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赋霜坐在榻沿,尽管被子已被楚愈掖得很好,她还是动手拉了拉,这样有点儿事做,不至于被难言的情绪吞并。
楚愈这种模样。
这种,闷着的、藏怨的模样。
她确实怪异地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内疚,内疚和心疼有关联,但本质上是两码事,她不喜欢“内疚”这种情绪。
被子特有的柔软很容易叫人松懈,曲赋霜低头去看浅色被子上的褶皱,总觉得它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正岌岌可危地倒映着她和楚愈同时低垂的脸。
她抚平褶皱,在那处地方画小花。
楚愈静静看她不断画花,心思却没法集中在那儿。
自重逢那日,他就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她的新经历、她的新朋友、她的新爱好,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只剩下她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他默而无声地跟在影子后面,到头来发现连影子也是假的。
她全然和他成了生人了。
“你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事?”
曲赋霜闻言,停下胡乱画画的手,不假思索地胡说:
“我从不觉得我们生分。”
她疑心对方马上就要问关于从前的经历。
好在他没有谈,留下几个呼吸的工夫,足够让那句话的重量落地。
“上回你怎的在船上歇那么久?”
“这么些天了,你到现在才问?”她有些诧异。
楚愈又不说话了。
曲赋霜解释:“船舫里的熏香总会有些……你明白的,我在里头被熏得疲乏,便停留了一会儿。”
价值连城的镯子都收了,便委屈一下画屏,让她背个小罪名,曲赋霜总不能说自己是太过多疑才到处查人。
楚愈说好。
又没有话讲。
曲赋霜见时辰差不多,微抬起手腕,指尖在他被褥上停留少顷:
“我要离开了,如果没有意外,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
摇曳的微烛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安和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楚愈扯起被子,侧目看榻前曲赋霜墨黑的剪影。
她俯下身,贴近楚愈,手腕上的珠串交叠缠绕,碰出闷响。
“先生。”曲赋霜开口轻唤。
楚愈攥紧薄被。
曲赋霜向来轻佻的声线难得落下一丝稳重:
“我知道我们从前相识,如今今非昔比。忘却前缘,属我之过,但无论我记得,或不记得,再度相逢,我都一样,心动难抑。”
心动难抑。
在这个夜晚,他像一片玉跌入温水浸泡着冰糖的瓷碗中。
她走后,月色格外磨人。
*
曲赋霜出门就拐向船舫,在岸边被等候多时的云舒叫住。
她瞧一眼云舒身上的服饰,问:“天色暗了,又这样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带你进画舫吃点心好不好?”
云舒搓搓手臂,欲哭无泪地走近:“我的姑娘,别惦记歌女和点心了。段家那位丢了件首饰,叫人查出来是二姑娘干的。”
这事儿能有她找美人重要?
“与我有什么干系?沈夫人出面处理就好了。”
有河有风的地方很冷,何况不久前雨才停,四处湿意,她把云舒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站过来些。”
云舒道谢,解释缘由:“丢的首饰是您赠予段姑娘的,您得回去作个证。”
她见曲赋霜不太乐意,侧过身,引她往一旁暗处看:“马车在那儿,奴婢哄哄您,您跟我回去,成吗?不然奴婢如何交差?”
曲赋霜没回应,云舒也不敢再催促,眼睁睁见她落拓不羁地弯腰在地上拾小石头,来回挑出几个形状不错的,用指腹磨一磨,手腕使力,甩出一个。
石子隐匿在黑夜里飞出去,落入河面,一连跃起好几回,溅起豆大的水珠,离岸边数丈后,沉寂。
曲赋霜显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转头问:“你要玩吗?”
“……”云舒望向曲赋霜递来的手,无奈多于纳罕,“不用了,多谢姑娘好意。”
这样好的手,文可执笔弹琴、武可拉弓握刀,偏偏在这儿玩小石头。
“你夸夸我呀,你夸夸我,我今夜什么都听你的。”
“……”云舒认命地夸了两盏茶的时辰,一个字都没重复,起先是“貌若天仙”“风姿绰约”。
后期开始胡乱造词,夸她“方才喘气的气口很妙”“衣袖翻飞的弧度比沈夫人的金步摇还好看,这话您别告诉她”曲赋霜乐不可支地收起玩性。
夜间,段绪年留宿的那间客房灯火通明。
她掀帘子进去,人不多,段绪年、沈知清,还有几个丫头靠在一旁。
她的到来自然承接了所有目光,直面的、客气的、畏畏缩缩的,她的视线与那些目光交汇、以笑示意,开门见山:
“什么事,非得把打算听曲的闲人半路拉回来?”
