼓声最震耳的那一刻,街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道翩跹的倩影不知从何处飘然而至。
那是一位带着傩面的姑娘。
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脸上戴着一张骇人的傩面——青面獠牙,眼窝深陷,活脱脱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可偏偏那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颌,在暖光下泛着莹润,嘴角微微弯起,竟是一个笑。
那笑意太暖了,暖得让人忘记了她戴着的是一张鬼面。
“接着!”
一把糖撒出去,孩子们嗷嗷叫着扑过去抢。大人们也笑,伸手去接那纷纷扬落下的糖,阮丽也跟着捡了几颗,攥在手心。
那傩面姑娘走在人群前面,脚步轻盈得像踩着云。人群由她领着,渐渐朝夜色更深处行去,离开了最热闹的朝阳街,走向人烟稀少的东面。
阮丽也跟着人流往前走,没注意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只是走着走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周围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少了。脚下的石板路也变得影影绰绰。人群的喧闹声好像远了一些,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脚步慢了,想回头。
就在这时候,身边忽然有人尖叫起来——
“鬼!鬼啊!”
那声音尖利,阮丽只觉得腿一软,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就被人推了一把!她踉跄着往前冲了好几步,等站稳时才发现——
自己已经被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眼前的一切,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前面的红衣女子——不,红衣女鬼——脚不沾地。
她在飘。
裙摆在夜色里微微荡着,却看不见脚的移动。她就那样缓缓地、缓缓地向前移动。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张惨白的脸,正盯着面前的人群。
阮丽的呼吸停了。
她下意识地去找那个傩面少女。那个刚才还在撒糖的、眼睛弯弯的姑娘——
她找到了。
傩面少女就站在不远处。
面具下的眼睛不再弯弯,而是直直地盯着众人,那目光冷得渗人,像从阴间射出来的。
在她目光之下,没有人敢动。
阮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抓住。她攥紧手里的糖,糖纸已经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掌心。
那傩面少女扫视全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
然后,她高高举起了双手。
阮丽只觉得眼前一疼!
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眼睛,她本能地捂住脸,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把双手放下时——
尖叫声还在耳边,可那傩面少女、那红衣女鬼,都不见了。
只剩下人群挤作一团,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这、这该不会是用血做的吧……”
有人哆哆嗦嗦地开口。
阮丽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东辰街上——京城达官贵人们的住处。
而他们面前,是一座气派的府邸大门。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
黑底红字。
那红色浓得发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像——像血。匆匆赶来的官兵和府里出来的家仆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扑,想把它撕下来,可那对联像是长在门上似的,撕不下来。
有人举着灯笼凑近了念:
“三千两白银入张府——
五万名将士丧北蛮——
横批是:不得好死”。
周围一片死寂。
官兵在喊,家仆在骂,人群在骚动。
可那副对联就是撕不下来。
阮丽站在原地,手里的糖已经化成了黏腻的一团。她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捡到的糖果,外面包着的糖纸,竟然不是红纸,而是张面额不大的银票。
她想,就算他们把这对联揭下来,今夜的事也瞒不住,尤其最近关于七重塔的传言愈演愈烈。
“七重塔……”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一刻钟前。
张府的侍卫们正在追贼。
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贼。
府里突然就乱了。
先是有人喊“书房进贼了”,接着灯笼和火把就点满了半个院子,侍卫们从各个门洞里涌出来,拎着刀、攥着棍,跑得气喘吁吁。
“林大人,到底、到底是弄丢了什么——”一个侍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清楚,“张大人竟然、竟然那么生气?”
林鹤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
一轮满月,照得院子一片狼藉。
“我也不知。”
侍卫愣了一下。
他刚刚看门看得好好的,府里突然就乱了起来,说是张大人的书房里丢了顶重要的东西,一定得把贼抓住。他跟着跑了半天,这会儿才想起来——林大人好像是第一个发现书房遭贼的人。
第一个发现的,怎么会不知道丢了什么?
