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不算早呢。”曲赋霜放下铜镜,拍拍段绪年的手,“恭喜,你能离我远点了。”
叶岑潇利落地走上前,扣住段绪年,她一语未发,段绪年知道,她要把自己押到爹爹那儿去。
她强硬地挣扎,自然挣脱不开。
自己本该待在闺阁内,偷溜出来探望一下病人,被叶岑潇抓住、送回去见父亲,说不准还会以“曲赋霜受伤”“未经允许的到来”为由,问父亲的责。
这八成就不单是小矛盾了。
段绪年扭头看曲赋霜,曲赋霜感觉到她的目光,不予理会。
叶岑潇停留片刻,似乎在等待曲赋霜的想法,见人一味地低头翻抽屉,并未留话,挟段绪年离开。
几步路的工夫,曲赋霜敲敲桌板,叶岑潇停下,段绪年慢慢挪腿,想看看她的话会不会迎来转机。
曲赋霜侧过身,右手搭着椅背,她看上去分外疲惫,长长深呼吸一口气,才将下巴搁在椅背顶上。
段绪年的下巴和牙感到一阵酸冷,她上下两排牙齿相互碰几下,紧紧盯住对方。
叶岑潇放开段绪年,段绪年松松胳膊,小声哼个气音以表不满。
两道目光同时定格在曲赋霜身上。
“拿好。”
曲赋霜一扬手,向段绪年抛出个小玩意儿。
“你可以用你香囊的绳子把它的脖子串起来,虽然这看起来像上吊,但很方便。”
段绪年双手托住,翻面一看,是和她一模一样的木人。
曲赋霜顺带把她的香囊还给她。
她仔细地把它攥在手里,木人的棱角磕在她指骨间,她一点一点用手心温暖它,以为曲赋霜会为她求情。
“生辰快乐。”
段绪年感到意外。
她此刻的心情丝毫不纯粹,喜悦、感动、厌恶、烦躁,交杂在一起,由大至小。
生辰快乐。
如果曲赋霜能早些说出这句话,她的烦躁会少上许多。
“莫名其妙,但是谢谢。”
段绪年略微察觉到自己的利己和现实,尽量地忽略,她的鞋底轻快地蹭了下地板,继续盯曲赋霜。
曲赋霜早已回头,证明她不想管。
段绪年找能系住木人的法子,发现都不如上吊好用,干脆就上吊了。一个小木人,还真能克死她不成?
“回头我命人给你做个遇刺的。”段绪年说。
叶岑潇把她带走。
段绪年不敢摆明了闹,仅仅收着力道用肩膀顶叶岑潇的手掌,希望她能发现自己的不快,又不大敢让她发现。
叶岑潇毫不留情地按死,她就连动肩膀的力气也没有了。
“跟我有仇似的……”
她撇撇嘴,上身无法动弹,她就磕绊着走路,三步绊自己,五步绊对方。
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叶岑潇不会和她来真的。
叶岑潇这一脚踹得利落。
段绪年肩膀与手臂被她抓住,倒都倒不下去,半跪着摇晃两下,抬头底气不足地问:
“你凭什么打我?”
夜晚的风吹过叶岑潇的外袍,她垂眼,静静望着段绪年。
段绪年咽口水。
她发现了?
她不发现才奇怪吧,自己都快变成八爪鱼转着圈儿绊她腿了。
段绪年的头发干扰眼睛,她歪歪脑袋,让发落下去:
“你敢对我动手,信不信我找我爹?”
叶岑潇手一松,段绪年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眼里明晃晃的惊愕久久不散。
“高兴了吗?”
“你发什么疯!”
叶岑潇看她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瞳孔中零星的光点与旁边埋在草中的稀薄露水无异,肩头柔软的衣料被她按出凹陷的痕迹。
明日天微微亮的时候,草间的露水就会把草尖压弯,待到那时坐下去,衣裙要湿一大片。
段绪年得不到回应,憋一团火气:“拉我起来。”
叶岑潇不动,段绪年郁闷地把自己撑起来,拍拍手。
“我怎么值得您亲自扣押呢?随便来两个小丫头不就行了?”
