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
沈知荇又重复一次。
“我明白你是怎样考虑的。段大人将女儿嫁给商贾而非官宦,可以避免女儿参与不必要的斗争,他能防止来日被扣上名头,再一个,巨大的财力对段大人而言是莫大的支持。”
曲赋霜赞成:“不用受苦就能取得足够的利益,这很好,沈家也不会拒绝段绪年的身份。”
“但如果段绪年对长兄毫无兴趣,段大人绝不会逼迫她。你能懂吗?”
“你觉得我能懂吗?”曲赋霜还有心思玩笑,“我们两个谈父爱,文盲啊。”
沈知荇的手指握得更紧。
“我见过父亲爱姐姐的样子。”
既然安慰无效,曲赋霜选择把点切入回根本问题上。
“你舍不得段绪年,我也没见她对你多好,她在生辰宴拉你和姑娘们谈天说地,你难道融入进去了?”
“她已经对我不错了。”
“不要因为没人对你好,就沉溺在这样的关系里,她对你谈起我的时候,你也难受吧。不爽就脱身,没必要委曲求全,这是真心话。”
沈知荇没有回应。
她继续说:“我当时说我不用你,又没说不喜欢你,不必担心我欺骗你,我与她身边的好友多得数不明白,无需只挑拨你和她。我与你近乎没有利益牵绊,你可以相信我。”
“信任是相互的,你说我可以信你,但你绝不会信我。至于你说我们没有利益牵绊,我和你确实没有,但你和段绪年有,我和段绪年也有,无论如何,我不想看见她被你拖着去死。”
她看见沈知荇的脸上,残存一丝阴暗而悲切的笑意。
“不要这么偏心。”她故作虚弱地咳嗽,“你要不要看看如今被开了口子的人是她还是我。”
沟通无效,沈知荇打算让她换位思考:“或许对你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友情什么也不是。假如你没有跟在叶家大姑娘身边做事,依旧和以前一样纯善,你会想做什么呢?”
“想死。”
“……?”
沈知荇头顶的毛发似乎慢慢弯成了个问号。
“别死。”
凝结的气氛融化得太快,沈知荇不得不快速调整情绪。
“不要再说些其他的话了。”她看上去有些恼怒,但不多,“不要杀她,如果你对她动手,我会千方百计地阻止你。”
“杀死我,现在,在我最羸弱的时候,永绝后患。”
沈知荇当然没敢动。
曲赋霜本想直接摸出她的短刀给对方递过去,忽而想起那柄短刀还在叶岑潇那儿不曾拿回来。
凌厉的言语争锋过后,她们都闭嘴了。
曲赋霜还以为自己会和她玩手段,但貌似也不需要,对面似乎是个表面上被冻得梆硬的软柿子。
“把你杀了才是后患无穷,你死了,谁会站在我这边为我撑腰?”
曲赋霜没有直接回话。
在她们共处的那个晚上,她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当初既然敢向自己投诚,十之**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绝不会因为她的劝诫就放弃目标。
让她想想。
“你真是在向我求情吗?我说过的,越是珍重,越要深藏,没有哪个傻子会把软肋挑明。
你是想借机表现你对友情的诚意,好让我主动钓你上钩与我作伴,还是想,直接挑起我的怒火杀了段绪年?”
看沈知荇这样,说不定会因为她和段绪年亲近而杀她。
片刻后,沈知荇袖子耷拉着,整个人陡然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她无话可说,也不紧张地掐自己,突兀地笑:
“得是多自恋的人才能想到这里,你猜中了,两个目标我都要。”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知荇,示意沈知荇坐下谈。她的床榻旁边有一张空椅子,原先是方便叶岑潇探望。
“为什么要杀了她呢?”
