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
陈送青跟在梁月身后,拽了拽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又看了看她同样灰头土脸、如同逃荒的饥民一般的打扮。
梁月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可以带他混进昌王府时,陈送青心里就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我们为什么需要‘混’进去?直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梁月扔了一件破布条子衣服,脸上也被她抹了灰,梁月左看右看,尤觉不够,又往他脖子上多抹了两把。
“你傻呀?当然是要神不知鬼不觉,不然张仁怀疑我们怎么办?”
陈送青已经被她抹得没脾气了,微微仰头任她胡作非为,“我们就不能假装进去拜年吗?”
梁月抹灰的手一顿,
“叫你不早点说!!!”
“……”
他握住梁月的手,低声问
“穿这么少,你冷不冷?”
梁月正趴在墙边探头探脑,甩开他的手道,
“别捣乱,到时候跟我学。”
李承胤要去城郊礼佛,他一向轻车简行,只是今日刚踏出王府大门,就感觉腿上多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多了两个脏兮兮的乞丐。
“……”
“王爷!可怜可怜我……我们俩吧!”
梁月抱着他的腿哭得声情并茂,旁边的陈送青则一脸木然,眼见侍卫就要上来把他们带走,梁月情急之下又挤出了几滴眼泪,哭嚎道
“我、我弟弟是个哑巴呀!”
“……”
她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来赶人的侍卫推搡他们的力道都变轻了。
“那也不能——”
“好了,”李承胤抬手,止住了他们的争论,“你弟弟确实可怜,但我们今日还有要事,你若是不嫌弃,这些银子就拿走吧?”
他刚要把怀中的钱袋子递给她,却见那个圆眼睛的小乞丐直接先他一步,把他系在腰间的玉牌顺走了。
她那哑巴弟弟也是个跑得快的,一队侍卫去抓都险些没抓住。
李承胤也彻底被他们搅了心情,回到屋里等着侍卫抓人来回禀。等了足足一刻钟,守卫才走了进来,支支吾吾道,
“王、王爷。”
“怎么了?难道是没抓到?”
李承胤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不、抓到了的。只是……”
他还没“只是”完,梁月就迈进了里屋,“王爷新年好啊?”
李承胤认出了她,蹙起了眉头,“是你?”
梁月点点头,“叶玉壶。”
梳洗好的陈送青也走了进来,还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乞丐服,朝他见礼,“殿下。”
“你们怎么这样胡闹?”李承胤难得对陈送青动怒,“送青!”
陈送青看他恼火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
不愧是梁月,能把跟佛像一样的昌王殿下搞得火冒三丈。
他拱手而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是您教过我的道理。”
李承胤听出他话里的含义,但他怒气未消,“好,那你倒是说说,现在是什么非常之时?”
陈送青看向梁月,梁月会意,把杵在门口的侍卫都赶走,关上门合好窗,陈送青这才从破破烂烂的衣服里掏出了几张纸,呈上前去。
陈送青耐心等他看完,
“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赵家曾经找到了一个名叫姚农山的士兵?”
李承胤当然记得。
赵家与他说,那人是跟着他上了战场,十三年前伤了腿,没法治,可怜得很,
“我给了赵家赏赐,让他们多多照拂那对夫妇。”
梁月摇头,“他们现在在牢里。”
“十一月二十五,我和他们坐同一辆马车来到京城,他们亲口告诉我,是一位姓张的贵人叫他们来,问他们旧事,还承诺要给他们一笔钱。”
“……”
他不说话,梁月却还没说完。
“后来我们顺着姚农山的证词,找到了周昉。”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这两个字,
“好像也是王爷您取的名字,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李承胤当然也还记得。
他亲手扶起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北蛮孩子,告诉他匹夫不可夺志,鼓励他自重自爱,知耻而后勇。
梁月挑眉,“我不知道他的话在您这可信度有几分,但他也愿意指证张仁乔装入伍,通敌卖国。甚至您手上的信,就是他从张仁的营帐里偷回来的。”
李承胤垂眸,陈送青一共递过来五张纸,其中三张泛着黄,写着北蛮的文字,而另外两张是陈送青的字迹,他看不懂北蛮的文字,却能看懂陈送青的意思。
“你们可还有别的证据?仅仅凭这几张纸,就要说当朝左相曾经做过如此耸人听闻之事?”
私联外族,通敌叛国,将数万名将士的性命作为党争的筹码,如果是别人这样诬告张仁,早就被人拖下去了。
梁月抱起胳膊,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愤愤嘟囔道,“现在倒是怀疑起我们了,当年也不见你怀疑那个谁啊?”
她说得声音小,但屋里安静空旷,自然是一个字不落地传进了李承胤的耳中。
陈送青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对昌王如此无礼,他平静地回答,
“我们没有其他证据,因为背后不只他一人。敢问殿下,十三年前,父亲为何临阵被降职?在军中威望大减?”
