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刻似乎无法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只有被吹起的发丝,和长发下薄雾一般素雅的衣袂。
春风杀人,落叶飘下来,在他身前打了个旋儿,他伸手想拈住那枚叶子,没成,他便随它去,转而收拢自己泻出来的头发。
落叶、手指、长发。
从下至上。
最后是目光,清清冷冷地向她落下来。
柔风卷来生水的气息,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开水面,划出涟漪,茶馆的唱词清脆,又忽远忽近。
曲赋霜眨了眨眼,发觉面前的浮尘染上橘红。
晚霞燎起天空,映得四面八方皆是灼烈的血腥,唱词咿咿呀呀地不停,叫卖声还在继续,而这一方却这么静。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呵。”
这一声,如一滴凉水落在烧热的铁皮上,“嗞”地蒸腾了。
段绪年的奚落笑声打断这幅场景,她拖起声调,不满道:“有什么好看的就去看啊,我又不拦着你,反正见谁讨好谁也是你的职务。”
曲赋霜回神,上方的窗子已经空了。
“行。”
她将船停靠在岸边,先一步踩在地面,向船内伸手:“来。”
段绪年不吱声。
曲赋霜了当抽回手。
她拴好绳,从这儿绕到茶馆处,递交银钱,准备当场买件见面礼,背后让人连拍几下,她回头,见是段绪年跟在她身后。
“你真走?”
曲赋霜将银钱摊在新上漆的木头桌面上一推,哗啦一声响,听得掌柜心花怒放。
“玛瑙棋子有么?买一套,送到二楼右数第三间去。”
她说完这句话,才回应段绪年:“失陪。”
段绪年仰起脸,一丝光从她漆黑的瞳孔里划过去,仿若流光的冰块,一字一顿道:
“不、许、失、陪。”
她勾住曲赋霜的衣带,向后拉了拉:“跟我去玩。”
曲赋霜慵懒地低头,漫不经心把衣带挑回去,两个人没有任何肢体触碰,全靠一条细腰带,牵来扯去。
“今日你特意害我白跑一趟,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倒是先责怪我不陪你?
若你当时实话实说,告诉我你在哪儿,我们能用我寻你的那会儿子工夫,坐在船上把河绕个两回了。”
段绪年舍弃她的衣带,直勾勾地盯她:“那怎么啦?我们现在也可以坐在船上,把河绕个两回。”
曲赋霜心里阴恻恻,如同过了一遍凉水,唇角勾勒的弧度却还漂亮得要命。
“有个词叫过时不候。”
段绪年忿忿地抱着曲赋霜送的那个盒子:
“我又不是缺你一个,只是你邀请我,我刚好空闲,才和你划船,不用太把自己当回事。”
曲赋霜以笑回应,抬步往二楼去。
木楼梯,保养得不错,声响不大,一步一步的,像落棋子。
招呼人的小厮赶在她跟前,礼貌地叩几声门。
“请。”
小厮把门象征性地推开一个口就下楼。
与曲赋霜平素习惯不同的是,雅间内烛火点得不亮,再精巧的布置都晦暗得如同蒙了层灰色的纱,压得光亮喘不上气。
画面中,对方的手放在棋盒旁——曲赋霜与段绪年拌嘴前送来的玛瑙棋子的棋盒。
那手的肤色白得不健康,曲赋霜心中隐约鼓动着端详他的冲动,再看过去,视线就被月白衣袖占据。
现已是春季,这人穿着极为体面,换一种方式讲,就是穿得很严实。曲赋霜推测,应当不太方便见风。
对方轻轻拢了拢自己的外衫,从衣袖里探出的手指很细腻,没有戒痕,平常不拉弓,她想。
“你来了?”