段绪年的肩膀不反抗她了,脚也不绊她了,然而这嘴像是跟曲赋霜刻意学过一样,怎样都不肯歇歇。
叶岑潇不想说话,可段绪年不是曲赋霜,不说也懂:
“见段戈。”
门前有动静,似乎是一个姑娘在对另一个人说话,两个人脾气都挺好的,那姑娘说得慢而磕巴,另一个也不着急。
段绪年在前,比叶岑潇先一步看清情况,她定在那里一会儿,噗嗤一笑,整个身体都放松了。
叶岑潇觉察她的变化,没管,想要前进,段绪年大胆地拍拍她的手,眼神示意她去看。
是云舒。曲赋霜重伤时,叶岑潇直接安排她去守门拒客,离主子那么远,她也不敢有意见。
此刻她正谢绝面前陌生人的访客请求,阐明姑娘她身受重伤还未清醒,谁都不曾见,转头看见叶岑潇带着段绪年出来,吓得咬舌头。
她看看段绪年,又看看面前的人,捋直舌头解释:
“啊,这个,她……她,段姑娘的到来肯定是误会,我家姑娘没有针对您,真的,她对您没意见。”
楚愈这人看着像爱人新丧又被亲戚强占家产的未亡人,云舒想安慰他,但段绪年一个大活人就站在那里,她还能怎么为姑娘开脱。
“她比你还不会说话。”段绪年幸灾乐祸地对叶岑潇说。
叶岑潇望着阶下的人,面容白皙略显病态、性格内敛寡言、整个人有种颓败的精致,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
她对长相美丑没有过多关注,但她一目了然这绝对是曲赋霜会喜欢的模样。
“楚愈。”
她笃定道。
楚愈在阶下缓缓抬头看她。
云舒掩饰纠结,忙介绍:“是。”转头对楚愈说,“这位是叶家的姑娘,别院的主子。”
楚愈向云舒颔首。
段绪年趁机插话:“您居然也会有被拒之门外的一日。”
叶岑潇思索片刻,问:“你就是她的那个外室?”
楚愈立在那儿,并未解释,段绪年觉得他也解释不出什么,因为他真的像曲赋霜养在外头的那个。
段绪年用手肘捅了捅叶岑潇,凑过去与她低声耳语:“不要这么说话。”
她见到楚愈的那一刻的确是兴奋的,原来这里还有同样不受待见的人。
这种惨把她和楚愈划分进同一个阵营中,她找到“盟友”给她垫背,可以放松了、喘口气了、甚至能够落井下石。
但她毕竟杀过他的宠物,怎么说也对不起那只鹦鹉,看在那只死去鹦鹉的面子上,她应该照拂它的主人。
叶岑潇不认为“外室”有折辱人的意味:“哪里不对,她应该很喜欢楚愈这样的人。”
段绪年悄声道:“曲赋霜没有‘很’喜欢他,顶多是‘一丝’喜欢他。我是最了解她的。”
叶岑潇没在听:
“毕竟每回清查歌楼,都能发现她点这种模样的小倌。”
梅开二度。
段绪年两眼一黑,她刻意向叶岑潇那里低头,招了招帕子,朗声道:
“好了云舒,你也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了,快去问问曲赋霜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是。”
云舒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三人都没说话,段绪年知晓他们彼此才见面,不熟悉,自己作为中间人,应当说话,活络气氛。
显然这两个人,她都不喜欢,尤其是楚愈这个与她相识近十年的熟人,干脆一直闭嘴,任由寂静在三人之间肆意流窜。
这种时候,风晃动灯笼的声响也格外清楚。
云舒的脚步声将这声音盖住。
“姑娘邀您一见。”
她匆匆地过来,方说完话,总觉气氛紧张,笑呵呵地打圆场:
“看来几位相处得不错呢。”
叶岑潇不解其意,没有表示;楚愈淡笑回应;段绪年叠好帕子又摊开,反复几次,凉凉说:“云舒姑娘这双眼睛没白生。”
……
好安静。
檐下灯笼在晃,没人开口。
云舒开始扣手,片刻后似觉不妥,低头看裙摆。
“烦请云舒姑娘带路。”理解她窘迫的楚愈适时解围。
救命恩人!
