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沈知荇质问云香:“谁教你可以避开主子的问话?”

段绪年最先不满,她又把头靠向椅背,低声和曲赋霜说:“我想回屋睡觉了。”

曲赋霜潦草地摸她的头算是安抚。

段绪年今夜像被安排好了,触发词汇才会有所反应,其余时间里统一是:我想回屋睡觉了。

段绪年拖着声音:

“你说是沈知荇指使你偷我首饰的?不必再查,她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既然你碰了我的东西,罚是少不了的,早领完早休息,夫人怎么看?”

沈夫人没有直接决断,她把重心放在云香身上,准确来说是云香身前的沈知清。

这里贸然沉入怪异,久到段绪年都注意到了:

“不方便吗?”

云香的竭力克制的啜泣时而从嘴里顶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沈夫人,也不见得嫌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曲赋霜正松弛有礼地打量对方的恐慌。

她喜欢见到这种神态,若非这场景严肃沉重,她定然会悄悄绕到云香背后,突然使坏,把云香吓得站不起来。

“段姑娘说笑了,这奴婢胆大包天,由姑娘管教最为合适,不知段姑娘希望她如何?”

“杖……”后一字未吐出来,她紧急住口,话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一下,“杖责多少,按沈家家规来定便可。”

沈夫人避开云香的眼睛:“二十板子,拖到院里去打。”

几位小厮在外摆好长凳,上前拖拽云香,段绪年说不必。

她起来理衣袖:

“别让血滴在花上,它们不喜欢。”

段绪年抬脚便走,曲赋霜跟在身后,云香远离沈知清,指着沈知清对段绪年说:

“是大姑娘派我诬陷二姑娘的,大姑娘憎恶你已久。”

沈知清在原地愣住,指了指自己:

“我吗?”

曲赋霜慢慢向云香看去,抬手制止家奴们拉她的动作:“云香姑娘疯得口不择言了。”

段绪年扯着她的手臂,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的意思是,掌嘴。”

家奴得令,为首的那个让另外两名分别按住云香的双肩,开始行刑。

段绪年欲走,忽而折返:

“对了,既然这丫头已然疯魔,想必方才说的话也不一定准确,沈知荇平白受了指责,理应得个道歉吧?”

家奴闻此,只得停下动作,让云香求饶。

云香来不及揉脸,朝着沈知荇的方向哭:“二姑娘,奴婢鬼迷心窍,求二姑娘发话,奴婢受不了二十板子的。”

段绪年讥笑。

曲赋霜学着方才她说话的方式,慢慢说:

“她的意思是,该赔不是的人,是沈夫人您。”

沈知荇的脊椎像被穿进一条细长的冰刺,一直穿到头顶,又冷又麻,她打个激灵,平息之后,深不见底的空虚包裹住她。

如果沈夫人肯道歉,她难道会不高兴?她从未幻想过沈夫人会和自己认错,真成了,她怎么会不高兴?

假如沈夫人道歉了,事后必不会放过自己,这样一来,她要么受着,要么又去求曲赋霜或者段绪年,像长了藤蔓的乞丐一样附在她们身上吸血,她还能有一星半点的自尊吗?

比沈知荇更挂不住脸的是沈夫人,她挂不住不是不愿道歉,而是,她的外甥女在她面前勾连外人。

“这是沈家家事,二位挂心,是沈家之幸。”

主客分离。

段绪年本不想再有牵扯,一听沈夫人不让她们管,她逆反心思倒是起了:

“婢子爱胡言,主母爱推脱,沈家家风不错啊。”

曲赋霜扯她袖子,她也扯曲赋霜袖子,和她咬耳朵:“懒得装。”

说完,段绪年面向沈夫人:“时辰不早,我该歇了。”拉着曲赋霜离开。

二人走出好一段距离,曲赋霜抽开手,和她并排走在路上:“你今日替沈知荇出头,想必她要离不开你了。”

段绪年对于笼络人心契机的把握让曲赋霜意外。

“我替沈知荇出头?什么时候?”

曲赋霜闻言,暗想她莫非是装傻充愣,但以自己的了解,段绪年当傻子不需要装:

“你让沈夫人向她道歉。此法虽好,可若是哪一日你我不在沈家替她撑腰,她日子不好过。”

段绪年吃惊:“她日子好不好过与我有何干系,我又不指望她让我长生。”

曲赋霜了然。

看来段绪年只是想让沈夫人吃瘪,而沈知荇就是串联段绪年与沈夫人之间的工具。

云香也是,她罚云香,仅仅是认为她的闹剧叨扰自己休息。

“你很讨厌人啊。”曲赋霜如是问。

罚云香时,段绪年刻意要求在前厅行刑,为的就是不让花卉沾血,当真是心系草木,刻薄待人。

段绪年毫不避讳:“有位同窗说过,人不过是少长几条腿的蜈蚣。”

“这话谁说的?”

真精妙。

段绪年抬头她,似有不解,大概想起她记忆缺失,平淡道:“秦时安,死了。”

也死了?

“京城的死人可比活人多。”

段绪年对活人死人的事不感兴趣:“我还是不明白闹方才那一出是为了什么。”

“赌一把?我赌沈夫人想教导沈知清。赌注是什么?”