这声音就像一座阴冷幽暗的房内,窗户开了丝小缝隙,夕阳灿烂之时,光不偏不倚地泄进窗缝里。
语调温和又熟稔。
“实在抱歉。”她把思绪扯回来,琢磨该出口的字句,话又在出口前卡住。
曲赋霜把目光移过去了。
那的确是一副清雅的好模样,衣衫是淡的,笑容是淡的,唇色也是淡的,单这样看去,破碎得像明月照落下来的影。
可那双眼,连同眼下的泪痣,远比它的主人更擅长潋滟情愫。
这种样貌,完完全全迎合她的喜好,甚至太超过了。
曲赋霜不可能毫无触动,那些预先的话术全抛开。
既然面对想要常常见面的人,第一次谈话就要真诚些。
曲赋霜经过同意后,坐在他对面。
临近了,她闻到梅香,淡淡的,像是为了掩盖住某种不太好闻的苦味。
掩盖药气。
她很快下定论。
不知是不是等太久的缘故,他的发丝有些凌乱,低眉间顺其自然地从他肩头滑落,脆弱的脖颈便晃出几分柔和的肤色。
他很清瘦,衣衫虚罩在身上,当真是一把神仙骨支起好素缎。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玛瑙是透亮的好东西,黑子边缘溜着一弯亮弧,曲赋霜瞧一眼,又把眼睛挪到他身上:
“久等。”
对方是个很文气的人。
心慈身弱。
曲赋霜捧起茶杯,茶是热的,杯子烫手,不知换了几回。
她把杯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摸了摸耳垂,耳坠凉丝丝的,和茶的烫刚好相反。
还未说话,门口哐啷地响一声,砸得人心里直跳,好在她手稳,茶水没泼出来。
她先抹一眼对面人的神色,见他不急不缓地看向响声传来的地方,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段绪年没走。
盒子破了,绸布散了,两只耳坠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珍珠上莹润的光晕也淡去。
“怎么了?”曲赋霜问。
曲赋霜看起来很认真地等待段绪年说出生气的缘由,只是她的脚尖已经无所事事地翘起,她觉得无聊。
段绪年紧紧绷着唇,眼睛都瞪不动,厌恶的情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但她长得实在可爱,生气时并无多少威胁力。
“我当是谁呢,楚愈,你这病秧子真能活。”
她看向对面。
楚愈?
这个名字的读音在她唇齿间绕了半圈,再低低叹出来。
她道:“二位之间有什么矛盾么?”
楚愈也缓缓晃动茶杯,看她一回,又垂下眼,回避与她的对视。
段绪年和他,两个关键人物的注意都聚在她身上,曲赋霜随即反应过来,矛盾和自己有关。
她不知情,不会傻乎乎地挨个跟人道歉,这样两头不讨好。她懒得解决,便向后靠了靠,把玩棋盒,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口中却道:
“我先告辞?”
她又把问题抛回给他们两个。
如她所料,没人应答。
段绪年直接离开,风范也顾不上了,毛茸茸的配饰晃动在发边,随着步子来回弹动,她气急,伸手去拍,它们反而晃得更有力。
曲赋霜目视她离去,心中盘算,若是不追上去,显得自己太不在乎身边人,若是追去,又要撇下此人,总归是不好。
她还是向他致意,出门,放慢步子。
曲赋霜不打算真去追,那样太麻烦,索性立在门外,等一会儿。
面前是长长的廊和延伸下去的楼梯,曲赋霜抱臂靠着墙,鞋底碾过地面的耳坠,解闷般踢一下,圆亮的耳坠滚出好远。
她不喜欢段绪年,更不喜欢这个纯白无瑕的耳坠。
片刻后,她又折身回去。
如此一来,与楚愈聊的话题便多了个段绪年,这是好事。
甫一落座,面前摆着几颗糖。
曲赋霜想笑。
哪有人第一次见面送这个的?
或许糖有问题。
她想挑几颗递回去,又怕打草惊蛇,于是都收进袖里,准备自报家门。
楚愈一句话又让她把询问生吞回去。
“我们许久不见了,不知道你还吃不吃甜的?”
……
什么?
“最是凝眸无限意思,似曾相识在前生。”出自魏秀仁的《花月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