“哦,是。”她侧身倾腰摊开右手,“请。”
待楚愈走近,她埋头往前走,为他引路。
楚愈拾阶而上,路过段绪年与叶岑潇时,稍稍停顿:
“多谢。”
不知在谢谁,也不知谢什么。
段绪年感觉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腰际,只是夜色浓重,她无法确定,等人走过两步后,垂头一看,那儿悬着一只香囊,和……
她的木人。
没等仔细想想,叶岑潇立即按住她,有了方才楚愈的介入,她总想如今她和叶岑潇的关系应当缓和一点。
“打个商量,你就把我悄悄地送回去,别告诉我爹,行不行?”
叶岑潇铁面无情。
段绪年欲哭无泪。
另一头,云舒越想那会儿的事就越尴尬,越尴尬越想埋头往前走。
她为什么要长嘴,少说少错乃真理也,好在三位心地善良,都未计较,更好在她还有个带路的借口,方便溜走。
“她如今怎样了?”
楚愈这样一提,云舒的注意力放在曲赋霜身上。
要说健康,那不可能,姑娘身体强健却也是凡人之躯,这么快能清醒实属不易,绝对谈不上多好。
若说不健康,她又已见过段姑娘,想必神识清明,综合下来,想出二字真言:
“还行。”
楚愈在后应声。
路途过后,云舒敲门,听见曲赋霜的声音后,缓了口气,再次感慨原来依赖姑娘是这么安心。
曲赋霜方才似乎派人挪动过椅子,椅子斜向前方,椅角靠妆台,她坐在那儿,面色不济,精神却不错。
云舒行礼后准备离开,不打扰他们见面,曲赋霜出声拦住,向她招手。
彼时她也请楚愈在她对面落座,并说:“上回我说要带你见见我身边的人。”她伸手拉过云舒,“这小丫头叫云舒,挺可爱的。”
四周都点过烛灯,亮堂堂的,云舒被拉进光亮里介绍给生人认识,不太自然。
曲赋霜暂且没有难为她的心思,见她不善于交谈便松手,吩咐她:“去,端盘点心来。”
她身体负伤,想必这几日得喝清粥,屋里常年摆的糕点都撤个干净,她本意是支开云舒,云舒倒是耿直问她:“姑娘想吃什么?”
曲赋霜牵着她的手捏一捏,看向楚愈:“你怎么说?”
“什么都好。”
楚愈同样不抗拒独处。
他安分地坐在书桌前,面朝她,距离恰当,偏偏窗户紧闭,两个人便有相互靠近的错觉。
曲赋霜转头和云舒道:“就这么办吧。”
云舒告退。
有个人走了,空间大起来,恍惚中他们又相隔得远了。
“你看起来不怎么好。”曲赋霜放直双腿,互相交叠,苦中作乐,“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
曲赋霜听见楚愈的呼吸,不太稳。
她等着。
等他开口说点什么。说你以后别再这样、说她为何冲动,说什么都行。
强烈的灯火将楚愈照得更生动些:“我的到来,会对你名声有损么?”
她笑说:“我哪有什么名声可言?你常和我见面,怕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云舒来了。
端着她常吃的梅花糕。
屋内的二人面对这么大个活人,都有些错愕。
曲赋霜吩咐云舒把盘子搁在对方面前,随后,明明白白地握起云舒的手:“行了,自个儿玩去吧。”
云舒再次告退。
楚愈为那个问题续命:“我不大在乎外界说我的好与不好。”
“那挺好,我不能不在乎。”她适当卖惨,随后说,“吃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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