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曲赋霜醒了,但这个时辰似乎不该醒。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过人的耳力便听见婢女们在她屋外谈论那一箱银子的事。

断断续续的谈话中,她了解到这是楚愈清早差人送来的,没说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送来了。

来意不明的礼,不收生疏,收了头疼。

收了,她又不知他想做什么,这人含蓄得很,不明说,得靠猜,收礼后说的话没达到他心理预期,必会惆怅好一阵子,她头疼。

云舒讪讪道:

“昨夜我送走的那位公子派他那儿的人给您提来银子,您怎么看?”

“送进来。”

她卧在榻上,抬眼看那箱子被云舒打开,银白色在这间屋子里“腾”地亮起来,阳光也罩不住。

垒在木箱里的银条顶上,刺了抹亮眼的春色——一截正正好的花枝,是和她送给他的,同样品种的花枝。

曲赋霜先是愣,反应过来后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

“回他那儿的人,就说我已收下。其余的不要说。这花插瓶里便好。”

难道他恰好和她碰了同一家花坊,又恰好在坊主那儿买了同一品种不同的花?

他也一直在看她呢。

云舒照做,她前脚刚出门,叶岑潇后脚跟进来。

“用膳,喝药,今日准备见客,不少人带礼慰问;沈家下了拜帖;段绪年被关禁闭,但让侍女给你送了礼。”

“都回绝,我还没好透,谁来刺我一刀,我跑也跑不了。”

叶岑潇托人将来探望的侍女小厮送出去。

曲赋霜忽然觉得这里人好多,太多了,多得她心烦:“你昨夜回将军府了?”

“嗯。”

“和段家那边谈得怎么样?”

“尚可。”

“我能问问得到什么了吗?”她端详叶岑潇的神色,叶岑潇没有回答,她了然,“哦,依旧不行啊。”

侍女端来膳食,叶岑潇接过碗,用调羹舀一勺,俯身递到她嘴边。

曲赋霜慢悠悠地看她,控诉:“你不会照顾人吗?我起不来身,你不搀扶;粥好烫,你也不吹吹。

好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想烫坏我的舌头,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问你多余的话了,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多嘴的人。”

叶岑潇强硬地把调羹怼进她的嘴里,强迫她住口,瓷器磕在她的牙上,叮叮当当脆得很。

粥不烫。

曲赋霜幽怨地看着叶岑潇,慢慢咽下粥,叶岑潇一勺一勺地塞,直到碗空了,她递给婢女,语调没什么幅度:“煎药。”

婢女退下,曲赋霜接着问:“你准许我不见客,我怎么跟那些人交代,你又怎么跟那些人交代?”

“处理章善文更重要。”

“对你来说处理她更重要,可对我来说,接人待物最重要,在没有共同利益的情况下,友情破裂是很容易的,须得仔细维护。”

叶岑潇细想她做的事,道:“你耗在外室身上的时辰,过多了。”

曲赋霜难得嘴硬:

“不是说好不干预我找谁玩吗?我找清倌、捧戏子、和段绪年划船,你都没意见,怎么这个有意见?而且谁家的外室喜欢主动送银子的?”

难道是听见他是外室的风言风语,才有意送银子以表身份的吗?

她想了想:“段绪年和你说他的不是了?不会吧,你不像因为一两句坏话就对谁有意见的人,还是说他触犯了你什么利益?说来听听,让我也触犯一下。”

“我对他没有意见。”

“那就是对我有意见。”她脑子转得快冒烟,无形的热气从头顶不断窜出来,快把床帐点着了。

“你是觉得我擅作主张,以身作诱饵,碍你事了?”

