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杀人这事她做得疲惫,曲赋霜照例换掉衣物、洗漱。

水汽氤氲在周身,熏得人眼睛都不活泛。

她带着一身湿意,在榻上坐下,俯身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摆了一群小木人,和剩余的木块,抽屉有人清扫,干净阴冷。

每一只木偶都是一个活人。

木人精细,各不相同,比如叶岑潇,紫衣束袖高马尾,还在腰间刻了柄不离身的佩剑;

再比如一人,头戴花型发簪,圆脸圆眼,身着罗裙,神情娇蛮,应当是遇见让她心生厌恶之人。

那发簪雕琢得尤为细致,尖端是朵海棠。

最前头的那个,是曲赋霜自己。

她从不顾影自怜,对这张脸满意至极,但凡让她说几个出名的美人,她定要把自个儿的名字放在第一位。

真心的。

曲赋霜欣赏一会儿这些作品,便着手准备刻新的。

画屏含泪的杏眼和柔软的唇过于亮眼,曲赋霜心中有数,下笔有神。

叶岑潇同她说过:“弃嗔痴,舍好恶,观美人若白骨,则山止川行。”

她落下一句:“神仙难当柳下惠。”随后朝着花楼方向潇洒而去。

贪图美人这事儿,她就没改过。

制作美人时,容易忽略时间,投入进去,再回神,天已亮透。

大批蜡烛都快化尽,她看一眼,继续忙手里的活。

也不是没人质疑过她无所事事,成日赏玩美人,于是她改了,她给自己刻了个灵牌,像揣笏板那样揣在怀里,偶尔放些贡品、烧点元宝、浇水饲养,这就不叫无所事事。

等没人管她,她就正常了。

那柄笔刀刻刻划划,终于完工,曲赋霜满意地端详一圈,把它放回专属木人的抽屉中。

“咔哒”上锁,她望一眼天色,睡觉。

对于时辰,她素来是不记在心上的,除非有要事,否则想醒就醒,想睡就睡。

叶岑潇忙于事务,平时不管她,她也识趣地不打扰叶岑潇。

木屑在榻边的匣子里乖巧地堆聚,等待曲赋霜睡醒起来收拾。

她睡在榻上,没什么人敢进来。吵醒这位祖宗,她要发疯的。

曲赋霜睡眠质量有时能好到睡八个时辰,醒了也不愿起,有时一两个时辰就睁眼,翻来覆去再难入眠,这会儿便是如此。

曲赋霜将被子往身上扯,唤了声:“云舒?”

门后有人应答:“云舒在。”

曲赋霜翻了个身,背朝墙面,床幔没有放下,刚好省了撩开的力气:

“进。”

她打了个哈欠,听见云舒进来的动静,坐直身:

“铜镜右边那只妆匣里,有一对没用过的珍珠耳坠,你挑个画有海棠纹样的小盒,铺层粉绸布,把它装里头,给段姑娘送去。”

这回云舒多嘴:

“又给段姑娘送去?”

曲赋霜敏锐:

“遇上什么事了?我来解决。”

云舒走近些,道:“上回奴婢给段姑娘送礼,在半路碰见沈二姑娘了,她问,您与段姑娘关系疏远僵硬,为何还如此拉扯不断?”

“你怎么答的?”曲赋霜问。

“奴婢,没敢说话。”

“……”

挺好,不说不错。

曲赋霜无奈勾唇,抓抓头发:

“辛苦你,这次拿些银钱,去最大的那家茶馆买点儿好茶叶,剩下的你拿去花。

碰见沈知荇便将茶叶给她,并替我向她与姨娘问安,没碰见就顺带送给段姑娘。”

她声明:“如果给了段姑娘,万万不能说‘沈二姑娘不在、顺带送给您的。’记住,万不能说。”

原本是一时兴起的主意,这会儿就安排个明白。

“算了。”她又道,“你替我梳妆,我亲自去。”

突如其来的礼物最能打动人,她不想在此出错。

没睡好,眼前还有光影在打圈儿,忽明忽暗,曲赋霜司空见惯地踩好鞋来到桌前调整铜镜。

云舒手上沾了头油的花香,清新怡人。

“段绪年讲话难听,你顺着点儿。”