段绪年坐在椅子上,姿态规整、衣着整齐,神态透出几分睡意惺忪的呆滞:
“沈知清叫你回来的,她还跟我传话,说是沈夫人让我去前厅,定要给我个说法。依我看,这种小事何须半夜闹起来,待明日再仔细盘问也不迟。”
场面话说完后,曲赋霜隐约听见段绪年小声嘟囔:“本来睡不着就烦。”
料想沈知清听见了,抱歉地说:“既然人已齐,不如往前厅去吧。”
段绪年没怎么动,若有若无地朝曲赋霜使眼色。
曲赋霜看见了。
因几个时辰前的矛盾,段绪年的哀求里透着烦躁,烦躁里透着哀求。
“好啊。”曲赋霜一面答应沈知清,一面用余光瞥段绪年。
段绪年的眼睛瞪大,她咬咬唇,低下头左右转动眼珠,带有别无他法的妥协,再度看向曲赋霜。
曲赋霜满意:“不过,我先前与段姑娘留了误会,能否暂借时光,让我们二人解决小麻烦?若我和她关系不好,我去作证又怎能让人信服?”
沈知清望向段绪年,段绪年不敢看她,板起脸把头扭向一旁。
沈知清临走前给了两位交流的空闲,曲赋霜抬手吩咐另外几名丫头也到门口守好,待一溜儿的人离开,屋内只剩二人。
她在段绪年面前单膝下蹲,抬头问:“心情好点没?”
曲赋霜离她越近,她就要离对方越远,段绪年尽力地把自己绷直的后背贴向椅背,和她空出更多距离。
“烂得很。”
木头硌着她的肩骨,她也刻意让木头硌下去,且更加用力。
曲赋霜低头就笑,她把一条胳膊搭在椅扶手上,调整姿势,没有进一步进攻。
“为什么不想去前厅?”
“不想去?我哪儿有不想去。”段绪年看着桌面,道,“我只是不想让旁人认为我是被沈夫人传召去前厅的。她算什么东西,还使唤起我来了。”
“哦。”曲赋霜的语调有些迟疑,有些好奇,也有些诱导,“所以我是来顶个陪侍头衔的?”
“知足好吗?有的人连头衔都没有。”
“谁呀?”
“沈夫人。”
曲赋霜又笑。
段绪年快把桌面看个洞出来,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
“你方才说‘打算听曲’也就是说,你没听成?那么长的闲暇里,你见谁去了?”
曲赋霜换条腿撑地,摸索身上有没有带回来的石子,但她衣袖里不是什么都装的,那些石子在跟着丫鬟上马车前就扔回岸边,让它们回家。
这段空白中横插一道碰门的响声,顷刻间便收住,好似无事发生。
她们都听见了。
曲赋霜放低声音,对段绪年说:“外面的人也想知道我做什么了。”
她站起身,没半点玩笑地说:
“打水漂。”
怎么会有人顶着这张脸,说这种疯话,段绪年诧异:“你大晚上不留在屋里,跑出去玩石头?”
“不只是石头,还有水呢。”
“……我宁可你是寻什么露水情缘,也别是打水漂,说出去挺丢人的。”
“何故讥讽,我就算是夜里找露水情缘去河边打水漂,也丢不到你的人。”
这话不和善,段绪年察觉出对方少许不耐烦,转换话题:“我上回见到你以前宠着的琴师和别人有往来。”
“正常,都掰多久了,本来就没感情。”
“喜新厌旧?”段绪年眯起双眼,明媚地笑,“如此好美色,干脆把那些秦楼楚馆开你家得了,三千美人供你赏玩。”
“那可不行。”曲赋霜干脆否决。
段绪年睁开一只眼:“怕谁生气?”
“不,因为有的客人也很好看。”
段绪年两只眼都睁开了:
“你连客人都不放过?”
“嗯。”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众生平等嘛。”
门被轻叩,大有催促之意,曲赋霜问:
“还不走吗?你打算晾沈夫人到何时?”
“明日早晨。”段绪年捂嘴打了个哈欠,“去了前厅就不能歇息了,一对耳坠,你再送我一副就是了,咱们曲姑娘不能那么小气吧。”
曲赋霜弯腰握住她的手腕放下来:“别困呐。你难为沈夫人,她不敢说你,但她是我小姨,绝对会敲打我,我和她关系很差的。”
“行啊,我下令把你锁在沈家当牛做马。”
“你再刺激我我就跳河了。”
段绪年看她的头发因笑而抖得厉害,反手把她的手腕扣回去,盯了她一会儿,段绪年想说:你才不会呢。终也没说出口。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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