“……”
林鹤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边是朝阳街的方向。今夜灯会,街上该是热热闹闹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风声,听不真切。
他当然知道刚才丢的是什么。
是张仁藏在书房密室的证据。
和陈送青拿给昌王的假信不同,这次他们拿的,是能证明张仁与皇帝有勾结的证据。
“呈给昌王看的信可以作假,我们只需要他动摇;但明日给皇帝的证据必须是真的,还得把皇帝摘得干干净净。”
朱丝是这么说的。
因此他们选择“里应外合”,在梁月和朱丝在街上装神弄鬼时,由陈送青,周昉,和程意三个功夫最好的翻墙进了张府。
林鹤则负责接应。
或者说,负责“第一个发现”。
该放走的人已经逃走,痕迹也抹了个干净。
林鹤凝神细听。
院子脚步声、喊叫声,有人在东院搜,有人在西院翻,有人站在井边往下照,生怕贼躲进了枯井里。
张仁的吼声从正厅传出来,沙哑得像破锣:“找!给我找!找不到谁都别想活!”
就在这阵乱里——
他听到了。
“快来人!张大人晕倒了!”
林鹤的嘴角动了动。
晕倒了。
今夜的事,成了。
……
正月十六,太极殿。
明晃晃的日光从殿外斜照进来形成一道微妙的阴影。
崔德清跪在堂前。
“臣崔德清,检举左相张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三年前贪污白银三千两。”
满殿寂静。
“另,张仁私联外族,通敌叛国,将衮州战场上的军情送给北蛮,导致数万名将士战死。”
最后一句话落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承泽坐在御座上,手指搭着扶手,一动不动。
即使昨夜就听说了朝阳街的事,今早张仁在家中晕倒的密报已摆上了他的案头,他还是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由崔德清捅出来。
这个昔日里八面玲珑的青年。
这个他亲手点出来的状元郎
他的目光沉沉落下,似有千钧之重。
崔德清没有躲。
他跪得笔直。
“口说无凭,”李承泽的声音不疾不徐,“证据呢?”
“是啊!”
张仁的支持者胡旭尧硬着头皮开口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的肉微微抖着,声音也抖,却还是竭力撑着:
“昨夜街上是有些……小打小闹,但那不过是七重塔的贼人作乱,无稽之谈,怎能当真?”
他咽了口唾沫,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张大人这些年来如何说,如何做,陛下和诸位同僚都看在眼里,又怎么——”
“微臣当然有证据。”
崔德清的笑意很淡,只是一点点弯起的嘴角,可落在胡旭尧眼里,却让他脊背一凉。
崔德清先是呈上了一个账本。
边角卷起,封皮上沾着灰,可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却清清楚楚——一笔一笔,记着年份、日期、数目,记着银子从哪来、到哪去,记着十三年前宁县修堤坝的那三千两白银,如何从国库流进张仁的口袋。
这是从前被林洪波保管在家、又被刘朱丝收入囊中的“暗账”。
崔德清把账本举过头顶。
然后是信。
那些信被他从袖中取出时,满殿的目光都跟着动了。所有人都知道,三千两白银动不了张仁的根基,“通敌卖国”这帽子扣下来,才真能把张仁压死。
信纸泛黄,折痕深深,一看就是被反复看过、藏过的东西。
当然,崔德清提前处理过。
信纸上有几处墨点,正好盖住了几个字。拙劣的手法,粗糙的遮掩,一看就是临时涂上去的——可涂掉的是什么,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陛下不会深究。
崔德清知道。
李承泽也知道。
“账本上记的是张仁如何借前任通州知府张顺济之手,贪污了宁县修堤坝的三千两白银,”
崔德清的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里,
“而信是张仁亲手写的,陛下看过便知。”
李承泽接过信。
他不在乎账本。三千两银子,对左相来说不算什么,对朝廷来说更不算什么。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就撂在一边。
可那些信……
他一封一封地翻过去。
胡旭尧忽然有点站不稳。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崔德清去年七月去通州,分明是查到了能拿捏住张仁命脉的东西!
而他这些日子隐而不发、韬光养晦,在张仁手底下做事,受尽磋磨,——都只是为了今日。
将张仁一举打倒。
李承泽翻完了最后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案上,莫名叹了口气。
“来人,把张相从府里‘请’过来。”
明日大结局!饺子醋这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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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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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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