沈知荇向她靠近,她的声音自然更加亲和。
“我其实很爱她,想永远永远地和她做朋友,但是……”沈知荇坐下,视线却落在别处。她掏出帕子掖了掖鼻尖,有些落寞的样子,“谁让她对我不忠呢。”
“我非常理解你。”
其实完全不理解。如果和旁人多说几句话就叫不忠,那她罪无可恕。
今日的话说得有些多,她感觉到身体不适:
“这个时辰,我为姨娘请的大夫此时应当在了,你若有心,可以和他谈论姨娘的病情。”
再怎样的迫切,哪怕被掩盖得看起来风平浪静,也会被逐客令浇个干净。
沈知荇的面色不太好看,不太满意她这么快就着急轰走自己,不情不愿挪开椅子:
“照顾好自己,我本质上是不想看任何人死的,在我心情不错,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房门被她开启,迎面撞上意外。
段绪年的袖摆与沈知荇的手纠缠着,擦过了。
沈知荇顿在原地,段绪年后撤一步,塞给她一颗糖,小声抱怨:
“你也来看她?你看她真够轻松的,我还得和爹爹请示,要不然,我来得比你早。”
沈知荇认真地凝视她,接过她的糖。
又有人送她礼物了。
她乌黑的瞳仁半分不游离,像人刚死那会儿的样子黏腻地盯着段绪年。段绪年一阵不适: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她,会在糖里下药。”
“不怎样有空见你,在这儿碰面,真是巧合。”沈知荇往旁边侧身,给她让道,“祝你们好好相处。”
段绪年顺着她的话往里看一眼。
那人毫无睡相地瘫在榻上,被子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在看她们,可能是休息,也有可能是放任耳朵偷听。
很自然地,段绪年的目光粘在她身上,喊:“还能喘气就吱个声,别让我以为你仙去了,白跑一趟。”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低低地笑,随后扒开被子,露出一对眼睛:“我死了你也不白跑,能吃到我的席。”
段绪年再也没看沈知荇一回,到曲赋霜跟前坐下,用手背贴她的额头:
“看样子,我是吃不到了。”
“真为你惋惜。”
话音一落,贴额头的手指马上蜷起来敲了她一下:
“不会说话就闭嘴。”
在二人来回的语言攻击中,沈知荇悄然关上屋门,一声不吭地走了。
段绪年瞟去一眼,按住她跃跃欲试的手腕,塞回被子里:
“沈知荇不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给我发请帖了吗?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万一我过不多久就咽气了,见你最后一面,方便讹你。”
段绪年将被子缓缓扯过她的头顶:“与其被讹,不如坐实。”
一只死白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制止段绪年的动作,把被子从自己脸上掀下去。
段绪年托着脸,手还搁在被子那儿,被她这么一翻,一下就包住。她们的手隔着一层被子,触碰不到彼此的温度。
“你这张死了三日的脸,看起来真是够可怜的。”
她像被盖过一层薄薄的柳絮,倒没那么浓墨重彩了。段绪年抽出手来,想去揉她的耳垂,那里的耳坠早已卸下,留一钉小小的点,只是,她躲开了。
段绪年收回手,问:“又成这惨兮兮的模样,这次是为我,从前可不是。
真不明白你跟叶岑潇做事有什么好的,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属于自己的目标和安全。说实在话,抛开叶岑潇那张脸,你为什么跟她?”
“我抛不开。”
她确实已经为叶岑潇做了不少事,但她总不能跟段绪年抱怨吧,她和段绪年目前关系不错,不代表段绪年和叶岑潇关系不错。
段绪年发现对面突然陷入什么考量,没有在看自己,尤为静谧。
她面对自己时,时常会陷入这种带有算计与谋策的,不安定的安定里。
不知道她和叶岑潇或者楚愈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曲赋霜朝段绪年招招手,让她凑过来,她不肯:“我怕你咬坏我的耳朵,你就喜欢这么干。”
她的一些恶意,段绪年也能判断。
既然两个人都明确过对对方的厌恶,居然还能拉拉扯扯地联系到如今。
她知道一部分是她的公事,可另一部分,源于她所未知的那些事让她有时跌入惶然不定中,然后,这个与旧时的她相熟的人,变成她一点归属感的安置处。
在船上时,如果她没有离段绪年那么近,如今她的计划应当能够成功,最起码不会搭上自己。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在这一步出错?她分明有机会躲开的。
是因为那句话吗?
「你别这么说,我没对谁的猫啊狗啊鸟啊什么的下过手,除了野鸟我射杀过、野生的鱼钓过,我连旁人养的花都不曾踩过,真的。」
原来她落在段绪年身上的情绪,出现过一丝松动,只是还未来得及发觉,这棵苗就被那一刀硬生生斩断了。
是这样吗?
她一遍又一遍问自己。
当真是这样吗?
一滴烛泪滑落。
“这样吧,替我看看我的姊妹,重点放在沈知荇对柳姨娘的行为上,就当还这一命之恩。”
当然不是。
她怎么可能被感情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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