“谁要和你赌,我在问你话。沈夫人教导沈知清,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我看沈知清什么都不会做也罢,胆气还小得不行,她瞧见那婢女被掌嘴的时候,脸都青了。

你我乃至在沈宅的所有人,除了柳姨娘,都成为她磨炼女儿的垫脚石,这教育方式真是离谱。她是不在乎她女儿会不会受挫,还是压根没脑子?”

曲赋霜火上浇油:“说不准也想戏弄我们。”

她习惯于把事情往最坏处想,万一真把事情给坐实了,岂不是沈知清学到手段、沈知荇蒙冤遭受打压,并和沈知清产生隔阂,也失去段绪年这个依仗。

还好段绪年那会儿没耐心听完,匆匆了事。

若是段绪年非听不可,沈知荇会违抗沈夫人的意思,再次站出来吗?既然选择大家都在的时候出面,应当是有所准备,足以让段绪年对她刮目相看。

可惜无论她再风光,段绪年也懒得注意。

她倒是注意到沈知荇了。

沈夫人又为什么会以为沈知荇甘愿听从她的命令?这个把柄,自己也需要。

曲赋霜猜测着问:

“柳姨娘,如何了?”

段绪年想了想:“没记错的话,她得了癔症,被锁在院子里不见人。今日就没来。”

怪不得。

“你方才说我为沈知荇撑腰,实在是想多了,我就算帮她,也只是因为借她的身份进沈家见你。”

曲赋霜耸肩:“谁让我不是沈家的人,各色流言还多呢,名声不好,没办法。”

“安心,大部分是好流言,世家公子娶妻按你来娶、世家千金嫁夫也按你的男相和你的性子嫁,男女通用。”

“啊。”曲赋霜知晓她在胡诌,佯装认真,“那他们全都嫁给我好了。”

段绪年又看她一眼,半晌后道:

“兴许是怕你忙不过来。”

段绪年不知以她哪句话为底色,不阴不阳道:

“云香给沈知清来一句坏的,你就生上气了,沈知荇在那儿站半天也没见你说点她的好。”

曲赋霜尚未解释:

“我看见云香听见沈夫人同意她挨板子后那一点怨恨——见利忘义,和我一样,事情败露就掀桌。”

一道有力的声音从后方递来,划开了夜里的冷气。

“麻烦二位等一下!”

曲赋霜侧身,夜幕之中,沈知荇步履匆匆地向她跑来,身上带有蜡烛的暖意,温乎乎的。

“这会儿挺活泼的,你的指甲好看,可惜把掌心都掐红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曲赋霜自然地拉过沈知荇的手,让她站在中央,段绪年不满,不看她们。

“夫人给我道歉了。”说话间,沈知荇变了个位置,将曲赋霜换到中间。

段绪年这才转阴为晴,和沈知荇搭话:“你嫡姐还在前厅吗?”

“是,夫人留了她。”

“少不得一通训斥了。”段绪年有心揶揄曲赋霜。

曲赋霜视若无睹:“今日我姐姐的表现很好,你比她更好。你倒真是不同寻常,若是哪一日能和你共事,应当很轻松。”

刚才那阵儿关于“云心”的秘密所到来的脑内共鸣还没有消散,趁热打铁地听见这话,她确实晕晕的。

段绪年忍不住泼冷水:“别被她骗了,她见谁都夸。”

曲赋霜没有恼怒,也没有看段绪年,对被冷水淋成落汤鸡的沈知荇道:

“值得赞美者何其多,彼此理解的知心好友却少。”

段绪年意味不明地勾唇。

句句夸在刀刃上也是需要本事的。

曲赋霜要回院,与二人作别,裙裾曳过月洞门,被夜色与花影吞没。

人前脚刚走,亭中暖融的气氛被抽干血。

段绪年脸上那层娇纵却生动的壳子“咔哒”一声碎开,声音里没有一丝方才的亲昵或刁蛮,剩下冰碴子般的冷硬:

“拿来。”

沈知荇唇边还未来得及完全绽开的笑,倏然凝固。

她指尖在袖中掐紧,不是因为被拆穿的难堪,这本就是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戏,而是——

“段姑娘……”她声音微涩,像绷紧的弦,“我的南岭珠,已是难得的珍品。您原先那副,它,还有她,”她不合时宜地执拗,“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连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双方都有利的“误会”都不允许存在?重要到,非要收回那对或许已沾染了算计和替代意味的旧物?

段绪年毫不掩饰不耐与戾气:

“还给我。”她压低声音呵斥,“我的,还给我!不在人前撕破你这张假脸,是我懒得管你的破事,别以为我是在纵容你。”

她向前一步:“交了东西,就滚。”

沈知荇胸口剧烈地起伏。所有不甘、幽怨、被轻贱的屈辱,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了泥潭般的听从。

段绪年独行回院子时,顺手将沈知荇的岭南珠扔进湖里。

很轻的一声,盒子在湖面溅起一小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暗处,一星火光燃起来,曲赋霜倚靠树干,目光落在湖面未歇的涟漪上,手中烟杆的雾袅袅升起。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