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服药一个时辰内不宜吃点心,眼下还有约半个时辰。”他这样说,像是在寻找和曲赋霜一丝可悲的共同点。

“你喜欢点心,我也是,我们都吃不了,好惨啊。”她收回双腿,曲起来活动活动,防止酸疼,“我记得我喝药后会含蜜饯。对,我今日还没喝,大概要等明日——我醒来时天都暗了,什么也没吃。”

曲赋霜说罢,貌似还能回味起上次喝药时的苦腥味,一股热气从喉咙窜到舌根,盘踞不散。

楚愈见状,避开关于“药”与“病”的话题。

“近来在做什么?”

“躺着,像死去一样躺着,睁不开眼睛,听不见声音。”

“……再前几日?”

“练字、看闲书、木刻、养花,还有,处理一些事与物。”最后一件事,她放轻咬字,不想让对方问及这些“事与物”。那都不是他有必要知道的。

楚愈没有在那上面费心。

“木刻,你何时喜欢做这个了?”

“快一年了,也许一年多,我记不清。”

楚愈问得谨慎,生怕越她的雷池,她的回答也含糊不清,不交真心。

楚愈在思考,虽然只有一会儿,曲赋霜还是捕捉到了。她想知道,一年左右的木刻,他能想到什么关键点。

空气温柔地试探着陷入死寂,却不违和,仿佛二人只要在同一处,氛围就该如此。

曲赋霜静静等待着。

然后,下雨了。

春雨细小绵密,和夜色交织,将他们连同这间屋子都包裹进去,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略显沉闷,打在窗上清晰响亮,如此,高低错落。

他们像坐在小船上,小船行驶在风平浪静、偶有波纹的海面,屋子是小船,地面是海,周遭无人。

楚愈无言的这一小会儿,曲赋霜在雨声的加持下感受到一丝冷清。

“你好些了吗?”他问她。

“挺好的,不过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说。”

“为什么给她刻木人?”

不知是不是雨声给他些许底气,他快速地问出这句话。声音不清不楚地混在水声里,曲赋霜觉得雨丝在轻颤。

“你见到段绪年了?”那个木人应当挂在段绪年腰间了,她想。

“见到了。为什么给她刻木人?”

他再度问的时候,曲赋霜望窗:

“这破雨有什么好下的……算了,下点儿就下点儿吧。”

他没有问第三次。

如果她再不回答,也许楚愈一辈子都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

“练手的,你应该能瞧出来。今日她恰好来,我就顺手扔给她了。怎么要问这个?”

“我以为你与她很有嫌隙。”

“你希望我与她有嫌隙?”她问。

“我若说希望,你会怎样想我?”

“我会觉得你坦诚。”

曲赋霜一连几句的信口胡说使楚愈不悦,但很难看出来。

她挖苦道:“我怎么总想是你与她有嫌隙,而非我与她有嫌隙?”

她正用一种满怀善意的笑容逼迫他答复,又不听他讲什么,直言:“叶岑潇和段绪年在一处,你看见段绪年相当于见着了叶岑潇,云舒在守门,你们四位定然碰面了。”

叶岑潇云舒还有段绪年,三个人凑不出一张好嘴。

“你不会挨了她们的讽刺吧?”她是不指望他回话的,“一次性碰上她们三个的人可不多,换个方式想,你也算运气不错。”

“那我运气倒还真不错。”这话听起来不像他平常会说的,隐晦地认同曲赋霜的猜测。

“果然是挨讽刺了。”她想拍拍他的手宽慰他,结果两人坐得远,她够不着,伸出去又放回来,丝毫不别扭,“没事,遇见段绪年算你倒霉,遇见我,就算幸运得把霉运填平了。”

他真心地笑了一下,笑那一下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曲赋霜跟着笑。她没给解决意见,或者说压根没想解决,她早对轻慢免疫了,难起波澜。

楚愈吃了块点心。

“有半个时辰了?”她去看蜡烛的长短,几乎没有变化。

“还早。”

他肯定又在琢磨要说什么,两个人互相猜,一个猜对方要说什么,一个猜对方听了会有什么想法,千丝万缕的思路不断从两人之间延伸出来,交错、缠绕,再交错,人和人相处就是这么麻烦。

楚愈像没话找话般说:“她倒是还好。”

应该是指段绪年吧?他说话一直挺迂回,好像不说“讨厌”“烦躁”“厌恶”某某某,因而谈到段绪年这位他明显相处不来的角儿时,少见提她名字,多用代词称呼,提了也八成不说她坏。

“听起来不情不愿的,看样子嫌隙不少。”

“嫌隙是有,她还好也是真。”

曲赋霜大脑运转。还好?他们之间既有嫌隙,说的定然不是性格还好,那便是偶然的做法还好,看来今日段绪年没讽刺他,也有可能为他说话?

她排除后者。

比起说好话,她认为段绪年不屑说话的几率更大。

云舒那性子也不会乱嚼别人舌根子。

那就是叶岑潇说他的不是了。

叶岑潇也不是头一回中伤他人,她极少违心说难听话,而是真心实意地说难听话。

不过叶岑潇在此之前又不曾与他单独接触过,能说什么,说他是意外?是棋子?是外室?

不管叶岑潇说过什么,曲赋霜都默然,连句正经话也没有。

“上回你问我会不会出手干预你的计划,如今的情况,是计划之内么?”

楚愈怎么问起这个?