李承胤不语。
是因为李承泽公开批判陈景朔嗜杀成性,言行无度。自己又亲眼见到他为了微末小事而当众斩杀了多名士兵,以儆效尤。
这事不是秘密,陈送青当然也是知情者之一。现在他说,张仁的背后还有一人,阻碍着他们查出更多证据。
“承泽……陛下,陛下是支持——”
“就因为他给了你粮草罢?”
梁月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一字一顿,切齿恨意,
“你可知那粮草根本不是从皇帝、从张仁手中掏出来的?是他们偷了通州宁县修堤坝的赃款!?”
“十三年前!通州知府张顺济贪了宁县修堤坝的钱,是我父亲叶舜臣四处周转,才免了汾河泛滥。”
“张顺济偷了钱还不知足、还要撺掇宁县捐了钱的富户暗害我们一家!”
“你说的——”李承胤不免震惊,在他的视角,李承泽不仅在精神上支持他上战场,还给予他物资上的援助。而张仁虽是主和派,但他身为李承泽手下的谋士,为他尽忠也在情理之中。
这场战争会失败,终究是自己能力不足。
现在他们却说,是因为李承泽和张仁早就串通一气,明面上装作支持他,暗地里却把消息送给北蛮?
这怎么可能?
梁月抹了抹眼角,话里带了些哽咽,
“该说的、能说的,我们都已经说了,正月十五,我们会把消息告诉所有人,包括皇帝。”
“到时候您也可以睁开眼睛看看,圣上是什么反应,到底是会护着揭发卖国贼的崔德清?还是会将他软禁起来,伺机处理掉?”
他们这么说,就是已经有了把握。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看中自己而忽视弟弟,两人的名字都有着云泥之别。承泽性格小气,还有些品行不端,但他从前一直觉得这些都只是小毛病,兄弟二人更应该相互扶持。
因此在兵败后,他自愿去了衮州,直到承泽登基的后才回京。
只是他回京后,眼见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张仁笼络朝臣、排除异己;承泽对张仁的行为时而管束,时而纵容,阴晴不定,意虑乖僻。
只有帝王的制衡之道,而无身为明君的仁善之德。
“承泽……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他几乎是要寻求认同一般地问,“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梁月知道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刻李承胤的动摇做不了假。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包药粉。
“这是张仁要用来给皇帝下毒的药,现在我把它给你。”
“当然,如果昌王殿下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也可以劝说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她轻飘飘道,
“毕竟你弟弟三年才有了一个孩子,现在赵姳的孩子流掉,说不定还没等到下一个孩子,张仁就可以坐坐你们家的皇帝宝座啦?”
……
两人朝李承胤要了两身不起眼的衣服,顺着钻进了街上的人流中,像水滴汇入河流,转眼就看不见踪影。
李承胤手里虚虚握着那包药粉,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起身。
“你说,他会动手吗?”
梁月刚才说得多,但心里还是没底,现在两人已经回到了七重塔,她也就没了顾忌,直接问了出来。
“按我的对他的了解,”陈送青沉吟半晌,“胜算很大。当然,还要看正月十六,皇帝是什么反应。”
梁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李承胤了解不深,但朱丝和他都说如果涉及到皇帝,就不得不拉拢昌王。
毕竟他们七重塔是个正经组织,又不是什么杀手组织,能半夜潜入皇宫把皇帝也给暗杀掉,真有那个能耐,他们也就不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到处趁夜里发小纸条了。
梁月托着腮帮子想。
与此同时,在京城。
一个诡异的流言正开始传播。
“七重塔:为人做事,替鬼发声。”
毛乡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字条,他听人说过,这是从通州流窜过来的一股土匪,本来已经被剿灭,如今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因为这冒头的趋势,皇帝震怒,要革了号称自己已经“剿灭了七重塔”的崔德清的职。
张仁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地不起的崔德清,并不作声。
“陛下、”开口的是李承胤,“臣以为崔卿并非办事不利,也许是另有隐情。”
他深知自己一开口就是踏上了不归路,却也不得不说,“依臣鄙薄之见,何不让崔德清继续查下去,将功抵过?”
李承泽本就乐于看他与张仁作对,他今日要罚崔德清,也不过是拿他当猴子,挫一挫张仁的气焰,现在李承胤又要发善心搭救崔德清,他自然喜闻乐见。
“那就依昌王所言。”
“臣,谢陛下宽宏大量!”
谋划伪造信件的大骗子:刘朱丝
负责假冒昌王写信中骗子:陈送青
满嘴谎话的小骗子:梁月
从傻子丈夫,降格成哑巴弟弟的陈送青
做梦梦到一睁眼掉了十个收藏,吓得我赶紧起来写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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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骗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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