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被自己的目光灼烫了。

他默然。

看来她不太想回应他。

“我这几日没什么要做的事，空闲时间很多。”她话锋一转，“为什么对我好？”

他顺其自然道：

“我再没有其他人了。”

曲赋霜看着他。

不管这是不是他本意，也承认他确实擅长引得旁人怜悯。

不过根据他的话一想，他仅仅是找个所谓的“寄托”才显得自己还有活着的样子。

这是交换，不是感情，曲赋霜对交换很满意，满意之中，又隐隐不爽。

“你比我更能收割旁人的善意。”

“这是你对我的评价？”他思忖，说，“只可惜，对我存有善意的人，仅有你。”

说那句话时他依然没有看她，和她隔一层透明的墙。

曲赋霜摊手：“你看，我就说你很能收割旁人的善意，光是这句话，我又开始心疼了。”

“你可以试着对自己好。”她补充这句善意的建议，试图抚慰对方。

“我对自己很好。”

“嗯……没看出来。你该像包容家人一样包容自己。”

她还真的给起建议来了。若是他真的寻找到其余的东西弥补那份空缺，对她来说其实是不利的。

“他们对我而言，倒也，没那么要紧。”

她确实想看看楚愈对过往的态度，他如此坦诚地说出来，倒把她的思维绊住。

幸福的家养不出楚愈，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清楚地撇清与“家”的关系。

许久不曾沸腾的内疚轻轻地在她心里破裂，她闻到心口有清苦的味道。

贫瘠的愧怍在此刻不安地作祟。

曲赋霜靠他更近，一个自以为完好的残次品贴着另一个破碎的残次品。

“让我听听我的故事吧，哥哥。说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心脏扎了一下。

热心而不合时宜的利用。

曲赋霜把这异常归结于身体因素，就当是伤口没有痊愈，心情烦躁不安。

楚愈依然温煦地对她笑着，手拨着茶盖。

她判断他同样不好受，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那种薄薄的云淡风轻是自知徒劳的拿捏。

他着实没什么可换的了。

曲赋霜甚至猜测在他的脑海里，她将是利用完就抛弃他的坏女人。

听着怎么有点像云舒看的话本子？

“云舒近来在看我和你的话本，下回我给你带两本念给你听。”她转移话题。

他顺势说笑道：“好。不过不要再说‘下回’了，每当你这样讲，总会出些事情。”

亲情残破、友情缺失、爱情萧条，求什么不得什么，连副健康的身体都没有。

他存在于这个和他有壁环境里，还能对她上心，她庆幸于自己的手段，在庆幸中也挣扎出一丝微弱的触动。

“还真是这样。”

她无声地用那种轻佻的姿势靠在那儿看着他。

扭曲的欢喜、怜悯、讥讽、痛苦、纠结，渐渐解体自己的意识，于是，曲赋霜以全新而冷淡的视角，在上空俯视两个都不说话的人，恍若失真。

原来她其实是不善言辞的。

在繁杂心绪的间隙中，曲赋霜端起茶盏，不声不响地抿了一口。

杯口留下一抹红印。

这道印子迅速地把她分离的身体和灵魂拽回到一处。

她托着茶杯，犹豫分毫，最终把印子擦去了。

“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东西吗？没有的话，我们好离开了。”

这里实在没有待的必要。

他自然应允。

过了一会儿，她走在前面，准备开门，听得他在身后道：

“你的唇脂花了，要这样出去吗？”

她的手一顿，没有动。

看来他在那时就看见了她的动作，他必然也知晓她大部分所作所为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只是他没有明说。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戳破的。

她翻出帕子，背着他将唇脂擦个一干二净。

他们没再去哪里，她就送他回去，不忘让他收好那只镯子，等自己回到别院时，买的那些首饰已经送到了。

曲赋霜在门口随便翻了翻，从某只匣子里面捞出一只小猫脑袋形状的扳指。

她一下子想到某个人。

……

“潇潇？”

叶岑潇抬头便见曲赋霜开了条门缝，笑盈盈地盯着自己。

她双手背后，从门缝间挤进来：“又在擦你那宝贝剑。好浓的血腥气，你去杀人了？”

叶岑潇没有说话，将两根手指递过去。她望着可见白骨的手指，退后一步：“真漂亮，拿远点。”