她模棱两可地说:“我回答什么,取决于你想听见什么。”

楚愈看着对此不上心,他单是想找个话头引她开口,为此前的沉默破冰。

曲赋霜不认为这是随便就能说的,一时分不清他此行目的。

“你方才还说,你养花,养的什么?”

她听罢,正欲指给他看,却只见到孤零零的瓶子立在那儿。

断枝早被收拾好,新的也没有带。

“嗯?”她愣住。

总不能说自己给他带去花枝时,回来的路上忘记捎带一枝给自己,那显得她多不上心,便道:

“前几日还有的,这会儿倒不见了,大概是我这段时日无暇顾及它,它枯了,就被人收走了。它枯死,我活着,料想是它替我挡灾了。”

“我们与它缘分不浅。”他缓缓说。

曲赋霜意识到他对自己的计划并没有探究的兴趣,因此舒心得多。

新日子过不到他身上,旧日子又太久了,他就这样悬在这世上,生活不好不坏。

“的确缘分不浅。”她认同。

两个人都没提之前说要牵手的事,她明白这件事将再也不会被提起了,如果她没这个打算。

她确实没这个打算。

他们放空片刻,雨声连绵不绝。

“雨一直不停。”他率先找话。

“下不了几个时辰的,我这儿有伞,到时候你拿去,从回廊到门那一段路得撑着。你要走吗?我叫云舒送送你。”

“你想我走吗?”

“我愿你遵从自己的想法。”她等了一会儿,见楚愈站起身,抬手招呼,向外喊了声,“云舒。”

她的手蹭过一道轻得像目光的东西,原来是他的手指。

楚愈微微倾身,指尖碰了一下她抬起的手,就错开了。他们的手隔了段距离,但仅有一点点。

“上回你说,想牵我的手,如今呢?”

她看向他的眼睛。

大片铺开的扭曲影子中,两只手正贴合在一起,一切关于生命的微弱跳动似乎都在黑影中潺潺流淌。

她听见云舒靠近的脚步和问询:“姑娘?”

楚愈正和云舒一样等待她的回答。

“云舒,去找把新的油纸伞来。”

脚步声远去了。

她搭上他的手,轻轻握着,脚下的两道影子融合了,像雨后的一湾积水,晃也晃不散。

浅尝辄止。

在云舒推门前,他们松开,楚愈转过身,如常地对门前拎着伞的云舒以笑致意,迈出门去。

曲赋霜佯装无事地看窗、看蜡烛、又低头看他们的影子,就是不往前看,最后看着他的影子不断拉扯变化,直到消失不见。

咔。

门关上。

她懒懒地瘫在椅子上,身体下滑,屋顶处干净得发光的横梁庄重地受着她的瞻仰。

她记得她从前与楚愈分别的下一刻就会散失大部分对他的眷恋,可那记忆越发模糊,反之,指尖的温润、还有很淡的药气蚕食着她的意识与躯体。

他手真凉啊。

外界的气息与声响迟缓凝滞地朝她移来,遮盖已过去的内容,她的鼻息间萦绕着雨水的锈味,脑子里作响的是豁然听清的雨声,少顷,又缥缈了。她回归现实。

他已经远去。

但雨还在下。

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分析这件事,以求不让任何心情影响自己往后的决策。

她受伤,神识不如以往清明,想把最近的事写出来方便理清,顾及身体状况,没有这么做。

曲赋霜唤了名婢女把自己扶回榻上,不久后,一阵刺痛从胸口传来,她低头去看,没渗血,应当死不了。

她和段绪年,真是一个敢吵一个敢闹,万一她身体烂一点,当时血从身体里炸出来,当场毙命呢,她们就都完蛋了哈哈。

她在心里笑个够,慢慢地,一抹浓稠的厌烦开始蔓延。

她蜷缩手指。

这是叶岑潇的别院,不是戏班子,段绪年堂而皇之地从窗外闯进来,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叶岑潇难道预料不到她会有所察觉?还是说叶岑潇清楚,并以为她能坦然接受?

曲赋霜闭了闭眼,理清思路,抚平情绪,翻身伏在榻上,半死不活地抽开床边屉,摸出里头精致小巧的烟杆,长得像玩具,又许久不用,逃过叶岑潇的搜刮。

烟叶当然被没收了,茶叶凑合凑合。

茶叶随便一塞,手抖,火星打了好几回才堪堪蹭上。

烟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烧起来,她人也乱七八糟地咳,最后把脸搁在手臂上,看灰烬飘落在地。

烟杆的柄短,烫,茶叶烟呛人,两口下去她眼泪都快沁出来,还没心没肺地笑,不把命当命。

身体变化会让心理产生动荡,以往叶岑潇和她用过什么手段达成目的,她都不在意,她需要看到结果。她了解自己是个人情味少有的东西,以上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疼痛被困意笼罩住,她丢下烟管挣扎着睡去,带着那点儿不满和厌倦。

浅眠的状态持续到后半夜,她醒了。

烛光还亮着,她懵了一霎,才让神魂归位。

雨不知何时停了,整间屋子像锁进一个铁球里头,被沉沉地扔到海里去,没有声响,闷闷的,还有些潮湿。

她貌似好几日没有认真看过月亮了,如今窗外应当有月光,可惜她起不来身去看,也懒得唤人开窗,徒劳地发怔,再闭眼睡觉。

与她一墙之隔,被未完全褪去的云雾氤氲的地方,有一缕炊烟不化不散,飘到天上,凝聚成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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