这段时间内没人说话,木箱在叶岑潇身旁团得板板正正,叶岑潇站在曲赋霜床榻边,曲赋霜背对叶岑潇躺着,嗡鸣声渐渐在她脑中响起。

“喝药吧。”叶岑潇发话。她听见送药丫头的脚步和走动时勺磕在碗边的轻微响动。

下一刻,婢女推门而入,将苦腥味一并带进来了,叶岑潇接过药碗,吹凉了些:“转过来。”

曲赋霜没有动作。

“过来。”

她慢吞吞转过身,叶岑潇一手端碗,一手把她提起来,让她靠着床头坐起来,递勺子:“张嘴。”

曲赋霜面无表情地张嘴、喝完,暗地里用手指掐被褥,掐得指尖发白。

叶岑潇有条不紊地将碗放回托盘中,拿起碗旁小碟子里盛着的蜜饯,丫鬟准备离开。

曲赋霜忙咬住蜜饯缓解苦味。

叶岑潇开口叫住丫鬟,再拿一枚,低头递给曲赋霜。

叶岑潇擦净手:

“去见章善文,你先审,你审完我再审。”

曲赋霜咽下蜜饯:“你何时学会谦让了?”

“我审完,你就不能审了。”

“哦。”曲赋霜拉长音,“看来你要审问的内容,又是我不能听的。我没什么要审的。”

叶岑潇这回没有隐瞒,像是在用一个讯息换曲赋霜心情变好。

“关于她丈夫的。”

“我听说她丈夫很无能哦。”曲赋霜笑眼弯弯地扫了一圈桌面,“我的小烟杆子哪儿去了?”

叶岑潇忽略她荒谬的提问:“她丈夫比她平庸,可那时候做的事还算要紧。收了,不能抽。”

“有多要紧,我能听吗?我不抽,拿来装一装。”

叶岑潇没回答她能不能听,而是说:“装一装也不行,你会骗我。”

曲赋霜不再争取,叶岑潇见她乖顺下来,让红绫寻个带轮的椅子,推她出门。

这种贴心是施压过后的安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虐待,曲赋霜常用这招,知道这不是示好。

她什么话也没说,抓了只枕头扔到叶岑潇身上。

……

曲赋霜被推出门时,另一番天地向她汹涌而来,大片蓝天与空气从容不迫地接纳她。

春日风轻云淡,她坐着待在叶岑潇身前,听身后人比常人还轻的呼吸声和身下的滚轮磨在地面的动静。

自由接纳她的一部分,排挤她的一部分,她在庭院中头一次感到自己另类渺小又阴沉。

曲赋霜低下头看路,分析叶岑潇想要得到的回答。

“其实我如今见风容易死。”她玩笑着说。

叶岑潇停下:“需要带件大氅吗?”

“……不需要。”

她们便不再有声音。

叶岑潇推她走,红绫跟在后面,曲赋霜的思考状态与视角原因,觉得别院真是陌生,从这个角度看光景,就像她是个孩子一样,好像能一直这么在小路上磨蹭下去。

遗憾的是她没有多少童年的记忆,也没有欣赏风景的工夫。

比思考结果更快到来的是目的地,一处风景很好,但建筑怪异的屋子。

周边有池有树,与其余亭台楼阁隔开,屋子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堆的。

隔音、隔绝闲人来往、池树皆有,从某种方面来讲,这地方挺妙的。

别院没有第三位主子,这里的每一处曲赋霜都随心所欲地玩过,知道屋子里头是做什么的,也知道这池子里的鱼与植物长得格外好。

“章善文在里面吗?”

“嗯。”

曲赋霜怪异地笑了一下:“我们两个如此冷静的人,有时居然能疯到一块儿去。”

叶岑潇照旧没搭理她的话,曲赋霜想抬手拍拍她的手,落空了。

这是暗房,专门动私刑的,曲赋霜最初发现的时候还吓一跳。

被人检举并核实擅自动用私刑会有麻烦,不过叶岑潇不介意她发现。

门推开,入目是章善文,绑在椅子上的章善文。

眼睛蒙上,嘴塞上布,又缠几圈布料,只留鼻子呼吸。

“让她说话。”曲赋霜本想吩咐红绫,她回头见只有叶岑潇,门关上了,红绫应当守在外面。

叶岑潇代劳,解开章善文身上的枷锁,曲赋霜趁这个空闲,自己琢磨轮椅,滑到桌旁。

“不用泼水,我醒着。”章善文冷声道。

叶岑潇见曲赋霜把自己安排好了,抱剑守在门处,拉远距离。

章善文一下就看出此刻是谁的主场,她动了动手指,嗓音沙哑:

“我知道你要问话,让我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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