“回来路上遇到一些意外。”叶岑潇把手指和剑都收好，问，“怎么了？”

“伸手。”

她伸手。

“换一只。”

她换一只。

曲赋霜摘她手上的扳指，叶岑潇明显不习惯被人触碰，下意识想反握，又慢慢放松。

她用小猫扳指套住叶岑潇的手指。

“哦，你被小猫咬住啦。”

叶岑潇看一眼：“猫耳兴许会耽误手指的活动。”

但她摸了摸。

曲赋霜把手一撒。

“好好好，在你心里，我和它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她撤回到桌前，抱起手臂不看叶岑潇。

叶岑潇说：“我很喜欢。”

曲赋霜得逞地捂嘴笑。

“你的头发乱了，嘴唇也毫无血色。你刚回来，途中也遇上事了吗？”叶岑潇将扳指挪到适合的位置。

曲赋霜的手指慢慢蜷缩，她抬手咬着指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叶岑潇看完扳指，不见得她说话，向她看去，她发丝散乱着，茫然失措地咬手，犹如猎物。

叶岑潇从不为对方的行为找理由，她要的是事实。

曲赋霜最后眨着眼睛，说：“去偷情了。”

叶岑潇一语未发，最后叮嘱她：

“下次早些回来。”

曲赋霜已经不在意对方对新扳指的看法了，她提到的那个问题，难免让自己再次回到那段生锈干涩的感情中，她在权衡该滴水擦去锈迹，还是干等着让其越发斑驳。

她记得她挑的玉镯相当出彩，愿它可以维持一会儿他们目前不上不下的现状。

“刚好我如今半死不活的，你干脆放出消息，请人来探望，等人走完了，你想明白是谁派人暗杀你，我就给自己投毒，你把锅推到那个人身上好了，一换一。”

叶岑潇没有立即回应，曲赋霜准备将她手上的小猫扳指取走。

叶岑潇拦下她的手。

她会意地笑笑：“不过我突然觉得一换一并不赚，这样。”

她想了想。

“你找几个烂烂糟糟又奈何不了的人，两三个就行，给他们吊着点儿好处，再拿我中毒威胁他们，让他们互相猜忌残害，最后胜出的那个人，就可以在未来成为我们的替死鬼了。”

日头落了。

外面的客人交由其他人招待，她懒散地躺在床上，没想到进来的第一位是沈知荇。

看来是一场闲谈。

“是你啊，好久不见。”

“她出狱是你算计的，她的死也是你害的？”

她挑眉。

沈知荇衣襟上的小金鸟被摘去了，替换成一枚星星样式的装饰。

星星。

是“荇”的同音字。

“你身前的星星，是姨娘送给你的？”

沈知荇皱起的眉头松下来，整个人怔了一怔。

“除了你和姨娘，没有别人送我东西了。”

有人待我如浮萍，有人视我为星星。

无论是小金鸟还是星星，她都挂在心口，摆明了让所有人看，当别人发现后，还要难为情地解释几句。

这一点小别扭和小显摆当真无比可爱，可爱之余也倒映着几分可怜的影子。

“越是珍重，越要藏好。”

沈知荇低头一笑，隔得有些远，曲赋霜看不清这是自嘲还是什么别的，总之，不是好情绪。

曲赋霜发现除了叶岑潇，大家都爱笑，但并不高兴，于是，它变成给负面情绪倾注微弱善意与客气的表情。

沈知荇的情绪被她带动，接下去的主导者就变成她，她不避讳这个问题：

“章善文在牢狱里度过了那么些年，如果没有我，岂不是要待到死？她分明可以不跑，但是杀段绪年，被抓，都是她的想法，我顶多是以身相助，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觉得，你利用这份亲情，有些过分。”

她一下子品出味道。

“我利用亲情，你觉得过分，按照你本身经历来说的确合理，可据我分析，你不会这么直白。星星，你绝不会冒着风险为不熟的人苛责我。请直接摆明你的意图。”

沈知荇的手掐上那枚星星，她在紧张。即便过了这么久，她紧张时还会有手部动作。

“我知道你放任秦夫人杀段绪年，可她对我好，我舍不得。”

“她是要嫁给你哥哥的。”

曲赋霜说完，等沈知荇的反应。

沈知荇没有接。

不出意外，沈知荇不会和除姐姐以外的任何沈家人处好关系。

“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