云舒答应,下面一只手正向她伸过来,她俯身,那只手摸摸她的脑袋。

云舒惊慌不定地抬头。

曲赋霜已经把摸头的那只手收回去,蜷在脸侧撑着,递给她一只圆滚滚的布制白兔,只有手掌大小,一只耳朵立着,另一只耷拉下去。

曲赋霜面不改色地把那只垂耳往上拨了拨,没拨直,忍不住笑了一下,索性不管。

“给你。”

云舒忙不迭低头回避:“不用不用,姑娘费心了,我不敢要。”

“哦——”曲赋霜点了点头,“好吧。”

她不再坚持,梳理自己,出屋舍。

叶岑潇已经离开,不晓得去哪儿。

曲赋霜不在乎,她先与段绪年那儿递过帖,得到确切消息后步入茶馆。

此处装饰典雅,来客不少,有人谈话,隐隐约约能听见聊的是昨日官员横死家中一事,死因是纵欲过度。

“真该啊,早看他不爽了。”

“谁不说他烂得不成样子。”

“那狗官,便宜他了。”

“……”

曲赋霜一挑眉梢,事不关己。

掌柜见有客人来,起身招呼。

“可还存有茶叶卖?”她问。

掌柜摊出册子:“有的,客官看看?”

曲赋霜在脑海中寻出段绪年的喜好。

段绪年没有特别爱好的茶叶,但此人就爱摆排场。

“什么贵来什么。”

掌柜应是,包装好了提给她。

曲赋霜付过银钱,前往段家。

门房告诉她,段绪年在茶馆旁那条河上游船。

段绪年还真爱使性子,逮个机会就磋磨别人。

曲赋霜不恼,道谢过后,原路返回,果然在河岸瞥见那粉红的身影。

段绪年比她刻的木人更漂亮,且带有天真的漂亮,像落在溪上的海棠,被浸得延展开花瓣,却不湿烂,反而呈现出舒展坦荡的活力。

“寻我何事?”

她往那儿一站,就是块玲珑的糕点。

曲赋霜见着她,只觉右肩后头的皮肉隐隐刺痛,面上笑容款款,递去小盒与茶叶:

“赔礼。”

她看起来小小的,眉眼间却张扬傲慢。

曲赋霜听旁人说起过,如果自己不在宴上,段绪年能完全闭口不言。至于她私下里,话有点多。

段绪年不说喜欢不喜欢,也没接过来,只道:

“划船去。”

她说好,租了个乌篷船。

供人游玩的船不大,顶多容纳四个人,段绪年索性不让随同的几位侍女上来。

曲赋霜接过橹,段绪年的声音从船里流出来:

“从前你还不会划船,非得拉着我坐,最后我们两个齐齐跌进河里,冻得我哭了半夜,至今怀疑你是故意的。”

她听罢,调笑:

“对,我就是故意的。”

她不记得何时与段绪年摇过船。

段绪年笑哼一声,不再多言。

如今曲赋霜能划得很好了,两岸柳树被风吹拂,水面粼粼,似有碎金浮动,又被曲赋霜用橹揉开。

哗啦——

声音传得很远,传到乌篷船后的石拱桥上,传到人声鼎沸的闹市里,燕雀展翅,水绿天蓝。

须臾,段绪年道:“给我。”

曲赋霜停下动作,俯身把赔礼送过去。

光线倏然被挡住,只余下曲赋霜一截细而劲的腰和那只白净但力量感极强的手。

段绪年的视线定在盒面的海棠上。

“谁跟你说我会喜欢这个的?有意讨我开心也不会让我觉得你对我上心。”

上心?曲赋霜在心里笑,除了她自己,世上没人值得她上心。

她不理这句夹枪带棒的话。

“打开看看。”

摩擦声响起,船身摇晃,曲赋霜扶牢船顶,脸侧耳坠反光闪烁。

段绪年托盒子的手指略松,又变紧。

“站直了就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赖在这儿。”

她坏坏地捏着嗓子重复:“别赖在这儿~”随即不等对方发作,向外交涉。

茶馆和后头街巷之间河面距离不宽,当时她在给段绪年递盒子,不曾注意来船,因此互相磕碰。

是小摩擦,曲赋霜和对面姑娘抱歉一声,将船摇旁边些。

船又悠悠往前漂,她摇橹时随心抬头,窥到茶馆二楼雅间的窗,难得怔住。

有人。

曲赋霜上一刻:没人值得我上心。

曲赋霜下一刻:但话又说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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